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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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上束縛的力道一輕,顧之洲摔在地上。
“操……”這一下摔的結實,直接把脾氣給燒起來了:“這又是什麽破地兒啊!”
顧之洲拍拍屁股站起來,發覺自己這一嗓子吼得相當給勁兒,被天火氣加妖氣壓了大半天的沉悶之感洩洪似的散開。
他環顧一圈,入目處處是紅燭,紅帳,牆上還貼着個大大的“喜”字。再低頭一看,他一身紅紅火火,頗像要去成親的!
“……”顧之洲一臉問號:“什麽鬼?”
傅子邱呢?他們不是一起被拽過來了嗎?!
“傅子邱?”顧之洲喊了一聲,走到門邊拍了拍:“傅子邱!你大爺,人呢!”
門框被他拍的“哐哐”作響,屋外隐約傳來刻意壓低的嬉笑聲,像是幾個小丫頭圍在一起竊竊私語。
“搞什麽啊?”顧之洲擡起一腳對門踹了過去,門扉晃動兩下重歸平靜:“……”
他又擡手,一巴掌揮過去,只有陣不大不小的風浪,連窗戶紙都沒飄起來:“……我靈力呢?”
顧之洲瞪着自己的手,眼珠子都要掉出來。正在這時,門口有人說:“王上,新娘子等着掀蓋頭呢,別誤了吉時。”
“什麽玩意兒?新娘子?”
外頭腳步聲漸行漸遠,顧之洲三兩步沖到帳前,一把撩開層層紅鸾輕紗。
“我靠!”
顧之洲跟看見鬼似的,真他娘行……還真有個鳳冠霞帔,蓋着紅蓋頭的新娘子在床上坐着!
他當場就瘋了,對着門就是一陣拳打腳踢,奈何這門像是鋼敲鐵鑄的,愣是沒讓他蹬開。
好歹是威震三界的負雪仙尊,常年耀武揚威,活了一百多年能讓顧之洲狼狽不堪的事情屈指可數,眼下這莫名其妙被“成親”的境地姑且算上一件。
顧之洲破門無果,終于舍得瞥一眼床上的人影。
那人身形瘦削,光坐着都覺得很是高挑,這麽半天了動都沒動,一看就是家教相當好的名門閨秀。
“喂……那個什麽……”他清了清嗓子,向來伶牙俐齒的負雪君竟然有些結巴:“這位姑娘……你我素未謀面,就這樣草率結親有些不大合适……”
他猶猶豫豫的踱過去,打着商量:“婚姻大事嘛,講究個你情我願……同你結親的夫君不是我,我吧……”顧之洲摸了摸耳朵:“不然這樣,你告訴我怎麽從這兒出去,我幫你把夫君找回來?”
顧之洲沒碰上過這種事兒,琢磨的腦袋都疼了:“或者你有什麽別的想法?我們商量商量?”
沒得到回應,顧之洲又說:“其實吧……我已經心有所屬了。雖然我沒見過你的模樣,但我家裏那個……”他頓了頓,忽然正經起來:“國色天香,傾國傾城,旁人都比不得。”
顧之洲說的艱難,又很誠心,感覺這輩子沒這麽苦口婆心過,生怕人姑娘認死理兒,穿了紅嫁衣就是他家人,回頭再死乞白賴纏上他。奈何他勸了半天,自以為掏心掏肺,床上的人丁點反應都沒有,要不是看見蓋頭被鼻息拂動,顧之洲都要懷疑坐這兒的是個假人了!
“哎,你聽見沒啊。”
顧之洲皺起眉,扪心自問對哪個女人都沒這麽有耐心過。
他有點上火,急出來的。走近一點,隔着蓋頭從底下偷瞄……
不對吧,這個下巴的形狀有點熟悉。
他心頭一跳,似乎在這“姑娘”身上嗅到了傅子邱的味道。
顧之洲恍惚的意識到什麽,閉嘴了,伸手把蓋頭扯下來。
紅布窸窣落下,顧之洲撞進一雙噴火的眼睛。
“……”
他呆了,傻了,腿腳失了力道,咕嚕跌在床邊,手裏的紅蓋頭像是淬了火,灼的他面頰滾燙,後背出汗。
哪裏有什麽新娘子,坐在這兒的就是他喊不來的傅子邱!
