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星河深藏在暗色的天幕之中,藍綠色的極光倒映在寂靜的水面上。
斷橋盡頭飄着一條小船,船頭放着一盞六角方燈,光線昏黃,隐約照見船沿上刀刻的鬼臉。
顧之洲面色不善的走在最後,細看之下眉宇間還有掩不住的抗拒。
倏然一陣風來,水随波動,小船升高又跌落。顧之洲咬牙攥緊了拳頭,一些不太美好的記憶就這麽無端飄入腦海。
他似乎突然穿過歲月的回廊,聽見一聲聲震耳欲聾的歡呼。
有人在喊:“禮成,恭喜魔尊大人重獲新生。”
這就是顧之洲那麽不想去妖界的原因,他自認不是個心腸柔軟的人,卻總為過去所累,時常觸景生情。
他閉了閉眼睛,強迫自己将那些記憶清除出去。
人界之下,稱為地界。
修羅道、畜生道、惡鬼道,皆在其中。
若要下界,必得渡過弱水三千,穿過弱水盡頭的神鬼境。
巴康走在最前,剛抵到斷橋邊,拴着小船的繩子微微一動,緊接着,船頭隐隐綽綽凝成一道人影。
那人身量颀長,一身黑色鬥篷,寬大的帽沿将臉遮的密密實實,手上還握着一柄有他個高的鐮刀。
“是擺渡人麽?”巴康湊近看了看,疑惑道:“之前那個劃船的老頭兒呢?”
那人點了點頭,從腰間拿出一塊鐵牌,聲音低沉:“柏翁今日告假,我來替他。”
巴康把鐵牌拿到手裏仔細查看一番才還給人家,嘟囔道:“擺渡人還要休假,我真是頭一遭聽說。”他沖後面的人招招手:“兩位仙君,趕緊上船了。”
說完,他率先跳上了船。
“洲哥,你先上去,我在這邊護着你。”淮初按了按顧之洲的肩膀,還記得他小時候怕水的事兒,主要是當年被顧之洲和傅子邱輪番暴揍,心理陰影有點嚴重:“別怕,眼一閉就過去了。”
顧之洲好沒面子,巴康聽了這話坐船上直勾勾的盯着他,估計是沒想到堪稱無懈可擊的負雪仙尊還有畏懼之事。淮初還在旁邊喋喋不休,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怕水一樣,手還在他身上摸來摸去,關鍵他還沒半點反抗之力。
顧之洲臉拉的賊長,沒好氣的把他推開,大言不慚道:“你省省心吧,我在天海游泳的時候你還在睡大覺呢!”
淮初悻悻地,嘴巴是閉上了,但手老實的在後面虛虛的環着他,生怕顧之洲一個不小心栽水裏。他看了眼站船頭上的擺渡人,沖人喊了一句:“兄弟!你看着點,拉一把啊!”
顧之洲突然理解了傅子邱想縫他嘴巴的心情。
擺渡人在原地停了幾息,放下手裏的鐮刀往前走了一步,一腳踩在船上,一腳踏上斷橋,固定住搖晃的小船。
然後,他伸出手,寬大的袖口滑到腕間,露出裏面蒼白細瘦的指節。
顧之洲本想把那只手搡開,剛擡起袖子,餘光瞥見一抹亮眼的白,心頭忽震。
他猛的擡起頭,不假思索的把手遞了過去。
擺渡人一手牽着他,一手勾住他的腰,微一使勁,穩穩的把人從橋上抱到了船上。
小船輕輕蕩,顧之洲錯愕的望着擺渡人。
後者收回長腿,兩手按住顧之洲的肩膀,讓他在自己腳邊坐下。
淮初見顧之洲坐好了,一縱身蹦了下來。船身遭不住他這麽大動靜,立刻搖搖晃晃的擺動起來,左右陣陣起伏。
顧之洲沒坐穩,被那動靜晃的一頭撞上旁邊人的小腿。
“輕一點。”擺渡人不冷不熱的說了一句,抄起手邊的鐮刀往水中一撐,小船逐漸平穩下來。
“哦。”淮初覺得自己好像被教訓了,撇撇嘴,又湊到顧之洲身邊:“洲哥,你坐這兒幹嘛,咱們進去。”
顧之洲坐正了身子,道:“那個……我酒喝多了頭疼,在外面吹吹風。”
“啊?”淮初拉了拉顧之洲的胳膊,又放下:“那我也在這兒。”
“你在這兒幹嘛?!”
