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9章

29.

車轍擦過碎石,搖搖晃晃的碾出細碎動靜。

淮遇湊近了些,柔和的眉峰一蹙:“陰陽眼?你開了陰陽眼?”

“啊。”傅子邱兩眼失焦的望着虛空,頭微微低下來,不太準确的對上淮遇的臉:“事出緊急,只好出此下策。”

顧之洲聽了,朝他翻了個白眼,又反應過來此人現在眼瞎看不見,轉而冷冷的哼了一聲。

“簡直是胡鬧!”淮遇少見的嚴厲起來:“陰陽眼是随便用的嗎?之洲,你怎麽不攔着!”

“我……”顧之洲想說全是傅子邱自作主張,壓根沒同他商量,還要說他想攔的,只是沒攔住。話到嘴邊又覺這樣顯得好在意人家,于是話鋒一轉,幹巴巴的說:“他愛瞎不瞎與我何幹,要我攔他作甚!”

懷裏的身體幾不可察的僵了一瞬,又很快松懈下來。

是否太不近人情?顧之洲又悄摸補充一句:“又不是小孩兒,該怎樣他還能沒數嗎?”

傅子邱笑笑:“是啊淮遇哥,我有分寸,你就別擔心了。”趕緊轉移話題:“倒是你,你怎麽來了?”

淮遇坐的矮,眼睛一瞥便看見挂在顧之洲身上的淨魂珠,登時松了一口氣。指了指那顆透明的小珠子:“這東西把我招下來的。”

顧之洲疑惑道:“淨魂珠?”

淮遇點點頭:“淨魂珠是我煉來給小初辟邪的,當初煉化時我加了點東西進去,總之……能和我相互感應。不久前,無端一陣心悸,我還以為是小初遭遇到什麽危險,便匆匆趕來了。後來碰上,一問才知原是将淨魂珠給你了。”

顧之洲嘴角一抽,心說你們兩兄弟真會玩兒,心靈感應都用上了……

不敢再霸占着人家費盡心思煉給心肝弟弟的寶貝,趕緊解下來還給淮遇。

顧之洲往周遭環顧一圈:“這是哪兒啊?”

淮遇把淨魂珠小心的收進胸口,道:“詠湯城。”

“詠湯?”傅子邱道:“詠湯城位于妖族極北處,再往前一點就是惡鬼道的地界了。我們怎麽會在這兒?”

“我還想問你們呢,可知你們都失去蹤跡三日了,不說妖族的人在找你們,我們的人也……”

唰——

憑空一道極為兇煞的黑氣撲來,所及之處帶起陣陣塵土。

顧之洲眉心微蹙,潇河自掌下脫出,冰峭般的劍鞘若萬丈寒淩,勢不可擋的破開重重煞氣。他抓住傅子邱的手,讓他扶住淮遇的四輪車柄,旋即一個縱身躍到幾步之遙的空地上。

腳步雷動,鼓點般有序的踏在地上。

不甚明朗的光線驟然散去,厚厚的雲層轉眼壓了過來。

大批大批的人馬呼喝而來,刀槍劍戟森森。

妖王連笙站在高處,嘴角噙着自負的笑,居高臨下的看着顧之洲,嘆道:“早有耳聞,負雪仙尊缥缈出塵,傲然于世,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顧之洲斜着眼睛,臉側着,下巴倨傲的擡起,雖未開口,但眸中譏诮之意明顯。

連笙歪着腦袋看了看他身後,微微詫異的模樣:“喲,魔尊大人也在啊?還真是稀客。”

潇河一劍落下,在連笙面前爆出威赫一聲,滿地飛煙騰然而上,硬生生斷了他打量的目光。

“負雪君身居高位,自是看不上我們這些低賤之輩。”連笙轉瞬變了臉色,目露兇光:“既然如此,我們便現個醜,向負雪君請教一二。”

說完,連笙把手一揮,大片烏泱泱身着铠甲的妖精一擁而上。

“顧之洲,你不是能打嗎?我看你今日,能不能全須全尾的從這兒走出去。”

“嘁。”顧之洲冷笑一聲,相當不屑的扭了扭脖子,骨頭“咔咔”作響。

“之洲……”淮遇擔心的喚道。

顧之洲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輾轉定格在傅子邱稍顯不安的臉上,倏地提劍而上。

風聲鶴唳,拂起顧之洲一頭烏發。

潇河大盛的劍光橫掃而去,一劍斬落數十妖首。

傅子邱輕笑一聲,光影淡去,視線中一片漆黑,可眼前卻始終飄着一抹淺藍色身影。

“阿邱,你怎麽還笑的出來。”

傅子邱變出團扇,精準的将見縫插針鑽過來的妖氣揮落,胸有成竹道:“他搞得定。”

