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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8.

紅色的咒文忽然起伏上揚,傅子邱心神一震,狹長的鳳目中湧起一池跳動的火湖。

鬼挽紗眨眼間爬滿全身,手背、脖頸乃至臉頰無一幸免。

傅子邱腿一軟,膝蓋重重的砸在地上。

他撐住往生臺,在黑黢黢的洞口中窺見一縷金光,定睛去看,是一片月牙的形狀,有點像魚身上的鱗片。

“鬼挽紗?”豔娘驚詫的看着傅子邱:“你是新的魔王?”

被她這一打岔,金光霎時湮滅。

傅子邱又在洞口結了道印,徹底封住那些不死心想要冒頭的妖氣。

“現在沒有魔王了。”傅子邱擡頭去看懸着的顧之洲,那人已經收勢,他将目光轉回到豔娘身上:“你們家王上沒做到的,帝君做到了。現在,天人魔三界安穩的很,你們沒機會作亂的。千年前那場天火怎麽燒起來的,你心裏清楚,殷叱若真這麽無辜,帝君壓根堵不住悠悠之口。”

豔娘張了張嘴。

“哎,別說。”傅子邱擺了個拒絕的姿勢,掌心的紅色紋路分外耀眼:“你是殷叱死後,豔娘求而不得的一縷執念。帝君為什麽不殺你,而是大費周章把你鎖在這裏我不知道,但我想說他這麽做真是太對了。”

傅子邱坐在地上,揉了揉撞疼的膝蓋,将顧之洲磨人碎嘴的本事學了個十成十:“把你封印成這樣都能霍霍個不停,放你出去還了得?想翻天啊?”

顧之洲抱着劍走到跟前,只聽見了最後一句。他揚起眉,目光在二人兩上逡巡一遭,揶揄道:“又聊上了?”

撩起衣擺,顧之洲很不見外的在兩人中間盤腿坐下:“不如也帶我聽聽?”

豔娘并不明顯的打量着顧之洲,餘光裏還有一抹耀眼的紅。她思量片刻,開口道:“你二人劍法如出一轍,師出同門?”

顧之洲對上傅子邱的眼睛,那人一臉紅痕未褪,只匆匆一瞥便移開視線,肩膀不動聲色的側過去,不甚自在的樣子。

“和你有關系麽瘋婆子?”

豔娘“嘁”了一聲,搖頭道:“我雖年過千歲,卻還未到老眼昏花的地步。你二人不僅師出同門,還很是要好。真真有趣,同門師兄弟,一個在天上做神仙,一個在地下當魔頭,非但沒有同室操戈,反而同仇敵忾。如今天下對神魔交往竟寬容至此。”

顧之洲差點噎住,嗆道:“你管我們是敵是友,有閑工夫操心別人的事兒,不如說說你和連笙在打什麽算盤?”

“連笙?”豔娘反問道:“蒲羅海的那條小蛟龍?”

顧之洲搞不清楚連笙究竟是個什麽品種,隔着豔娘扯了扯傅子邱的袖子:“哎,她說的是連笙嗎?”

傅子邱也不看他,只道:“連笙原型确為蛟龍。”

顧之洲把潇河一豎,劍柄撐着下巴:“所以你們大費周章吸取妖氣,是為破咒脫困?”

豔娘好似聽了一個天大的笑話,指了指自己這一身:“龍嘯親手布下三道枷鎖,若能脫困,我至于等到今天?”

“那你……”

豔娘原話奉還:“與你何幹?”

“我若沒有猜錯,你們是在喂養魔物。”傅子邱微揚起下巴,不帶一絲感情的審視着豔娘:“我曾在妖魔道中偶然得到一本《上古秘聞》,裏面記載了不少偏門邪術。其中有一章寫道:取靈物體息,引魂魄萬千,彙聚糅合以供邪魔吸食,可助其增長百年修為。”

豔娘垂在裙上的指尖狠狠一顫。

傅子邱盡收眼底,接着說:“起初你們想神不知鬼不覺的進行下去,奈何背後那魔物胃口太大,你們供奉的那些小妖根本不夠它塞牙縫。為了喂飽那東西,你們只能不停的牽引妖氣過來,這個往生臺就相當于是個存放糧草的地窖,收來的妖氣全都藏在這兒,只待魔物要吃便從這兒取。”

“可這中間出了差錯。”顧之洲截下話鋒:“我猜是魔物填不飽肚子自己找上門來,逮着外面那群妖精吃了個夠,于是就有了渺淩城內群妖躁動。連笙眼見着形勢逐漸失控,一旦捅到傅子邱那兒去,他一定徹查到底。索性賊喊捉賊,主動上九重天求助。”

顧之洲摩挲着下巴,沉吟道:“讓我來猜猜,你是主謀,直接和魔物交涉。連笙嘛……你對他不太熟悉,應當只是個跑腿的。好歹是妖族的首領,能對一介女流言聽計從,想必你答應了他不少好處。但你看起來又對三界六道一無所知,可見并未和連笙往來過多,或者說,你拿來同連笙做交換的,不是名利地位,更有可能是……力量?”

