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25.
天上神仙數不勝數,只要不是顧之洲,誰來都好對付。妖族算準了傅子邱和顧之洲都是百八十年不去參加壽宴的,大着膽子上九重天告狀,偏偏怕什麽來什麽,這二位來不來都挺默契,殺的人措手不及。尤其是天界這位負雪仙尊的性子,出了名的刻薄難纏,凡是被他盯上的,萬沒有随便處置的道理。
還真是被傅子邱說中了,妖族現在整個亂作一團,追着顧之洲來到廢墟的妖兵不敢擅入,只得趕緊向巴康報信。
巴康這邊動作也很快,剛收到風便立刻入了主城。
石門宮牆內,妖王連笙滿臉陰鹜的踱着步,想必已是聽了下屬來報。
巴康疾步走了進來,禮都顧不上行,開口便道:“王上,天界的負雪仙尊往廢墟那邊去了!”
連笙心中氣悶,大袖一甩,厲聲問道:“為何是顧之洲?他不是從不往下界來的嗎?!”
“天帝有意維護修羅道主,責怪妖族隐瞞不報,他親自點了負雪君,我們哪裏敢違抗?”巴康後脊陣陣發涼:“王上,當務之急還是要快快攔住負雪君,別讓他發現廢墟裏的東西……”
“怕什麽!”連笙重哼一聲:“廢墟燒了幾百年,裏邊殘留的神火氣就是天帝來了都抗不了太久,他顧之洲真當自己三界無敵了嗎?”
巴康周身一抖:“王上的意思是……?”
連笙臉上突然浮現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既然顧之洲上趕着去找死,我們便順水推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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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妖氣沖天,但這裏絲毫不受侵染,甚至還能感應到微薄的靈力,就如同有一堵牆将廢墟同外面隔開一樣。”傅子邱捏了個訣,加固了保護罩。
顧之洲摸了摸挂在腰上的淨魂珠:“淮初說,妖族動亂是有一股力量在牽引妖精體內的妖氣,但是那力量到這兒就斷了。”
“拿來。”傅子邱把手伸到顧之洲面前。
“……什麽?”
“淮初塞給你的破珠子。”傅子邱邊說,直接上手在顧之洲腰上撸了一圈。
“哎哎……”顧之洲退兩步擋開,後背抵上黢黑的斷牆:“癢。”
他扯下綴在腰帶上的淨魂珠:“小心點啊,淮遇送的,弄壞了那小子能跟我拼命。”
傅子邱接過來,手指一比劃,一道紅色的符咒沒入透明的珠子裏:“你倒是寵他。”
陰陽怪調的語氣,顧之洲不悅的蹙起眉:“你搞什麽呢。”
淨魂珠在面前飛起,呈一道弧線落入顧之洲掌心。
顧之洲汗毛都豎起來了:“扔什麽扔!都說了這是淮遇送的!”
“嘁。”傅子邱冷哼一聲:“你喜歡?”
“我喜歡這幹嘛。”顧之洲捧起淨魂珠瞅了眼,只見晶瑩剔透的珠子外層映着一朵閃着紅光的合歡:“往生咒?”
傅子邱不鹹不淡的說:“淨魂珠辟邪,配上往生咒能讓你在這兒舒服點。”
顧之洲愣了愣。
傅子邱又說:“我可不想還沒走兩步,你就吵着要出去。”
“……”
顧之洲撇撇嘴,剛想嗆回去,後背挨着的斷牆倏然升起滾燙的溫度。
“嘶——”顧之洲被燙到,幾乎是彈了出去。
傅子邱扶住撞過來的顧之洲,被潇河的劍柄砸中胯骨,登時抽了一口氣:“靠!”
“你靠什麽靠!我還沒罵人呢!”顧之洲飛快的搓着後肩,龇牙咧嘴道:“這破牆,燙死我了!”
傅子邱放開顧之洲,走到牆跟前。磚瓦已被天火燒的漆黑,面上浮了層厚厚的煙灰,大大小小的氣孔偶爾迸出一縷白煙。
他把手往牆上貼,還沒碰到便被顧之洲一把攔住:“燙啊!”