顧之洲打的起勁兒,一劍劃過現出萬千劍影,重重疊疊閃着無垢的光,齊刷刷立在身前。

青面獠牙的妖精搖着兵器砍過來,撞上巨大的一片靈光,又“砰砰”被彈開。

顧之洲懸在半空,潇河豎起,兩指自下而上撫過清冷劍身。強大的靈力從指尖傳到劍上,無邊蕭索的仙氣噴薄而出。

“锃——”的一聲,下方的劍影快速湧動起來,紛紛聚攏成型,終是凝成一柄寒光巨劍。

風起雲湧,霸道的劍氣穿透雲霄,在昏暗的蒼穹上捅出一個窟窿。

流光散落,轉而被巨劍吸引,将它映成透明的顏色。

顧之洲利落的一劍橫掃而去,巨劍化作波光,一層接着一層,所向披靡。

尖叫聲穿過鼓膜,黑壓壓的妖兵盡數倒下,眨眼間丢盔棄甲,潰不成軍。

顧之洲踏着無休無盡的淩冽劍光,一步帶出一串光火,宛若紅塵千丈中最絢爛的一捧煙花。

連笙被打的措手不及,更是被陡盛的劍氣震的胸肺劇痛。忽然頸上一涼,擡眼便是顧之洲嚣張至極的臉。

顧之洲挑起眉梢,以不可一世的勝者之姿似笑非笑的凝着他,問道:“服嗎?”

便在此時,無數天兵從天而降,齊武搡開擋在面前的幾個人,看了眼滿地哀嚎打滾、求爺爺拜姥姥的妖族士兵,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顧之洲一腳踢在連笙的膝彎,迫使他跪下。拿捏着人家的肩頭收劍回鞘,揶揄道:“這幫人,打完了才來,一點兒不靠譜。”

“負雪君。”齊武大步走過來,恭敬道。

顧之洲應了一聲,把連笙推給他:“妖族連笙霍亂造反,綁起來看好了。”

·

回到渺淩城,顧之洲一行人暫時在一早備好的宅子裏落腳。

淮遇将靈力灌進一方白绫中,敷在傅子邱眼睛上。溫涼的白绫甫一接觸皮肉,立刻融了進去,只在眼球上蒙了一層淡淡的灰:“估計得要個十天半月才能複原。”

傅子邱咧嘴笑了笑:“還成兒,謝謝淮遇哥。”

邊角上,淮初拉着顧之洲竊竊私語:“你老實說,之前那個蝴蝶精是不是傅子邱!”

“看來你也不是很遲鈍嘛。”顧之洲流露出幾分欣賞。

淮初憤憤難平:“我就知道!你這個養自己都嫌麻煩的人,怎麽會養蝴蝶!”

“少馬後炮了,”顧之洲白了他一眼:“這邊到底什麽情況啊,怎麽你哥來了,齊武也來了?”

“我哥是自己來的,懷柔君是我喊來的。”

“你?”

“啊。”淮初摸摸鼻子:“我當時不是在城裏疏導妖氣嗎,就看我哥兇神惡煞的找來了,後來一問才知道是因為淨魂珠。我猜你可能是遇到麻煩了,趕緊通知了天帝,然後他就讓懷柔君過來了。”

顧之洲沒有半點感激之心,只是咂咂嘴:“他們也幫不上我的忙。”

“我哥也這麽說!還勸我耐心等,那天給我急的,後來我實在坐不住了才說的。不過我現在信我哥的話了,你一個人都能抓住連笙,真可怕。”

顧之洲“哼”了一聲:“那齊武來了之後,連笙那邊沒動靜嗎?”

“誰有功夫管他啊,”淮初道:“齊武帶着人在妖界各處找你,我哥都親自上陣了,壓根沒人注意他。直到今天早上,渺淩城作亂的妖氣突然散了,連笙才派了重兵到處搜查。這不就找着你了嘛。”

顧之洲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按淮初的說法,連笙一開始不找他,是知道自己進了廢墟,并且提前和豔娘計劃好困住他或是殺了他。但是豔娘沒有得手,妖氣又被傅子邱封印了,城中亂象消失,豔娘為此封閉了靈識,變成一副骷髅架,連笙就此和她失去了聯系。

連笙猜到這一切和自己有關,更怕他出來之後找麻煩。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派重兵搜城,想在齊武找到他之前,殺人滅口。

可惜,這連笙也不知是吃什麽把臉養的那麽大,對自己的力量一無所知。

顧之洲甩了甩頭,翻着白眼踱到傅子邱那邊去,狀似不經意的問:“哎,他怎麽樣啊?”

淮遇正一邊擦手,一邊同傅子邱說些要注意的地方,聞言答道:“近幾日無法視物,好在修為高深,否則都要傷到根本。”

顧之洲聽完就皺了眉頭:“不會有什麽後患吧?”

“不再瞎折騰就不會。”淮遇笑着說:“你們到底碰上什麽了,連陰陽眼都用上了。”

“嗐,一個瘋婆子。”顧之洲想到這個就不高興:“神神叨叨,胡話連篇,幫完她就翻臉不認人,說自己是殷叱他媳婦兒,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還說她是被戰……”

“之洲……”傅子邱漫無目的的伸手一抓,打斷了他的話。

顧之洲被他叫的心軟了一半。

看傅子邱雙眼蒙塵,想抓他又找不到位置,茫茫然有些可憐,幹脆連另一半也軟了。

顧之洲握住方向有點跑偏的手,難得放柔了聲音:“怎麽了?”