豔娘臉色都冷了,坐在那兒一言不發。

“風花雪月裏,你不僅是想讓我們了卻你的心願,而是想将我們困在那裏。”顧之洲道:“你身上有三重符咒,除了屁股底下這些妖氣沒有別的攻擊能力,能做的只有這些所謂的幻術。想必是連笙已經和你通了氣兒,他怕我真查到什麽不該查的,所以想永遠堵住我的嘴。”

“那你背後的魔物呢?它又答應了你什麽?是幫你振興魔界,還是幫你複活殷叱?總不會是要還你一場洞房花燭吧!”

“你給我閉嘴!”豔娘突然出聲打斷,尖利的嗓音再無先前那般鎮定。

顧之洲冷笑一聲:“怎麽,被我說中了?”

“說中了又怎麽樣?”豔娘瞪着一雙含水的眼睛,手指緊緊攪在一起,周身都在顫抖。

黑暗中倏然傳來陣陣風聲,顧之洲和傅子邱同時站起,警惕的看向四周。

豔娘坐在原地,随着肩背的抖動身上素雅的白色紗裙一點點染上血色,濕噠噠的裹在身上,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顧之洲忍不住後退一步,捏着鼻子看她。

很快,豔娘那張清麗的臉爬上黑色的咒文,竟有些類似傅子邱臉上火紅的鬼挽紗。

她披頭散發,湧來的風将她拂成一只豔鬼。

“它已經吃飽了。”豔娘凄厲的笑了起來:“哪怕我被困在這裏永生永世,哪怕我再無機會看一眼魔族重振昔日雄風。”

“沒關系,它會替我看到。”

“它很快就要重歸這片土地。到時候,你們欠我的、欠王上的,它會幫我一筆一筆讨回來。”

豔娘臉上的皮膚大片大片的掉落,像是被咒文寸寸割裂,甫一落地便蕩起一陣塵煙。

“你們等着看,龍嘯尚且是它手下敗将,遑論爾等蝼蟻鼠輩。”

最後一點皮肉剝離,豔娘變成了一副由鐵鏈捆住的骨架。

然而她張狂的聲音卻未散去:“天族戰神不過爾爾,它才是萬能的神!”

·

顧之洲拿潇河在豔娘骨感的腦袋頂上戳了戳,又挑起空蕩蕩垂下的袖口:“這瘋婆子真不靠譜,話說一半靈識休眠了,我們怎麽出去?”

先是一堵發燙的牆将他們引進來,然後又掉進了“風花雪月”的幻境中,破鏡後就遇上了豔娘,這瘋婆子說的倒不少,每次快講到重點又戛然而止。現在更好,直接封了靈識不搭理他們了。

傅子邱摸了摸往生臺光滑泛冷的石壁,猝然問道:“帝君龍嘯到底是怎麽死的?”

顧之洲挪到他身邊,探頭望了一眼深不見底的洞口。往生臺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網,泛着細微的紅,因為灌注了靈力而緩緩湧動。

“書上不是說了嗎,戰神早年征戰四方留下不少舊疾,神魔大戰中,又被殷叱的惡咒所傷,雖然将魔王伏誅,卻傷及根本。往後二百年致力于重分三界六道,未曾好好休養,新傷舊患加身所以無力回天。”

“可豔娘方才說……”

顧之洲打斷他:“你聽她胡說八道幹嘛啊?”

“并非是我相信她口中所言。”傅子邱搖了搖頭,突然将聲音放的很輕:“而今天下,經歷過那場戰事的仙者,除了當今天帝,其餘的都死了。”

他想起記憶中一抹遺世獨立的疏朗側影,腦海中倏地燃起一個可怕的念頭。瞳孔不可遏制的狠狠一縮,指節不自覺扣緊,卻只摸到光滑的臺面,什麽也沒抓住。

“你怎麽了?”顧之洲晃了晃傅子邱的手臂。

傅子邱低下頭,直勾勾的盯着胳膊上那只手,一百年前,同樣的位置,他的師父高雁如也是這樣抓着他的。

鶴發童顏的缥缈仙君立在山頂,九重天落下的華光将他一頭銀絲浸上五彩的顏色。

高雁如提起傅子邱一只胳膊,企圖将這個素來乖順懂事的徒弟從地上拉起來。大抵是觸到某根不可逆動的筋絡,這孩子破天荒犯起了軸,竟怎麽也不肯聽話。

“師父,萬萬不可!”