“沒事。”傅子邱拍拍顧之洲,整個手掌嚴絲合縫的貼住牆面。
傅子邱合上眼,細碎的紅光自掌下瀉出,磚牆之後,胡亂翻湧的妖氣被突如其來的力量撥動,繼而又被腥甜冰冷的血氣吸引,沒頭蒼蠅似的撞上來。
顧之洲摸着隐隐作痛的肩膀,心态都快崩了:“為什麽燙我不燙你啊!”
他非常不平衡的翻了個白眼,提着淨魂珠的細鏈子往腰帶上系,陡然發現原本透明若晨露的珠子,竟然在一點點變灰。
“變色了?!”
淮初說,妖氣越重的地方,淨魂珠的顏色越深。那麽這裏……
傅子邱突然攥緊拳頭,微微側過身,斜眼睨着那堵牆。他的目光冰冷,肅殺,細看之下還透着幾分危險。而後他驟然發力,手一動,竟從磚牆中硬生生扯出一團黑霧。
黑霧甫一脫離牆面便化作無數黑色藤蔓,有幾根短的直接被拽出來,毫不客氣的攀傅子邱的小臂,枝莖一擡露出底下尖利的黑刺,狠狠的插|進鼓動的血脈裏。
它們像是餓狼撲食一般,迫不及待的吸取着充斥着冷香的血液。
顧之洲看的心驚,潇河出鞘,奪目的神光頃刻間鎮住了酣飲的藤蔓。
“等等。”傅子邱喊住顧之洲:“還沒到時候。”
藤蔓等了半天,周遭充盈的靈氣雖未散去,卻始終沒有靠近,猶豫幾番膽子又大了起來。
顧之洲眼角狂跳,感覺自己再不出手,傅子邱很快就要被戳成篩子。他咬牙忍了半天,額角滑下一滴熱汗:“行了嗎?”
便在此時,喝血喝的正歡的藤蔓放松了警惕,傅子邱抓住機會猛地一拉。
黑霧被整個拽出來,顧之洲一劍揮出,湛藍的劍光綿延而去,在地上破開一道深深的裂口。
纏在傅子邱胳膊上的藤蔓萎頓落地,帶出幾滴腥紅。
他的袖子被戳出不少洞,紅色撞上紅色倒是瞧不出傷的怎樣。
顧之洲收回劍,欲言又止的往傅子邱胳膊上看了一眼,踢了踢腳邊的枯藤:“這玩意兒是什麽?”
“妖氣幻化而成的羅藤。”傅子邱說:“大家夥在裏頭。”
他再一次伸出手,原本堅實的牆體如水波般抖動一下,修長的手指便穿了過去。
傅子邱笑了笑:“被你誤打誤撞找到地方了。”
顧之洲被那張笑臉晃了眼,遮掩什麽似的去摸牆,結果蹭了一手灰。
“……”顧之洲臉都黑了:“它歧視我嗎?”
“來,”傅子邱樂了,牽起顧之洲的手:“我帶你進去。”
“我……”顧之洲把話吞進了肚子裏,借着七分契機,三分膽量回握過去。
傅子邱的手雖然有力卻很瘦,一把摸過去全是骨頭。一百年沒用劍,掌心的厚繭都磨平了,手背上的皮膚觸感光滑,顧之洲沒忍住拿指腹摩挲一下。摸完覺得自己像個登徒子,又做賊心虛的松了勁兒。
傅子邱倒跟沒覺察到一樣,把他的手握緊了些,帶着他穿過堅實的牆面。
牆內沒有一點光,伸手不見五指,卻能感覺到陣陣兇喝的妖氣自身側呼嘯而過。
一簇火光自傅子邱指尖燃起,那人低沉着嗓音道:“我在這兒,它們不敢過來。”他一邊說,一邊将顧之洲往前拉了拉,半個身子擋在他後面,護着他一路朝前走。
顧之洲要強:“我怕它們不成?”