喜床上撒滿了花生蓮子,硌的顧之洲屁股疼,他匆匆站起,視線中的傅子邱一身紅色嫁衣,襯的他膚白勝雪。
鳳目斜瞪着,看起來有些兇巴巴,被頭頂的鳳冠一中和,又多了幾分嬌俏。
顧之洲嗓子眼發幹,忙丢了手裏的蓋頭,生了鏽的腦子終于開化,他又挪回床邊:“你被點xue了?”
老天爺,總算發現了。
傅子邱瘋狂的眨了兩下眼。
顧之洲手都跟着一哆嗦,磨磨蹭蹭的點在傅子邱肩頭。
xue道剛一松開,傅子邱就吼了一聲:“你腦子是不是被驢踢了?!”
傅子邱自認對顧之洲的容忍度能有海寬,平常被氣到多半都能自行消化,像今天這樣氣到直接吼出來的實在是少數。
“你他娘……”顧之洲捂住半邊耳朵,咬牙切齒道:“給我小點兒聲!”
“滾!”
傅子邱黑着臉,想從床上站起來……
沒成功……
傅子邱呼出一口躁郁難安:“顧之洲,我動不了。”
“……”顧之洲噴了,伸手在傅子邱身上各處按了按,崩潰道:“定身咒。”
“幫我解啊!”
“能解我還跟你廢話那麽多!”顧之洲憑空畫出一個符咒,灰蒙蒙還沒結成印就掉落成灰:“看見了嗎?沒靈力,不然我早從這兒出去了,還跟你玩過家家嗎?”
傅子邱眸色一暗,剛要開口,門扉突然被人叩響。
外面的人提醒道:“王上,到時辰喝合衾酒啦。”
話音方休,顧之洲手邊的三角幾上赫然出現一尊酒壺,兩只酒杯。
傅子邱胳膊一軟,發現右手竟然可以動了。
“不是吧……”顧之洲略帶震驚的看向傅子邱轉動的手腕,突然明白:“這好像是‘風花雪月’……”
風花雪月,神鬼境中出了名的幻術。
人有怨念,神鬼便有心魔。
而“風花雪月”便是利用神仙或妖魔心底的執念幻化而成,重複着施術人心底裏最深最重的妄念。它既真,所見所聞全是施術人從前真實的經歷。但它又假,因為這些經歷是用未盡的念想延續下來的绮夢。
“風花雪月”境如其名,編織一場虛幻的夢,在真假變化中将所有悲傷攔腰截斷,續寫一篇兩全其美的故事。一旦入境,若是不按照施術者的意念走,或是強行改變故事走向,便會永遠的陷在這場荒誕大夢中,再也出不去了。
傅子邱非常懂得既來之,則安之。
拿過酒杯,兩手一勾朝顧之洲示意:“想出去就別發呆了。”
顧之洲死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然會和傅子邱穿成這樣被迫成親,他比不得傅子邱那麽從容,動作僵硬又局促,完全是硬着頭皮上。他一言難盡的端起酒盞:“怎、怎麽喝?”
“交杯酒,你說怎麽喝。”
傅子邱的手臂繞上來,酒盞挨到唇邊,酒香充斥在鼻間,顧之洲耳根躁得慌,不由自主的去瞟對面的人。
那人也在看他,晶亮的鳳眸中連片火紅的顏色,他在那雙眼睛裏望見自己,少有的慌張、羞赧,城牆厚的臉皮都要崩裂。
烈酒燙過喉,顧之洲兩手撐着腿坐在床上緩神,等着下一步指令。
他有些發蒙,不是酒燒的,而是心火燒的。
酒盞滾到地上,“铛铛”兩聲,勾起的火紅輕紗陡然落下,一道聲音在耳邊響起:“王上,快入洞房啊,新娘子都等了一晚上了。”
顧之洲被雷轟在床邊,如臨大敵般看着傅子邱:“入什麽玩意兒?”