淮初一屁股坐顧之洲身邊:“我昨天也喝多了,我也想透氣兒。”
“……”
擺渡人把插在水裏的鐮刀抽了出來,拿鐮刀下柄拍了拍淮初的後背,冷冷的趕人:“這兒坐不下三個人,我要撐船。”
“那……”
擺渡人兩手一攤,打斷道:“要不你來?”
淮初愣愣的盯着面前烏噔噔的人形,總感覺這擺渡人對自己有股說不出的敵意。明明他才是天界的上神,怎麽反倒被個劃船的制住了?
淮初摸了摸鼻子,說:“洲哥……我先進去坐會兒,有事你喊我啊!”
顧之洲應了一聲。
淮初慢吞吞爬進船艙,坐好了之後探頭往外瞅。
顧之洲旁邊明明那麽大空地兒,咋就坐不下三個人了?睜眼說瞎話!
“坐好沒?”擺渡人動了下腿:“我要撐船了。”
顧之洲仰臉看他,像昨天在雲朵上那樣,但那時他是迷糊的,表情怔忪,此刻清醒着,周圍環繞着讓他想到就躁郁的舊景。
顧之洲突然又想起什麽,似乎是傅子邱對他說:“之洲,把衣服脫了。”
鐮刀往水中用力一劃,點着孤燈的小船緩緩駛離斷橋。
顧之洲噌的一下臉到脖子全紅了,這他娘……昨晚真是傅子邱送他回去的?自己的衣服也是他給脫的?還有呢?沒發生什麽吧!
弱水色昏,幽幽暗暗的看不見底。
劃到中間,船身平穩後擺渡人捏了個訣,小船便自己尋着方向往盡頭飄去。
擺渡人彎腰放下手中的鐮刀,低頭看見一顆垂着的腦袋,他傾身坐下,莫名其妙的問:“你臉怎麽那麽紅?”
顧之洲吞吞吐吐好想問,但是感覺好尴尬。等等,他明明記得傅子邱說不來妖界的,這人怎麽出爾反爾?他不答反問:“你不是不來?為什麽在這兒?”
“要讓他們以為我不來才好辦事。”傅子邱道:“妖族這十年安分的很,我當它們放棄抵抗了。這次直接告上九重天,我的确沒想到。”
“這麽多年人都不服你?”顧之洲張嘴說鬼話都成了下意識:“那還是你不行。”
傅子邱輕笑一聲,點頭承認:“是,我不行。”
這麽一坦然,顧之洲反倒不好再嗆了。他摸摸後脖子,突然啞火了,盯着泛起的水波努力回想昨晚的事。
沉默半晌,傅子邱突然問:“頭疼嗎?”
顧之洲刺猬似的彈了一下:“不,不疼。”
傅子邱點點頭,不再問了。
顧之洲猶豫老半天,憋得慌,還是沒忍住開口:“昨天……你送我回去的?”
“嗯。”傅子邱說,知道他真正想問的是什麽,“把你送回去,給你擦了臉,脫了外衣我就走了。”
“……哦。”顧之洲眨了眨眼,“那你……”
知道我一直睡在你房裏了。
果然,傅子邱下一句問:“所以你為什麽還住在蕪月閣?”
“……”
顧之洲心虛的吞咽一口空氣,為什麽?起初那一兩年是不甘心,後面變成舍不得,到現在早習慣了。他漸漸平靜,垂下眼簾,淡淡道:“住了那麽多年,習慣了。”
傅子邱剛離開的時候,因為各種原因,顧之洲落下個頭疼的毛病。後來淮初給看好了,估計是吃的藥有後症,頭不疼了,反倒整晚睡不着覺。顧之洲本來脾氣就不好,睡不着更是着急,沒頭蒼蠅似的在蕪月閣上蹿下跳,直到有一天他麻木了,開始慢慢接受,躺床上放空的時候,那些不敢觸及的過去無可阻擋的在面前橫陳,而後撕裂。
顧之洲抱着飲鸩止渴的态度推開傅子邱的房門,面對一室空寂企圖讓傷口更深更痛,他麻痹自己似的想,習慣就好了,把這種撕心裂肺的感覺當成一種修行,躲不過去,忘不掉,不如在痛苦中适應,學會接受。
這麽一想果然就好過很多,他窩在傅子邱的床上,聞着空氣中殘存的另一個人的氣味,把自己剖開,挖掉一部分,再填補進新的。漸漸地,他能睡着了,整個人活過來似的,卻霸着那間屋子再也不肯走了。
顧之洲給自己的行為編了個蹩腳的理由:“早年雷公電母打架,把我房間屋頂劈塌了,所以我搬到你那邊去。後來修好了,我也懶得再挪窩了,反正你也不會回來了,不介意吧?”