身後的人嘆了口氣,盡數拂在顧之洲耳朵上:“到了人家的地盤,老實點不好嗎?誰知道這個鬼地方有什麽東西。”
顧之洲心裏一癢,抓了一把耳朵:“慫死你算了。”
話雖這麽說,丫還乖乖的任人家護着,聽話的要命。
借着微光,顧之洲打量起周遭的環境,除卻那不間斷想往上沖,又忌憚着傅子邱的存在屢屢縮回去的妖氣不談,他們大概是處在一條石道之中。
石道一眼望不到頭,不知通向何方,但越往裏走,壓抑之感越重,心頭仿佛被一塊大石頭壓着,逼的人喘不過氣。這感覺比方才在外面還要強烈,饒是有淨魂珠加上往生咒護持,顧之洲都有些吃不消。
“哎。”顧之洲胳膊肘杵到傅子邱胸口,尋思着找點話說分散注意力:“你之前問我神魔大戰的事兒,是想到什麽了?”
傅子邱頓了頓,搖頭道:“沒有。途經此地,望見廢墟,思及史書所載內容,可想當時戰況慘烈。”
“神魔大戰之前,天魔兩族常年大戰小禍不斷,若非這一擊重拳,三界六道也不會是如今這番景象。”顧之洲道:“這天火一燒就是幾百年,底下多少生靈神滅魂消,我們如今這安穩世道,都是拿先人的命堆起來的。若是帝君還在世……”
豆大的火光渲染出一圈光暈,将顧之洲的側臉映的模糊不清。
他模樣鋒利深刻,棱角分明,經年累月以刻薄的外衣武裝自己,更讓他看起來有些不近人情。
但此時此刻,在昏暗的光線下,顧之洲堅毅的輪廓陡然柔和下來。慣常抿起的薄唇微微上揚,總是透着不耐煩的眉眼自然垂下。
他似是一座玉雕,整個人透着溫水煮過的清香軟糯。他是顧之洲,卻又在某一刻變成了另一個人,慈眉善目,悲天憫人,和他一貫的作風格格不入。
沒來由的,傅子邱被莫名的情緒擊中,握着顧之洲的手不自覺收緊,胸腔震動,心跳的飛快。
“怎麽了?”顧之洲對上傅子邱的目光:“你掐我幹嘛?”
充斥在顧之洲身上的又相襯又違和的氣場散去,傅子邱回過神來,松開他,收了指尖的火苗,在掌心騰起更盛的一捧。
顧之洲被突然亮起的光刺到,擡手去擋,仍是那般氣急敗壞的樣子:“點火前能說一聲嗎?頭發快被你燒着了!”
傅子邱稍稍收斂一點,看見顧之洲腰間已經變成黑色的淨魂珠:“我們已經到妖氣最盛的地方了。”
随他話音落下,靜谧的石道中倏然響起一串鐵鏈拖地的聲音。
“有東西!”顧之洲提起潇河,純淨的靈力盈滿劍身,逼退周圍連綿不斷上湧的妖氣。
“噗——”
傅子邱掌心的火焰被虛空中一道勁風熄滅,視線突然暗下來,耳邊的聲音被放大數倍。
顧之洲在一望無際的黑色中眯起眼睛:“傅子邱?”
“我在。”肩頭相撞,傅子邱抵上顧之洲的後背。
“唰——”的一聲,裹挾着霜風的鐵鏈極速朝二人襲來。
顧之洲壓着傅子邱撤開,潇河出鞘半寸,擦過鐵鏈,迸出細碎的火花,“叮叮當當”一陣作響。
一直包圍着他們的保護層裂開,潑天的妖氣沉悶悶的壓下來,逮着縫就往顧之洲身體裏鑽,連帶着潇河的劍光都暗下幾分。
顧之洲沒忍住咳了一聲,感覺氣都要接不上來,喉間一抹腥甜頂上來,胸口快要爆開。他擡手捏決,符咒畫的四平八穩,卻在最後一筆将要落成之際全盤打散。
傅子邱轉過身來,彈指打斷顧之洲不要命的動作,劈手奪過潇河,暴漲的魔氣将顧之洲密密實實的圍住,将洶湧奔來的妖氣攔在外面。
他握着潇河微涼的劍柄,心中陡然升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激動。
已經有一百年沒碰劍了。
一劍落下,铿锵有力的斬斷揮到面前的鎖鏈。
“噔噔噔”崩開的碎鐵砸的到處都是,又被傅子邱執劍掃開。
顧之洲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扒着還算友好的魔氣探頭往外看。
潇河的劍光點亮一小塊地方,将傅子邱那張妖媚橫生的臉照的更白了。紅衣随着他的動作獵獵翻飛,時隔百年,他的劍法依舊精妙卓絕,挑不出一點毛病。
顧之洲神情怔然,恍惚間仿佛看見從前那個仗劍起舞的明朗少年。
怎麽會無動于衷呢?當初分明連目光都不舍得移開,又是怎麽舍得傷他的心的?