高雁如嘆了一口氣:“阿邱,你先起來。”

“師父!”當年的傅子邱尚有些青澀,仰視着心中高高在上的師父,滿目鮮紅的血絲讓人心疼:“您不可以……”

“已經非我不可了。”高雁如慈愛的摸了摸傅子邱後腦上的頭發:“就是委屈你了,你還這麽小。”

那時的傅子邱并不能懂高雁如那些無法轉圜的決絕,即便他自己都被推上了忠義難兩全的境地。

那天過後,高雁如消失了整整一個月。

再回來,昔日光風霁月的北雁仙尊已經靈力衰微,形銷骨立。

高雁如對自己的遭遇只字未提,被顧之洲問煩了,便尋思着說是舊疾複發,離開的一個月是閉關養傷,但效果貌似不是很好。

他就這樣茍延殘喘的挺了十七天,終是在一個晴朗的午後撒手人寰。

彌留之際,高雁如不知哪來的力氣,抓住傅子邱的小臂,很用力很用力的捏了捏,灰敗的眼睛裏流露出一抹歉疚。失去血色的唇幹澀皴裂,幾番翕動卻未能說出一個字。

神魔大戰時,天帝龍淵尚且年幼,對那場禍事記憶不清。高雁如可以說是大戰的最後一位親歷者,而随着高雁如的逝世,那場駭人聽聞的戰事徹底成為無人見證的過往。所有嚴防死守的秘密掉入永不啓封的瓦罐中,無人再探究,亦無人可知曉。

傅子邱低低喘了口氣,鬓角已經汗濕。

“我沒事。”

戰神龍嘯死了八百年,也就是說神魔大戰之後他還好端端活過兩百年。那他為何要對豔娘的心魔說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又為何要連下三道大咒将她困在這裏?

天界傳聞,龍嘯自幼受禮教規束,滿腹經綸,為人端方謙和,溫文爾雅。但就在戰後,他時常閉門不出,除了必要的天界宴會,就連在位百年從不缺席的早會也下令取消。他在人前幾乎不與人交流,過去遇人便要一番論道的性子收斂許多,好像變了一個人。

後來龍嘯驟然離世,衆仙家才反應過來,許是帝君早便知曉自己身體狀況,不肯出門的時日裏多半是在療傷養病。

所有的疑惑看起來都有了合理的解釋,三界中人都沉浸在帝君仙逝的悲痛中,往後又沉湎于他波瀾壯闊的事跡裏,有關這短短一段轶事竟無人再提及。

可如果龍嘯根本不是書中說的那樣舊疾難愈而死,如果師父乃至更多神魔大戰後逝去的仙者都在幫他隐瞞着什麽,如果他這個修羅道主畢生的使命亦是做這塊醜惡的遮羞布……

“喂,姓傅的?”顧之洲喊道:“聾啦!傅子邱!”

傅子邱驟然驚醒:“什麽?”

“你說什麽?喊你半天,發什麽愣啊!”顧之洲沒好氣的說,一把将傅子邱拉起來:“別瞎他娘想,趕緊找路出去。”

傅子邱捏了捏高挺的鼻梁,定下心神。只這麽一會兒,他整個人跟脫了水似的萎頓下來,臉上紅痕不去,渾身都透着疲憊。

“我有辦法。”傅子邱沖顧之洲的背影道。

顧之洲已經跳下了往生臺,正貼着牆壁敲敲打打,試圖找看有沒有機關。聞言也沒回頭:“你有什麽辦法?”

他順着腳邊詭谲的咒文一路往下摸,越往前走視線越模糊,一不留神撞到橫在平地上的半人高石雕。

“哎操!”顧之洲單腳蹦跶兩步,埋怨道:“這破地兒,平白無故擺塊石頭,坑誰呢!”

又走了一段,身後突然掃過一指勁風,手腕被人抓住:“走!”

傅子邱拽着顧之洲,腳底生風,在一片靜默與幽深中走的飛快。

“哎,你慢點兒!”顧之洲被拖的有些踉跄:“你知道往哪兒走嗎就走這麽快,黑燈瞎火的看得見路嗎!”

“跟着走,別那麽多廢話。”

“靠?”顧之洲噴了:“我不是怕你走錯路做無用功嗎!”

傅子邱只道:“我會帶你出去。”

顧之洲被傅子邱語氣裏的胸有成竹怔住。

轉眼又拐過一個彎,顧之洲眼角一抽,這人究竟是怎麽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走的這麽輕車熟路的?就是在住了一百多年的墟餘峰他都不敢這麽走!

“等等。”顧之洲隐約覺出不對,反掣住傅子邱的手腕:“你對這兒怎麽這麽熟?”

