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7.
“心魔?”顧之洲狐疑道:“心魔無影無形,你卻實實在在,诓誰呢。”
聽見這話,女子低低笑了起來。
她慢慢擡起胳膊,因着琵琶骨被鐵鏈鎖死不能擡的太高,剛離開雙腿便停下:“誰告訴你心魔無影無形?”女子看着自己掌心的紋路,雜亂無章如同她此生命運坎坷:“若你心底也有千萬般無法割舍之人,興許也能如我這般,從本體中脫離出來,修成實體。”
凡人貪嗔癡恨愛惡欲,七毒俱全。便以為成仙成魔就能脫去肉|體凡胎,從此清心寡欲,百毒不侵。孰料凡人由生到死,光陰短暫,所求所念不過十數載。而飛升成神,或下界做鬼,這些做人時連綿不去的悲苦喜樂并不會就此消殆。
若生而為人,百年之後,淌過黃泉路,飲下孟婆湯,就此忘卻幹淨。再入輪回,一身污穢洗淨,雖說周而複始,倒也可稱作解脫。
然為神為魔,生命悠長不知盡頭,那些無法排解的苦與痛積澱在惶惶歲月中,如同灑下一顆種子,被只進不出的欲|望澆灌滋養,在不知不覺中生根發芽,終是結了一樹揮散不去的心魔。
每個神仙,或多或少都是有心魔的,連天帝也不能免俗。它們像躲在陰暗角落的臭蟲,偷摸着侵蝕純淨的靈魂。這是一場自己與自己的較量,勝者得道,敗者沉淪。
只是千百年來,書上僅提及“執念過重,易生心魔”,卻從未聽說有人竟能将心魔修出實體,實在匪夷所思。
“所以你到底是誰呢?”傅子邱率先回神:“這裏是什麽地方?連笙又在盤算什麽?”
女子擡頭去看傅子邱,清麗的臉龐現出些許驚訝:“你是魔?”又轉向顧之洲:“你是仙?”她不可置信道:“而今世道變了嗎?神魔竟然一個鼻孔出氣?”
她在此關了八百年,外面的太陽長的什麽樣都記不清了,遑論瞬息萬變的天下。
顧之洲癟癟嘴:“三界六道早就和諧共生,神魔之分不過是個名頭,自然是想和誰交往就和誰交往。”
“哦?三界六道?”女子好奇道:“從前只有天魔兩界,人間隸屬于天族,現在竟多出這麽多族類。”
“你別岔開話題,”顧之洲懶得廢話:“趕緊說這兒到底是什麽地方?”
女子停頓片刻,慢慢收斂起臉上多餘的表情,摸了摸手腕上的鐵鏈,道:“往生臺。”
魔界往生臺,通往十八層地獄的入口,八百年前三界六道劃分之初便被毀了。傅子邱剛當修羅道主那會兒按例來畜生道巡視,還親眼見過往生臺舊址,俨然是一堆碎石頭而已。
“往生臺不是早就被毀了嗎?”傅子邱皺起眉,警告道:“你不要信口胡說。”
女子滿不在乎的笑了笑:“你這孩子年紀輕輕修為高深,既是魔,想必也是個居高位的魔。往生臺周圍布滿血咒,我身下便是咒術中心與往生洞口的連接處。你若不信,大可開陰陽眼看一看。”
傅子邱神情松動,好似正認真考慮這個提議。
顧之洲趕緊把人按住:“別聽她的,我們還搞不清她到底是什麽人,你可別亂來。”
陰陽眼一開,世間業障皆無所遁形,這種逆天的技能曾有一段時間在妖魔道中很受追捧,但其修煉起來很是不易,煉成者不多,而且它還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一旦開啓陰陽眼,邪靈怨氣被一覽無餘,可想而知對眼睛的傷害有多大,輕則十天半月,多則一生,都要過上瞎子的生活。
傅子邱打消念頭:“就算你說的是真的,血咒加上往生臺,幾乎是将你三魂七魄牢牢釘死在這裏了,既不能往生,也不能投胎,連灰飛煙滅都不行。非人非鬼非妖非魔,誰和你這麽大仇,要用這麽狠毒的法子困住你?”
傅子邱說完,女子的表情逐漸變的痛苦不堪,她眸中帶水,茫茫然透着恍惚,又摻雜着潑天刻骨的恨意。
視線拉長,目光輾轉飄蕩,停留在昏黃悠遠的天地間:“是他……”
女子的指尖倏地顫抖起來,死命揪住掌下的裙擺,從牙縫中蹦出幾個字:“帝君龍嘯。”
此言一出,顧之洲和傅子邱俱是一震。
又是龍嘯,從天海開始,這個名字似乎就頻繁的出現。
但怎麽可能呢?龍嘯生而為神,一出生就站在了三界的最頂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一生功德無量,是為後人敬仰的帝君,在史書中傳頌的戰神。他身負絕對力量,想殺誰,要殺誰,根本不費吹灰之力,何必用這樣大動幹戈?
