第22章
22.
顧之洲一句話問完就徹底醉倒在傅子邱身上。
傅子邱勾住對方軟下的腰,拍他的臉:“哎,顧之洲?姓顧的?”
姓顧的不耐煩的咕哝一聲,半張臉埋進傅子邱脖頸間,濃郁的酒香随氣息一道呼出來,傅子邱有點嫌棄的把他的臉推到一邊:“沒酒量還喝那麽多,你快臭死了!”
清醒的時候聽到這麽一句,顧之洲八成要撸袖子幹架了。這會兒人事不知,閉着眼溫順的很,一點沒有刻薄仙君的樣子。
傅子邱低低的嘆了口氣,一時鬼迷心竅多說兩句話,現在貌似走不成了。
他又把顧之洲的臉托回來,掐起他一側頰肉,洩憤似的,咬牙切齒的罵:“你就是我上輩子的冤家!”
靈霁洲一派安靜祥和,傅子邱不想引人注意,抱着顧之洲鬼魅般穿過重重仙幛,直奔墟餘峰上的金琅殿。
他行的快,風便急了些。顧之洲迷迷瞪瞪的被風吹醒了,看了看路,納悶的問:“你帶我去哪啊?”
傅子邱說:“回去洗洗睡。”
顧之洲往上竄了竄,确認道:“不是這條路。”
把他當傻子?傅子邱無語,就一百年沒來而已,墟餘峰往金琅殿的路還有別的捷徑?
傅子邱沒吭聲。
顧之洲不幹了,鬧起來:“阿邱,不是這條路!”
傅子邱簡直想把他扔出去:“那你說怎麽走?”
顧之洲氣的撓他脖子:“從小到大走過多少回,你怎麽能忘!”
傅子邱明白了,顧之洲是要回蕪樂閣。他感覺那只手是撓在了心坎上,但沒忘記蕪樂閣現在給別人住了,酸溜溜的說:“蕪樂閣還有你睡的地兒?安生回你的金琅殿去。”
“什麽啊,”顧之洲不耐煩了,怎麽感覺說不通,他火道:“你到底認不認路!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再喊就要把人招來了。
傅子邱沒辦法,只能先哄着:“好好好,去蕪樂閣。”可他嘴上說,腳卻沒變道。
顧之洲很不好糊弄:“我看着呢!你還在往金琅殿走!”
傅子邱想改口,顧之洲哪是他的冤家,那分明是祖宗!
他任勞任怨的調轉方向,振振有詞道:“一會兒到了,沒你地盤不許跟我鬧啊。”
顧之洲見他這回走對了,乖了,脖子一松又窩回去。
傅子邱時隔百年正大光明的進入蕪樂閣,處處風景依舊。他無暇觀看了,院裏漆黑,這是都睡了?那怎麽好打攪……
“祖宗,”傅子邱晃晃顧之洲,“人家都睡了,別鬧了,我送你回金琅殿好不好?”
顧之洲擡起頭,大聲嚷嚷:“你怎麽老叨叨金琅殿。”
“噓——”傅子邱吓一跳,“你小點聲,一會兒把人吵醒了。”
顧之洲踢着兩條長腿,想從他身上下來:“吵你大爺,這兒除了我們哪還有人。”
喝醉的人勁兒特大,傅子邱撈不住他,被顧之洲溜下去。
“喂!”
顧之洲甩開他,輕快的往院裏奔,然後停在一扇門前,直接推開進去了。
行吧,好歹是劍門首尊,吵醒誰諒人也不敢計較。
傅子邱追過去,打算把人用拖的拖回去。結果一進屋傻眼了,月色下的房間不算昏暗,顧之洲一頭栽倒在床上,屋裏竟然沒人?!
不會吧,傅子邱愣了愣,反應過來這間是他從前住的屋子。他兩指燃起一簇火,點亮了房裏的蠟燭,再一打量,屏風上扔的是顧之洲的衣服,架子上挂的是顧之洲的腰帶,拐角裏立着的是顧之洲的長靴,還有桌上,放着兩袋紅色的珍珠。
傅子邱呆在原地,屋裏甚至充斥着顧之洲身上的味道。他僵硬的轉到門外,試探性的推開隔壁的門,探頭一看,空的。他不信邪,又開一間,還是空的。
蕪樂閣房間不多,從前就住他們兩人,沒一會兒就看了個遍,空的空的都是空的,除了自己原先那間,這裏根本就是只住了顧之洲一個人。
這個認知讓傅子邱有點喘不過氣。
他誤會了,以為顧之洲讓別人住進來,但是沒有。
在他離開的一百年,顧之洲一直在這裏,非但沒走,還鸠占鵲巢霸了他的屋子。
可是……為什麽呢?