傅子邱身上一松,“定身咒”自行解開。
能活動的第一件事就是扯掉腦袋上的鳳冠,這家夥純金的,頂了半天快沒把他給累死。如瀑般的黑發松開,披了一肩一背,若傅子邱是個女子,真當是國色天香,傾國傾城。
“入洞房。”傅子邱簡明扼要的抛給顧之洲一個結論,毫不客氣的攥住他的手腕,把僵在床腳的人拉到身前。
他按着顧之洲的腰,讓那人壓着自己一點一點躺下。後腦勺挨到軟成棉花的枕頭,傅子邱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陷進床裏。
顧之洲連忙把手撐在他臉側,急匆匆叫停:“等等……”眼前的局面有點超出顧之洲的承受範圍:“我們該不會真的要……”
“顧之洲。”傅子邱忽然喊住他,兩條胳膊水蛇似的纏上顧之洲的脖子,勾住那截細頸往下按。
顧之洲失了神,在離那張薄唇毫厘之間停下,要說什麽全忘了。
傅子邱勾起唇角,眼中明明滅滅不知是何種情緒。然後他問道:“負雪君的心上人,有我好看嗎?”
微涼的氣息拂在唇畔,身上的紅衣相互依偎,垂下的發絲愁人的糾纏在一起。
顧之洲心如擂鼓:“……什麽?”
“國色天香?”傅子邱提醒道。
這時又有人喊:“王上,您還等什麽呢,親一親新娘啊。”
傅子邱輕笑出聲:“傾國傾城?”
腦子裏繃緊的弦“啪嗒”一聲,斷的徹底。
身下的人毫無自知之明的繼續撩撥:“我比得上……”
未說完的話被封在喉間。
顧之洲似是被鬼附了身,倏地低下頭,堵住了那張翕動不止的嘴唇。
一百年,顧之洲直到此刻才發覺自己是活着的。
所有的嫌隙、溝壑、龃龉、心結、顧慮,全都随着交杯換盞似的唇舌糾纏吞進肚子裏。他急躁,動作粗魯不知分寸,手指沒輕沒重的在傅子邱身上亂掐,發了狠的親他、咬他,将那人凝脂般的皮膚揉的通紅。
他不知道從前傅子邱看他是否也是同樣的心情,一個人,愛而不得究竟是什麽感覺。顧之洲用了一百年來思考這個問題,起初他并不在乎,因為這樣的情緒太過陌生。
但漸漸地,當他清楚的意識到,那個已經滲透進他生命方方面面的人,可能永遠也不再回來了,所有的感官報複似的一齊上來敲打他。
任何一點波動都經不起,甚至是一根野草都能勾起漫無邊際的回憶。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分不清哪些是習慣,哪些又該被稱為“愛”。
他只知道,傅子邱走了之後,他的心就空了。一片浮萍般随波飄蕩,順流也好,逆流也罷,分明守着從前日夜相處的蕪月閣,卻再沒有回家的歸屬感。
他像是被刨去了身體的另一半,再多再多的東西都補不回來,時間長了,他都開始懷疑傅子邱是不是真的在他的生命中出現過。
直到午夜夢回,他清晰的嘗到一種名為“撕心裂肺”的痛楚,比刀劍淩遲肉|體還要痛苦千百倍,才恍然發覺,有些感情,早已深入骨血,他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顧之洲從傅子邱身上擡起頭,赤紅着一雙眼睛盯着他。
那人眼尾透粉,嘴角挂着零星血珠,是被他咬破的。
傅子邱一笑,唇上的破口綻開,宛若浴火的紅花,赤|裸而嬌豔。
他不冷不熱的把話說完:“我比的上嗎?”
顧之洲再次傾身而上,舌尖舔過血珠,滌蕩開滿口的甜腥。
他只道自己刻薄難纏,未曾想過傅子邱這張嘴一樣的讓人心肝發緊,讨厭的很。
吻綿延到雪白的脖頸,顧之洲一口咬住淡青色的血管,聽得耳邊依舊不依不饒。
“顧之洲。”傅子邱說:“你可不要喜歡上我。”
顧之洲猛地停下,一身熱汗驟然冷卻。
“呵呵。”顧之洲笑起來,意猶未盡般舔舔唇角,拿手背将嘴邊的水漬揩去。他倏地捏住傅子邱小巧的下巴,仔細的端詳打量。
長睫不緊不慢的顫動,他對上傅子邱寡淡無波的眼睛,慢慢開口:“你自然是比不上他。”
說完,顧之洲從傅子邱身上翻下去,跌進柔軟的床鋪中。
“我要是喜歡你,一百年前就喜歡了,何必等到今天。”顧之洲搖了搖頭:“有病麽?”