難得的,顧之洲摸到一手的溫熱,都這麽久了,傅子邱身上的鬼挽紗怎麽還沒下去?

陡地,顧之洲似是想到了什麽。被傅子邱拖着,他始終落後一步,這下突然一腳跨到前面,于疾步中愕然側首。

“你他娘……”顧之洲截停那人的腳步,牙齒緊緊咬在一起,手上的力道幾乎要把傅子邱的腕骨捏碎:“誰讓你開陰陽眼了?!”

顧之洲怒吼出聲,瞪着黑暗中一雙血紅的眼睛氣的七竅生煙:“我讓你找出路,沒讓你用這種方法找!”

傅子邱反問:“但這個最快不是嗎?”

顧之洲氣到手抖,上去就蓋住傅子邱的眼睛,不讓他再看。

“幹嘛啊?”傅子邱抓着顧之洲發顫的手腕,離得近,那人上下劇烈起伏的胸膛時不時的撞上他,連鼻息都是顫抖的,歪歪扭扭的撲到臉上。

傅子邱勸道:“用都用了,你這樣擋着無異于浪費時間。唉,馬上就能出去了,我都看見洞口了。”

“放你的屁!”

傅子邱咂咂嘴,忘了顧之洲上頭的時候壓根聽不進話:“那咱倆非得在這兒耗着是麽?陰陽眼雖然好用,但撐不了一炷香。時間到了還沒出去,我就白瞎了。”

顧之洲又是一抖。

“好了,”傅子邱搓了搓覆在眼睛上的手背,三分哄七分寵的說:“松開好不好?嗯?”

顧之洲把手松開了,冷着臉不吭氣兒。

傅子邱說的也不無道理,就這到處都是咒術的地兒想找到出口還真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兒,陰陽眼可以洞穿妖魔邪祟,亦可以找到咒法陣眼,這是離開這裏最快的方法。更何況,這個心大的已經用上了,又不能改變!再不出去就真的白瞎了!

顧之洲腳步沉沉,三丈開外都能感覺到他周遭壓低的氣場。

傅子邱都想躲遠點兒,直覺從這兒出去後,自己的日子恐怕不會太好過。

他一邊盤算着失明的自己和顧之洲打起來有幾成勝算,一邊快步朝前走,一個彎路走到盡頭,布滿紅光的視線中出現一道金色符咒。他拉住顧之洲:“是乾坤咒。”

話音未落,眼前突然一黑:“……”

時間掐的剛剛好。

“瞎了?”顧之洲在耳邊不鹹不淡的問,語氣裏的嘲諷相當明顯。

傅子邱不爽的“嗯”了一聲:“往前十步遠的地方有道符,應該是出口。”

顧之洲冷哼一聲,反手拉着傅子邱放慢了腳步。

及至面前,觸手是凹凸不平的粗糙石牆,顧之洲在牆上摸了摸,一句廢話沒有的飛速捏決解咒。

靈光閃爍,嵌入石壁之中,無數細碎的光點宛若九天星河,嚴絲合縫的套了過去。

只聽并不明顯的“啪嗒”聲自牆上傳來,傅子邱不禁站直了身體,敏銳的感覺到了周遭氣場的變化:“開了?”

石牆震動,轟轟然朝兩邊打開,久違的光線從縫隙中灑進來,溫和并不奪目。

顧之洲仍覺得刺眼,擡手擋了擋。

終于能将旁邊這人看清,率先瞥見他那雙失了神的鳳目,臉上的鬼挽紗已經淡去,明知傅子邱現在感覺不到,還是湊到他跟前給他遮起了光。

他托起傅子邱的手臂,提醒道:“前面有個坎兒,你擡腿。”

傅子邱乖乖擡腿,紅色的衣擺随他的動作飄來蕩去,像極了幻境中似火的嫁衣。

顧之洲有點煩躁。

傅子邱嘆了口氣:“你別這麽煩行嗎?”

顧之洲正憋着火呢,他怕自己一點就炸,跟個瞎子過不去,冷冷地說:“你閉嘴吧,我現在不想跟你說話。”

傅子邱非常識時務的把嘴合上了。

終于從石壁中走出,顧之洲還未站穩腳跟便聽到有人喊他:“之洲?之洲!”

聲音有點兒耳熟,顧之洲疑惑的轉過身,看見淮遇吃力的推着四輪車朝他過來。

“淮遇哥?”顧之洲詫異道。

傅子邱也很驚訝:“誰來了?淮遇?”

“嗯。”顧之洲應了一聲,扶着傅子邱迎上去。

“阿邱?”淮遇看清了他倆,愕然道:“你們怎麽在一塊兒?”

三個人湊到一起,簡直是三臉吃驚。

顧之洲剛要答話,淮遇又看出端倪:“阿邱眼睛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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