傅子邱停頓一下,輕輕搖頭:“無所謂,空着也是空着。”
顧之洲似乎并沒有自己預料的輕松,傅子邱事不關己的做派讓他心堵。
但他還能怎麽樣呢?事到如今,他還想求什麽呢?
氣氛再一次冷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傅子邱說:“前面就是神鬼境了。”
顧之洲對這地兒的印象不太好,臉色鐵青的往前瞥了一眼。
“怎麽了?”
“沒事。”顧之洲道:“我看看神鬼境長什麽樣。”
幽幽弱水三千,行至盡頭,青藍色的極光愈加奪目。水面收窄,高高的崖壁聳立,将天地染成極目的黑。
一彎灰藍色的弧線架在崖壁之上,隐約蒙了一層水霧。
及至崖前,前路僅能由一艘小船通過。
逼仄的空間給人莫名的安全感,顧之洲問:“這裏就是神鬼境?”
傅子邱目不斜視的看向遠方:“這是忘塵路。”
“什麽路?”
“忘塵。”黑暗中,傅子邱抓過顧之洲的手,攤開,指尖做筆掃過掌心,一筆一劃的勾勒出兩個字:“陰曹地府有個奈何橋,過了橋便可忘生平,渡苦厄,入輪回。忘塵路也差不多,從這兒過去斷前塵,剔仙骨,入魔道。”
顧之洲的手倏地收緊,攥住那抹冰涼:“你……”
傅子邱拍拍他的手背,把手抽了出來,往前一指:“那就是神鬼境。”
顧之洲心裏一空,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天已經黑壓壓一片,唯有一圈銀白色的光點聚攏成一扇門的樣子,遠看似是滿天星辰都堆在了一處,靠近時才發現,那些銀白竟是閃着光的骷髅頭。
這是一扇用頭骨堆砌而成的屏障,是真正的生死門,神鬼境。
水面一點點變淺,到最後基本上是靠靈力在粗糙的地面上移動。
穿過神鬼境,視野驟然開闊起來,天色不似之前那般昏暗,雖有厚厚的一層雲翳遮天,倒也不至于一片漆黑。
一塊滿是缺口的石碑立在地上,碑上的字跡已經模糊,想來年代十分久遠。
顧之洲看了半天才依稀分辨出石碑上刻着“妖魔道”三個字。
八百年前,重新劃分的三界六道取代了原有的天魔兩界,而這石碑,約莫是從前天魔大戰時留下的遺跡。它歷經千百年風霜屹立不倒,饒是傷痕累累,卻仍舊昭示着曾經稱霸一時的輝煌。
傅子邱站起身,手持鐮刀往前一擲,刀鋒穿破虛空,面前突然似是破了一層透明的瓷片。
碎裂聲接連響起,小船自萬千裂口中駛入,落在一方凹槽處,繼而嚴絲合縫的卡了進去。
船身一震,傅子邱率先擡腿邁上那頭的一塊石臺,轉身把手遞給了顧之洲:“上來。”
顧之洲抿緊唇線,兩個人之間似有若無的平和似乎被方才那場談話再次打破。
“不用。”顧之洲拿手背将傅子邱檔開,長腿一跨便站了上去。
傅子邱輕笑一聲,把手收了回去。
淮初緊跟着爬上來,拽着顧之洲看了一通,最後被他不耐煩的臉給唬住了,只好偷摸着打量,順帶看看旁邊黑衣服的擺渡人,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辛苦了。”巴康說,從腰帶中摸了一根指骨塞給傅子邱:“你的船撐的比柏翁穩多了,以後常來吧。”
傅子邱晃着手中的白色骨頭笑了笑,客氣道:“太慷慨了。”
“幹的好王上的獎勵多着呢。”巴康走到前面開路:“二位仙上,這兒就是妖界了,我先帶你們去渺淩城,那邊情況最嚴重,給你們準備的宅子也在那兒。”
顧之洲點點頭,回頭再看,傅子邱原先站着的地方已經空無一人。他微微一怔,又很快恢複平靜。
許是妖界這場風波來的突然又猛烈,自渡口去渺淩城的路上罕見的蕭索,倒襯的處處殘垣斷壁太過荒涼。
顧之洲的目光從一面黢黑的牆頭上挪開,轉而又被刀劍磋磨過的神樹吸引了去。
巴康見怪不怪的解釋道:“這些都是千年前神魔大戰時留下的。”
顧之洲長睫忽顫,疑惑的看向巴康:“這麽多年,你們不修複麽?”