傅子邱不置可否。
他承認,看到顧之洲還守在蕪月閣的時候,他不是沒有半分觸動,甚至再一次抱有某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但剛才,顧之洲對着蓋着紅蓋頭的自己,剖心挖肺的訴出一腔衷腸情意,那樣誠懇的坦言心有所屬。那些旖念突然變的遙不可及,一百年前顧之洲未動請根的時候他就輸了,遑論現在。
他不想給自己找難堪。
顧之洲又說:“我們被困在這裏靈力全無,不按着人家話本走還出不去。”客氣有禮:“權宜之計多有得罪,見諒。”
“你不用解釋。”瑩白的手指撫過紅衣,傅子邱提了提胡亂敞開的領口:“我随便說說,沒有想多。”
然後他戳着心坎,岔開話題:“你的心上人,你們兩情相悅?”
“啊。”顧之洲應了聲,藏在被子裏的手揪住了被單,含糊道:“唔,算是吧。”
傅子邱翻了個身,單手撐着額角,側過來看顧之洲:“這麽模棱兩可,該不會還沒告訴人家吧。”
顧之洲被看的心虛,瞥見傅子邱明顯紅了一圈的唇瓣更是覺得無地自容。他閃躲着目光,到處瞎看,嘴硬道:“要你管。”
傅子邱無所謂的聳聳肩,了然的開解:“這種事得拿準火候,要是一直不說,誰有那個耐心等你百八十年啊。當然了,還得看對方喜不喜歡你,人家要是喜歡你,甭說百八十年了,千百年都心甘情願,人家要是不喜歡你,就是等到海枯石爛也是白搭。”
這話說的相當刺耳,顧之洲聽不下去,嘟囔一句:“就你知道。”
“一知半解吧。”傅子邱躺回去,破罐破摔:“也沒成功過。”
有些事,說起來雲淡風輕,實則每個字都似一把利刃。
百八十年,好虛無缥缈的幾個字,卻是漫長過一生的度日如年。
在這一場別人編就的幻境中,他們借着幻夢者的身份,肆無忌憚又堂而皇之的掠奪他人的情與欲,披上名正言順的外衣,盜取百年不至的歸屬感,好卑鄙。
正在這時,屋內的幻景轟然破碎坍塌。顧之洲雙腳落到實地,目之所及盡是黑色。
先前那陣被濃濃妖氣壓制的沉悶之感卷土重來,他扯下潇河,微微注入一點靈力,借着虛白的劍光,發現自己的衣服已經變回來了。
“我們出來了?”
顧之洲咂咂嘴,這樣也行……看來剛才真的親的挺激烈。
“嗯。”傅子邱喉結滾動,朝身後指了指:“你看。”
顧之洲轉過身,只見無邊的黑幕盡頭泛着幽幽的冷光。
“嘩嘩”的鐵鏈聲自那頭傳來,光影模糊又漸而清晰,勾勒出一道瘦弱的輪廓。
“八百年了,竟然有人能從我的風花雪月裏走出來。”
清冷的女聲充斥在黑暗中,環環繞繞,又好似虛無缥缈。
顧之洲和傅子邱對視一眼,後者沖他點點頭。
二人并肩朝光點走去,越近,周遭的景象越是清晰。
從牆上雕刻的繁複陣記,到滿地畫就的血色咒文。
鐵鏈自黑暗中延伸出來,約莫有七|八根,将光影中心的人牢牢捆住。
女子一身白紗裙清雅至極,單從面上看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應當是将年歲永久的停留在了某一年。她手腳脖頸都被鐵鏈鎖着,還有兩根穿過嶙峋的琵琶骨,時間太長了,鎖頭已經和皮肉長在了一起,連浸出衣衫的血色都變成濃郁的褐色。
看見來人,女子勾起的唇僵了一下:“還是兩個男孩子。”
顧之洲立時便明白女子的言下之意,那意思是說,她光顧着要了卻自己的執念,也不管是男是女,逼着人倆拜堂成親。
顧之洲平白被人按頭入洞房,而今擺他一道的禍首就在面前,看起來還是個千年老妖,更不爽了。
潇河的劍柄朝牆上點了點:“裂魂術。”又看了眼腳下:“血咒。”
“還有玄鐵鏈,這天下最強的咒術都用在你身上了。”顧之洲眯起眼睛問道:“惡鬼怨靈都不帶這麽鎮的,你究竟是什麽人?”
“我麽……”女子似有若無般嘆出一口氣,聲音在靜谧幽暗的環境中格外動人卻飽含着令人心驚的空虛:“我不過是執迷不悟的一抔心魔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