面前這張冷然的臉一點點與記憶縫合在一塊,那是他們最後一段相處時光。說是相處,實則互相躲着對方,避無可避的時候碰上了,連眼神交彙都吝于給到,匆匆一瞥便不肯再看。
現在想想,最後那段日子裏,傅子邱多是現在這種表情,冷硬、淩厲、透着強打的倔勁兒。
一段感情裏,可以不被愛,但不可以被輕視。
傅子邱有多喜歡顧之洲,就有多害怕在那人眼中看到不加掩飾的抗拒。他走錯了一步,做了無法挽回的事,剖開一腔難言的感情。
沒關系,顧之洲有傲骨,他也有。他能做的,就是壘砌一座高牆,讓自己不再妄想翻過去,也不再給顧之洲丁點機會看到他真實的想法。
“嘩——”
面前一道烈風将顧之洲拉回現實,只見傅子邱正和鐵鏈打的難舍難分,黑暗中又飛快的擦過另一條。
這鏈條也不知是被誰操控,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從斜側“哧溜”而過,對準了傅子邱的後心。
傅子邱顯然已經注意到,敏捷的矮下腰避過這一擊,同時一劍從掣肘的鐵鏈當中穿過,一個翻身,将身前身後兩根鏈條繞在了一起。
鐵鏈交纏相撞,嘩啦啦吵的顧之洲心煩。
他十分焦慮的搔了搔耳朵,剛想發牢騷,餘光卻在傅子邱肩後捕捉到一只瘦削的手臂。
“小心!”顧之洲脊背發涼,喊出來的瞬間,纏在腕上的縛地靈猛地蹿出,直接将那只手捆了個結實。
誰知手臂好像就等着他似的,非但沒有掙紮,反而反客為主,手一轉便揪起那發光的白綢,輕而易舉就把顧之洲從魔氣的保護圈中扥了出來。
傅子邱一個漂亮的劍花将鐵鏈攪得粉碎,轉身一撈,恰好抓住顧之洲一只腳踝。
“喂喂喂,輕點大哥!”顧之洲一手一腳被人牽扯,力道還都不小,簡直沖着要把他撕成兩半去的:“不行,傅子邱,你先撒手!”
這是什麽地方,顧之洲離了他就像是唐僧掉進了妖精堆。不,比那還恐怖,稍微重一點的妖氣都能侵襲幹擾他的靈魄,甭等妖精來,他自己先被煉化了。
傅子邱可不敢撒手,順着顧之洲的腳踝摸上去,發出會心一擊:“潇河能斬斷縛地靈嗎?”
顧之洲避不開傅子邱抓過來的手,臉上紅白相接,聽了這麽一句嘴角都抽了:“縛地靈是拿潇河的鍛造水煉的,你說斬不斬的斷……”
同根同源,那就是斬不斷。
縛地靈大半隐沒在黑暗中,那拖拽的力道越來越大,很快顧之洲的手都看不見了。
傅子邱嘗試半天沒拉下來半分,索性胳膊一伸,抓住顧之洲的腰帶順着力道往上一竄,兩個人的臉幾乎怼到一起。
“現在你想斬也斬不到了……”顧之洲說。
“我知道。”傅子邱盯着面前這張臉,把潇河放回劍鞘裏。兩手一環,緊緊摟住顧之洲的腰:“看它能把我們拖到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