可這女人竟說用此等怨毒的咒術将她囚禁于此的是龍嘯?
饒是顧之洲偶爾拎不清,這時候都覺得這女的在胡扯,他罵道:“你這瘋婆娘,戰神生而為神,豈會此等兇煞邪術!”
“戰神?”女子勾起一抹譏笑:“名號倒取的好聽,沽名釣譽的僞君子,假仁假義的真小人,他也配?”
“你……”
傅子邱攔住顧之洲沖出去的腳步,給了他一個不要沖動的眼神。
“這位……前輩,”傅子邱道:“戰神一生仁愛,威名雷貫三界,待妖魔尚且平等,想必不會善惡不分。你既說是他将你囚禁于此,倒說說看,他何故要這麽做?”
“還能為什麽?”女子冷笑一聲,放松的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因為他自己心魔叢生,看不慣我修成實體罷了。”
潇河劍光一閃,躍過滿地紛繁咒語,直直的落在女子面前。
心魔能不能修實體還要另說,這瘋婆子竟然把龍嘯也拉下水了。
“你再胡說八道試試?”
淩厲的劍氣将女子雪色紗裙劃出一個洞,劍端穿過薄布插|進地裏,澄澈的劍身倒映出女子半邊笑靥。
眼角微擡,她靜靜地凝視着氣急敗壞的顧之洲。
“他親口說的。”
女子的目光再一次悠長起來,劍光粼粼閃動,折射出淺薄的金色。
溫潤端方的面孔自記憶深處浮現,天生上揚的唇角與自然垂下的眉眼,讓他看起來分外親和。
龍嘯踏着滿地焦土走到她跟前,飛揚的塵煙将他滾金的龍袍綴上濁色。他卻緩緩矮下身,憐愛的撫上女子秀麗的側臉。
修長的指尖沾上滾燙的淚珠,他悲憫的臉上倏然露出微末訝異。
“心魔的眼淚也是熱的。”龍嘯輕輕開口,聲音都好似灌着和煦的暖風。
他一點點将女子面上的淚水拭去,如同神佛愛護自己的子民一般将人擁入懷中。
“豔娘。”龍嘯柔聲喚道:“你我好歹算是同病相憐。”
他笑的好聽,撫過女子柔順的發絲:“不,我比你還要惡劣。你是為愛而生的,我麽……”
他像是問懷裏的人,更像是問自己:“可我又是為什麽啊?”
泛着金光的手掌逐寸下移,緊緊貼在女子的後心上。
“我時間不多了。”龍嘯說:“別怕,不痛。”
顧之洲聽罷冷哼道:“反正現在死無對證,憑你一張嘴,自然說什麽就是什麽。”
豔娘猛地看向他:“龍嘯真的死了?他怎麽死的,死了多久?”
傅子邱扣住顧之洲的手腕,不讓他再亂動,還在上面撫慰般拍了兩下,方道:“戰神仙逝已有八百年,前輩,先人故去多年,遑論事實真假,怨恨也該放下了。”
“八百年……”豔娘嗫喏一句,神情恍惚陷入回憶無法抽身:“天魔大戰距今已有千年,他來找我是三年後,為何要說他時間不多了?”
顧之洲不耐煩的咂咂嘴,低聲道:“這瘋婆子嘴裏沒一句實話,我們還要在這兒跟她浪費時間嗎?”
“我看未必。”
“靠。”顧之洲抽出手,一拳錘在傅子邱胸口:“別告訴我你當真了!先不說龍嘯,光是心魔這茬就鬼話連篇!”
“你先別急。”傅子邱握住顧之洲:“我再問問。”
“前輩!”傅子邱喊了一聲,驚破豔娘的舊夢:“您和戰神之間的恩怨先擱一邊,不如先告訴我們,您為何要把我們抓到這兒來?”
豔娘周身一顫,目光複又清明,連涼薄的神色都和緩下來:“為了‘風花雪月’。”
她頓了頓,思量着該從何說起。
傅子邱看出端倪,提醒道:“不如說說您的執念?”
豔娘點了點頭:“女子的執念往往很簡單,不外乎是大情小愛,堪不破,看不開。我的存在,便是最好的例子。”她微微合上眼睛,閉目描摹一道偉岸的背影:“‘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那一戰後,我再沒見過他——”
“我的夫君,殷叱。”
“傅子邱,”顧之洲搖了搖握住他的那只手:“書上說,一千年前那魔王叫什麽來着?”