“哪兒啊,試過,沒成。”巴康搖了搖頭:“不知道想了多少種法子,這些痕跡就跟烙上了似的,怎麽都去不掉。日子久了也看習慣了,就随它去了。”
“啊,”淮初感慨道:“得多強大的法力才能留下這麽深刻的痕跡啊。”
“這個我不知道,千年前我還沒投胎呢。”巴康笑道:“不過當年那場戰事太過慘烈,兩邊都沒占到什麽便宜,雖然魔君于此戰身隕,你們的戰神不也沒多活幾天麽,不提也罷。”
這淮初可不肯,史書上把當年幾場神魔大戰寫的那叫一個繪聲繪色,書都被他翻爛了,戰神龍嘯更是五大神洲上每個人都敬仰的英雄,容不得旁人诋毀。
“當年那場禍事,若非戰神以一己之力承下魔君的詛咒,恐怕三界早就生靈塗炭,你我今日也不可能站在這裏。”淮初冷哼一聲:“戰神劃六道五洲,安撫人間,統一地界。不計前嫌在畜生道裏給你們妖族一個栖身之所,他道衆生平等,為三界如此籌謀。你方才所言,未免太不識好歹。”
“是非功過自是由勝者評說,仙人生而高貴,我等便合該卑賤嗎?”巴康分寸不讓:“魔君所行之事,不過是為妖魔鬼怪在天下搏一個名分罷了。仙魔不過立場不同,既然各自為陣,哪有那麽多誰對誰錯。”
“沒人不讓你們為自己争名逐利,但為妖為魔,天性兇殘,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未免太殘暴了些。”
淮初說的起勁,絲毫沒注意一只火紅的蝴蝶從腦袋後面竄出來,直往他臉上撲棱。
“魔君死後,戰神花費百年方令三界安穩,滴血未流為爾等安身立命,這才是為君為王之道,你們那些根本行不通……”話鋒驟然截斷,淮初抹了把臉,驚疑的看向一旁:“什麽玩意兒?”
蝴蝶的翅膀似被火舌吻過,透着明豔的紅。
顧之洲倏然愣住。
淮初瞪圓了眼睛:“蝴蝶精靈?”他轉向巴康:“你們的?”
巴康湊近看了看,方才的唇槍舌戰冷不丁岔開還有些別扭,略僵硬的搖頭道:“不知道,有點眼生,現在妖界大亂,可能是從哪兒逃難過來的。”
“一只蝴蝶精都敢撞你爺爺,你們妖界未免太目中無人!”淮初撸起袖子就要去逮,手剛伸出去就被顧之洲攔住:“你幹嘛?讓我抓了這只蝴蝶烤翅膀吃!”
顧之洲裝模作樣的清了清嗓子,長指一勾便将蝴蝶召了過來。
只見方才還大逆不道頂撞上仙的小蝴蝶翅膀一收,十分乖巧的立在顧之洲食指上,旋即又被他輕輕放進袖口。
“洲哥?”
“忘了說,”顧之洲一本正經的說瞎話:“這是我養的小精靈,還未化形纏人的很,便一起帶出來了。”
袖中的蝴蝶聽了這話似乎頗為受用,展翅鑽進顧之洲松垮的中衣裏,緊緊貼着他的小臂。
觸角碰到光裸的皮膚讓人微微作癢,顧之洲毫不手軟的對着胳膊就是一拍,裏面的東西瞬間老實了。
“你?養精靈?”淮初摸上顧之洲的腦門,瞠目結舌道:“沒病吧?”
“滾蛋。”顧之洲把人推開:“你管我養什麽,和你有關系嗎?在這兒給我老實點,再亂抓生靈我立刻上報忘塵洲,讓那些和尚念經誦佛喊的你頭禿!趕緊走!”
淮初腦補了一下自己頭頂一片光亮的模樣,覺得有些難以接受,癟着嘴再不敢吭氣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