“我……”傅子邱舔了舔唇:“我想洗澡。”

顧之洲懵了:“啊?”

淮初這時候倒反應快,一個激靈跳起來跑到淮遇身邊,推着四輪車就往外走:“哥,你餓了吧?我去廚房給你做點吃的?你想吃啥?下面行嗎……”

說話聲漸行漸遠,傅子邱不甚自在的咳了一聲,把手抽出來:“我是想叫你先不要聲張。”

顧之洲懂了,舔舔唇:“奧,我多嘴了。”

氣氛稍微有些尴尬,顧之洲清了清嗓子,問:“這邊事兒結束了,你怎麽說?”

“什麽怎麽說?”

“回彌勒城還是去哪啊?有人照顧你嗎?”

傅子邱頓了頓,道:“這你就不用操心了。”

“我吃飽了撐的啊,操|你的心。”顧之洲拂開袖子,又道:“問你啊,豔娘的事,你希望我如實禀告天帝嗎?”

“說一半留一半吧。”傅子邱面色有點凝重:“有關戰神的事兒,你把握點分寸。”

顧之洲應了一聲,若有所思的看着傅子邱無神的眼睛,半晌,沒忍住問:“哎傅子邱,你是知道點兒什麽吧?”

傅子邱側過半邊身子,面向他。

“你別想多。”顧之洲拿水壺倒了杯茶:“你在往生臺那反應太不對了,我又不是傻子。當時急着出來,我就沒問。”

顧之洲和傅子邱之間的了解與信任幾乎到了一種令人發指的地步,如果是過去,他恐怕早憋不住一問到底了。但現在不一樣,即便這幾日相處他們的關系不像剛剛重逢時那般劍拔弩張,甚至可以心平氣和的扯皮聊天,可到底是身份立場都不相同,有些事兒,他還真沒那個資格刨根問到底,更別提這人願不願意坦誠了。

“你要是不想說,我不逼你。天帝那邊我也能給你兜着,不過……”顧之洲猶豫了一下,接着說:“不過這次的事和之前的,很難說沒有關系。背後之人做了這麽多,虎狼之心昭昭,單憑你一人之力,恐怕難以應對吧。”

說完,顧之洲反倒松了口氣。他覺得自己這種難以掩飾的擔憂很不合時宜,以他二人如今的關系,出了門就該大路朝天各走一邊,管什麽怨靈妖氣的,誰的鍋誰負責。

但要是真把這些憋心裏,他又不樂意了。

許是這百年間,顧之洲獨自一人承受了太多的重擔與責任,在最需要倚靠的時候連個雪中送炭的人都沒有,所以,無論傅子邱會怎麽想,他都不願意看到他也走到這個境地。

傅子邱停了一會兒,問道:“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前腳剛出來,連笙為什麽那麽快就找來?”他眼睛失焦,卻清澈坦蕩:“妖界四十二座城池,詠湯是最北最遠的一座,若說妖兵來此地尋找倒也罷了,連笙又怎麽說?”

顧之洲被他問的後脊一涼:“有人洩露了我們的行蹤,向連笙通風報信。”

傅子邱應了一聲。

“可是我們出來後只碰到了淮遇,”顧之洲的瞳仁狠狠一縮:“你方才打斷我,是因為……”

“噓。”手指抵在唇邊,傅子邱輕聲道:“我并非是懷疑他,相反,如果當真是他,這麽做也太不明智了。”

“的确,發覺不對後,我們第一個懷疑的人就會是淮遇。”

“所以這件事還需要再查證一番,人界、天海暫且不論,目前來看你們天族中有內鬼是板上釘釘了。”

顧之洲面色微沉:“這背後之人到底是誰,想幹什麽?勢力都滲透到九重天來了,太猖狂!”

相較于顧之洲的反應,傅子邱就要平淡許多,間或摻雜着一些理所當然:“神仙嘛,得意久了很容易飄,一飄邪念不就跟着來了。”

顧之洲捕捉到一絲細小的竊喜,敏銳的問:“你這是在幸災樂禍?”

傅子邱不承認:“我沒有,別瞎說。”

“你少陰陽怪氣。”顧之洲心裏不平衡:“從怨靈到豔娘,可都是你手底下出的事兒,真要倒黴,也是大家一塊兒,你還想獨善其身?做夢吧。”

“嘁。”傅子邱慢吞吞轉過身,嘴角的不屑陡然淡了下去。蒙了層灰霧的鳳目裏染上淡淡的陰翳,獨善其身?從他答應做這個修羅道主開始,有關他的那本生死簿,就早早的蓋了戳、封了冊。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到有一天,所有的一切都無法收場,再把自己給獻出去。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