傅子邱怔松的走回去,屋裏燈火通明,他卻有些發怵。
顧之洲為什麽要一個人守着這個院子。
一個人住,一個人睡,一個人來來去去,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傅子邱走到床邊,伸手脫了顧之洲的靴子,把人推到床裏面。他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麽,于是去打了熱水,擰了帕子給顧之洲擦臉。
他擦的很輕,重逢後的第一面,顧之洲臉皴着,幹裂起皮,一看就是被風暴眼裏的白沙刮的。傅子邱當時不在乎,甚至不想看他。
重逢後的第二面,在海裏,顧之洲茫然的受了他一口氣,他能感覺到對方的渴望,卻吝啬的不給他。後來在海底火山,這人的臉被熱氣蒸紅,被滾燙的海水灼出血絲。他依舊不在乎,并告誡自己應當保持距離。
傅子邱亂了。
放下帕子,去解顧之洲的領口。他一貫愛把領口束的又緊又高,看起來禁欲又刻板。
睡夢中的顧之洲皺了皺眉,按住頸下的手:“別碰。”
傅子邱低聲安撫:“我幫你把外衣脫掉。”
顧之洲根本分不清人了,執着的較勁:“……我不要脫。”
“脫掉,穿衣服睡覺會難受。”
顧之洲掙紮了一會兒,眉心擰成了深刻的“川”。
“之洲,”傅子邱輕輕的喊他:“把衣服脫了。”
這個稱呼像是把顧之洲燙到了,夢裏翻來覆去都求而不得的兩個字,怎麽突然出現了。
顧之洲退讓了,松開手,任由傅子邱替他脫掉外衣,掖好被角。
他睡熟了,帶着傅子邱的聲音和溫度,一道跌進柔軟的夢鄉。
·
第二天清晨,顧之洲被院中鳥雀的叫聲吵醒。
宿醉後的頭痛讓他不堪忍受的在床鋪裏滾了一遭,人趴着,手憤憤的錘床板,起床氣也一并湧來,真想把這幾只叽叽喳喳的鳥抓起來拔光羽毛。
“吵死了啊!”
顧之洲把被子扯過頭頂,煩躁的間隙裏陡然一驚。
他回魂似的睜開眼,在被子裏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然後坐起來看了圈環境,昨晚……他怎麽回來的來着?
顧之洲有點兒斷片,記憶零零碎碎的拼不完整。
好像是碰見傅子邱了,姓傅的跟他說什麽來着。
顧之洲捂着腦門想了半天,靈光一現,哦對了,說天海的事兒來着。
然後呢?一點想不起來了。
醉酒傷身,醉酒傷身啊。
顧之洲咬着嘴唇,後面又發生什麽了,傅子邱好像說他要走,所以到底走了沒?他是自己回來的還是怎麽的?完全沒有印象!
顧之洲砰地砸回床上,他應該沒禿嚕些什麽不該說的話吧,倒也不至于,雖然脾氣不好,酒量也不好,但顧之洲自認酒品還是不錯的。這麽一想他又放心了,躺平了開始睡回籠覺,管他誰誰誰,随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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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多了有好有壞,好處是顧之洲借着酒勁兒睡了整整一天,要不是淮初找上門把他喊醒,這人還能接着睡。
壞處嘛……大概是清醒過後開始秋後算賬。
顧之洲一睜眼就追着淮初打了一路,直接從靈霁打到了信芳,上蹿下跳就差掀房頂,攪得整個信芳洲雞犬不寧,最後還是淮遇看不下去,親自出來調和才堪堪止住。
大概是一百多年前,劍門的重擔別無選擇的落到顧之洲頭上讓他有了心理陰影,自那以後,凡是他不想做的沒人能逼的了他,趕鴨子上架這種事成了平生最恨。
誰知淮初一句商量都沒有就替他做主去什麽妖界,偏偏天帝還不顧他的反對答應了,這要是不氣都對不起別人在背後喊的“顧瘋子”。
顧之洲是真不想去,若是放在一個月前,他壓根不會考慮駁不駁天帝的面子,直接回墟餘峰把門一關,誰來都喊不動。
但眼下這件事,時間出現的太過巧合,人間作亂的怨靈剛剛收複,神秘人天問不知所蹤,天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個時候妖界也出事了,直覺告訴他,這幾件事很可能有關聯。
索性借坡下驢,但氣不能不出。
“再有下次,”顧之洲冷冷的威脅道:“我就把你嘴縫上,讓你自作主張。”
淮初連連擺手:“沒有了沒有了,這是最後一次。”
顧之洲撒完氣,回去洗個澡換身衣服。
“尊上,您當真要去妖界啊?”岳林端來剛煮好的醒酒湯,恭敬的遞到顧之洲手裏。
“嗯。”顧之洲道:“答應了天帝,再有就是這事兒可能沒那麽簡單,我親自去一趟放心。我走之後,你把劍門看好,有什麽事情處理不了的,等我回來,懂?”
“尊上您放心吧,現在還有誰敢來墟餘峰找茬啊,頂多碰上玉蓮峰的長老,聽他們說幾句風涼話。”
顧之洲默不作聲的拿起醒酒湯,輕啓薄唇小口喝起來,思緒卻越飄越遠。
這世上最讓人難以釋懷的,并非外人乘勢欺人,而是自己人的虎視眈眈。
常言道,攘外必先安內,真正可怕的永遠都不是殺不盡的敵人,而是那些揣着肮髒心思的親近之人,明明要靠你的羽翼過活,還要一刻不停的吸你的血,噬你的肉。
年輕是錯,強大是錯,年輕又強大的人是錯上加錯。
顧之洲放下碗,目中已經寒涼一片:“用不着忍着,這麽多年,他們過的太舒服了。你們該怎樣就怎樣,出了事也不用替他們兜着,門規處置就是。不服的,讓他們來找我。”
顧之洲撂下一句話就走了,人善被人欺,他寧為十年惡,也不樂意做誰都可以蹬鼻子上臉的老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