顧之洲自小不好好學習,覺得“之乎者也”好生無聊,禮儀仁義更是虛頭巴腦。僅有的那點知識都是傅子邱強灌給他的,這人放在人間就是教書先生的得意門生,拉去考科舉能拿狀元的那種。
傅子邱回道:“殷叱。”
說完他很有先見之明的一手撈住顧之洲的肩膀,一手捂住他的嘴。
果不其然,那人下一刻在他的桎梏下跳腳,“吱吱嗚嗚”拂了他一手心的熱氣。
憑傅子邱對顧之洲的了解,猜他多半說的是:“這瘋婆子竟然是魔王他媳婦兒?”
“我的本體乃是九曲白狐,與王上自幼相識。我陪了他五百年,我們一同捕獵,一起化形,一道修煉,歲歲年年相守。我親眼見證他如何從一個朗朗少年,長成一個偉岸的男子。他和我說理想,談抱負,他說要統領魔界,讓天下所有的妖精都有一個容身之所。”豔娘肩胛聳動,帶起身上鎖鏈叮當:“他已經答應我了,大戰過後便鳳冠霞帔娶我為妻。我在城中布置好了一切,紅燭、暖帳、喜服、錦被,就等着他凱旋歸來,我們生死不離。”
初出茅廬的精怪,相互依偎着在風雨中長大,見慣了同類被天族欺壓,在鮮血與争鬥中歷練成型。
那時候神魔兩族勢同水火,神仙驕傲自負,自诩尊貴,認為妖魔乃世上最低賤下作的種族,于是見一個殺一個。魔族就這樣在一日勝過一日的腥風血雨中滋生出萬般怨恨與憤怒,終是彙聚萬千魔氣奮起反抗。
局勢愈演愈烈,神仙說魔族陰狠毒辣,所行之事有違天道,更是不遺餘力的鏟除他們。而魔族逐漸變的冷血無情,不辨善惡,凡見天族中人必定是一場惡鬥。這種惡性循環持續了數百年,殷叱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艱難的生存,長大,成了妖魔道中頂天的王。
他看遍了天族人虛僞的表象,那些狀似慈眉善目的面孔下,不知藏着多醜惡的心。他立誓要讓所有妖精不再流離失所,要讓魔族堂堂正正的于世上立足,要将對他們趕盡殺絕的天族徹底鏟除。
直到他遇到了龍嘯,那個人,生而為神,是天地間最尊貴的象征。
什麽尊貴卑賤?世上本無貴賤之分,全是這幫神仙自命不凡。
那是殷叱第三次率兵進犯天界,一眼就看見頂在人前的龍嘯。
龍嘯穿着一身白金色铠甲,幽光幾縷,襯的他熠熠生輝。但他卻生得一雙柔和的眉眼,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與淡漠。
雪白的長靴踏過碎屍與血河,龍嘯眼中摻雜着不忍與痛苦。他就這樣悲憫的看着殷叱,如天父般仁慈博愛。
那是殷叱第一次這樣想毀掉一個人。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刺穿龍嘯悲天憫人的外殼,撕裂他虛僞到極致的面孔,用世上最肮髒污濁的東西擊潰他。
他要看着龍嘯跪在自己腳下俯首陳臣,他想看看,到那個時候,龍嘯還能不能用這樣一雙浸滿大慈大悲的眼睛看着自己。
他要弄髒這個高高在上的神,狠狠地,弄髒他。
豔娘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可這一切都被龍嘯毀了。神魔大戰,天火在此燒了整整七天七夜,所及之處,生靈塗炭。你們的戰神不是滿口仁義道德嗎?他不是信奉衆生萬物,生而平等嗎?他不是要讓神魔和平共生,時和歲豐嗎?”
“同樣是滿手血腥,王上殺了天族多少人,龍嘯又殺了我們多少人?憑什麽龍嘯被世人奉為神祗,點香供奉?午夜夢回,他難道聽不見萬千生靈來找他索命嗎?!”
豔娘越說越激動,竟搖搖晃晃的從血咒中站起來:“王上有什麽錯!他難道不是和龍嘯想的一樣嗎?就因為我們是妖是魔,就活該為人魚肉,任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随意宰割?生而為神?呵呵,拿掉這個天神的頭銜,龍嘯就什麽也不是!王上是一步一步自己闖出來的,龍嘯死了幾百年還受人敬重,王上就合該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憑什麽!”
往生臺上,妖氣突然暴漲,如海浪般奔湧而來。
傅子邱攬着顧之洲一躍而起,狂亂的力量擦着腳底掃過,沒入晦暗不明的暮色中,發出一聲巨響。
“靠,這妖女真瘋了!”顧之洲勾住傅子邱的脖子,頂着胸肺沉悶的痛楚揮出一掌。
掌風在豔娘腳邊擲出一個黑洞,顧之洲手一伸:“潇河回來!”
神兵铮鳴一聲拔地而起,卻在半道被人截胡。
傅子邱一劍落下,湛藍色的劍光沖破層層氣浪,逼人的劍勢撕碎連綿不斷的妖氣。
“找到了。”傅子邱沉聲道:“往生臺下,血咒中心。”
顧之洲忙不疊看了一眼,狗嘴裏吐不出象牙:“難怪淮初找不到牽制妖氣的地方,搞半天一直被這瘋婆子坐在屁股底下!”
“……”傅子邱無語,舞下一個劍花:“從在廢墟的羅藤開始,就是她設計好的,我們被她牽着鼻子走了。”
顧之洲悔不當初:“我都說了別和這瘋婆子浪費時間,你非要跟她聊,把她惹毛了吧!”
傅子邱驚了:“我不和她聊,能讓你找到這個?”
迎面撲來一股洶湧的妖氣,顧之洲按着傅子邱的脖子躲開,兩個人齊齊砸在牆上,震的石灰飒飒。
顧之洲的靈力被狂亂流竄的力量壓制,只要動一點點胸口就是一震劇痛,兵器還被別人拿在手裏,覺得自己好像手無寸鐵的廢柴。
“你能再和她聊聊,讓我緩口氣兒嗎?”
傅子邱卻在此時望了他一眼,潇河驟然離手,在身前圍成一圈藍色的劍影,暫時抵擋住沖過來的妖氣。
“你幹什麽?”
傅子邱一口咬在唇角的破口上,原本只是細碎的裂痕驟然變大,血珠成串的滴下來。
“喂,你……”
雙頰被捧起,顧之洲話還沒說完,嘴就被人堵上了。
和幻境裏的感覺不同,那時分明沒有如此清晰的冰冷。
顧之洲忍不住顫了顫,旋即牙關被人撬開,卷着一汪血腥的舌尖遞過來,他下意識吞咽進喉。
傅子邱放開顧之洲,那人的唇瓣被他的血染成通紅的顏色,輕啓半張還泛着水光,一副任人采撷的模樣。他拿袖口把那點紅蹭掉,學着顧之洲的語氣:“權宜之計,得罪了。”
而後手一收,潇河乖乖的回到顧之洲手心裏。
劍柄微涼的觸感叫顧之洲回神,魔血入喉,那些難以招架的妖氣不藥而解。
他試着催動靈力,潇河到底是認主的,稍微一點都比傅子邱拿在手裏時耀眼的多。
二人同時飛起,傅子邱憑空變出闌聽,振臂一揮,赤紅的光呈扇形拂開陣陣狂浪。顧之洲相當配合的挽了一劍,萬千湛藍色冰淩裹挾着霜刀,駕着空中那一縷縷紅光極速飛馳,所及之處妖氣散落,徒留零星水氣。
“擒賊先擒王。”傅子邱道。
顧之洲身子一旋,搖落漫天流螢。他看了眼血咒中心陷入癫狂的豔娘,眉頭一皺:“你的血能頂多久?”
傅子邱劈開一條路,順着氣流俯沖而下:“夠你用的了!”
指尖的戒指驀地射出四支長箭,上下左右封住往生洞口。
傅子邱當空畫出一道符咒,只聞“轟”的一聲,血色咒術牢牢的壓住不斷湧上妖氣的往生臺。
顧之洲一劍彈起,強大的靈力自身下噴薄而出。他單手結印,飄在半空,整個人流光溢彩,熠熠生輝。
冷峻的面頰滑過一滴細汗,純淨的靈力充斥在往生臺周圍,藏青色的衣袂随着靈流獵獵鼓動,顧之洲大把大把的釋放靈力,淨化附近亂作的妖氣。
風暴中心的豔娘為至真至純的氣息所感,猙獰怒視的眼睛一點點松懈。她半擡着頭,仰視着面前的天界上神,倏而眼角一顫。
一股剔透的靈氣水龍般游過來,環環繞繞圍住豔娘,她脫了力般跌坐回往生臺上,目不轉睛的盯着顧之洲平靜無波的臉。
許是神仙都有着相同的氣場,在這一瞬間,那張臉分明同記憶中沒有半點相似之處,但仔細看來,又找不到半點不同。
嘴唇不明顯的開合,豔娘細若蚊吟般喊了聲什麽,被她身後的傅子邱一字不落的聽進了耳朵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