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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

牽制妖族體內妖氣的力量已被封印,顧之洲簡單向衆人解釋了這幾日的見聞,除卻關乎戰神龍嘯的那一部分沒說,基本将原委道明。

妖王連笙和豔娘勾結,暗中吸取妖氣差點釀下大禍這點沒的洗。有關連笙作亂,以及豔娘口中的“它”究竟是什麽東西,還需要繼續調查。

顧之洲征詢傅子邱的意見:“按理說,連笙為你所管,你看是先把他交給你,還是我送上天去?”

“你帶回去吧,我現在看不見,行事不便,別耽誤了正事兒。”

顧之洲也是這麽想,下令讓齊武務必嚴加看管,切不可讓連笙跑了。

“沒想到就是來瞧個病,竟然牽扯出這麽多事。”淮初嘆道:“好在這些妖精已經沒大礙了,體內妖氣只需再稍加引導便可複原。”

淮遇擔憂道:“只是目前妖王作亂被伏,妖界群龍無首,怕是要生事端啊。”

傅子邱喝了口茶:“不會,我通知了人來,妖族膽子太大,在我眼皮子底下生事,也該換換水了。”

他話音方落,門外倏然出現一個黑影。

“說曹操曹操到。”

見門敞着,來人直接進了屋,對着傅子邱行了一禮,恭敬道:“尊上。”

傅子邱擺了擺手,介紹道:“卿塵,我的将軍。”

傳聞魔尊手下有二十四位上琊将軍,個個身手矯捷,修為高深。殺鬼驅魔,從不用兵刃。是昔日魔王麾下三十二位典鬼将軍的翻版。

眼前這個應當就是那二十四位中的一個。

卿塵抱手向餘下幾人問好,他不認得仙界的人,只是朝他們點了點頭。經過顧之洲的時候倒是微微停頓,準确的喚出:“負雪君。”

顧之洲奇了:“你認識我?”

卿塵誠實道:“未曾見過。”

“那你怎麽知道我是……”

“咳,卿塵。”傅子邱打斷道:“從今日開始,你便留在妖界。這裏的妖精太不服管教,你自己看着辦,不必告知我。”

“是。”卿塵爽快答應。

“魔尊大人,這不合适吧?”齊武在一旁幽幽的說:“妖王素來都是妖精修煉成形,經過一番族內鏖戰才選出來的,你突然插|進來一個魔,恐怕難以服衆。”

傅子邱把瓷盞落到桌上,無光的眼睛生出一絲譏诮:“你既然稱我一聲‘魔尊’,便該知道整個妖界都要聽我的,我用誰不用誰好像還輪不到天族的人管吧。再者說,我選上琊将軍可比選妖王要嚴苛多了,讓卿塵來這兒我都覺得屈才,你倒替妖人打抱不平了?”

“齊武不敢,只是提出質疑罷了。”

“負雪君?”傅子邱頭歪向顧之洲:“你們天族的手好長,別人家的事兒非要說三道四的管一管嗎?”

這事兒的确不該齊武插嘴,連天帝都不管傅子邱的事兒,齊武不過是一屆洲長更沒資格過問這些。

“齊武。”顧之洲語氣沉沉:“同傅道主賠個不是。”

齊武笑笑:“魔尊大人別拿喬了,我向您道歉就是。是齊武逾矩了,您也別向負雪君使眼色,這三界誰不知道你們關系好啊?”

“齊武!”

“哎,負雪君,您也別生氣。”齊武道:“我還是那句話,人間那件事兒之後我就說對魔尊大人持保留态度,後來是天海,如今妖界也出了事兒,巧在又被您二位給碰上了。事實如何,待我等禀明天帝之後,自會查個水落石出。您要是同此事沒關系,還是少跟魔尊大人來往,以免回頭蹭了一身污水洗不幹淨。”

說完,齊武負拳施了個禮,扭頭就走了。

顧之洲一簇火頂到嗓子眼,追出去幾步:“他想造反嗎?”

離他最近的淮初趕緊上去捋住:“哎呀,懷柔君就是個直腸子,見啥就是啥,腦袋不拐彎的,你別和他一般見識。”

“豈有此理!”顧之洲一掌拍在桌子上,震的杯盞叮當作響:“你放開我,我看這莽夫不爽很久了,再不教訓丫就該騎我頭上來了!”

“洲哥!冷靜!”淮初手腳并用,就差挂顧之洲身上了。

他邊拉邊回頭找幫手,看了一眼後覺得更心累。他哥腿腳不好,傅子邱眼睛看不見,而且瞅那架勢,估計要是能看見也沖過去打人了。就剩個卿塵,他還不認得人家,哪好開口。

“之洲,別意氣用事。”淮遇推着車過來,好言勸道:“這段時間齊武一直在為此事奔波,他也是心急了。大家互相體諒一下吧,你同子邱身正不怕影子斜,日久自會見到真心。”

顧之洲用力甩開淮初:“我倒是體諒他了,他體諒我了嗎?”

“行了,我的話你也不聽了?”淮遇捏了捏顧之洲的小臂,安撫道:“你這脾氣真要改一改,總這麽沖動可怎麽好。”

淮遇年歲比顧之洲大,性子格外溫和,身上永遠一種與世無争的淡然之感。因而每每他的勸慰,饒是顧之洲不愛聽也不怎麽會反駁,更不會朝他撒氣瀉火。那話怎麽說來着?伸手不打笑臉人嘛。

顧之洲嘴硬的很:“我覺得我這脾氣也沒什麽不好的。”

淮遇嘆了口氣:“你啊,別總不拿這當回事兒,以前吃的虧都忘了?”

傅子邱倏地擡起頭。

顧之洲皺了皺眉,不耐煩的打哈哈:“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打了還不行嗎。”

淮遇這才滿意,又對傅子邱道:“阿邱啊,我們待會兒就回九重天了,你同我們一道走吧。”

“嗯?”傅子邱怔了怔:“不了,我回彌勒城。”

“你的眼睛要換藥,三界六道誰的醫術比我還好,你若是找的出來,我便放你回去。”

卿塵這時才反應過來:“尊上,您眼睛怎麽了?”

傅子邱輕描淡寫:“沒事,暫時失明。”

“您怎麽不早說?我喊九歌來接您回去。”說着,卿塵就要捏決找人。

“哎別……”傅子邱摸到卿塵的手,打斷道:“那丫頭慣會小題大做,你還要不要我活了?”

顧之洲一個淩厲的眼神掃過去。

九哥?丫頭?小題大做?!妖男還是妖女!

“可是您現在回去不也得撞見九歌?”

顧之洲坐不住了,心口都要燒着,他背地裏撓了淮初一把。

後者心領神會的添油加醋:“那個,邱哥。你跟我們回去吧,就住信芳洲,我親自照顧你,方便。”

傅子邱可不敢指望淮初:“別了,我還想多活兩年……”

淮初的腦袋像是開了光,立馬順水推舟:“你要是不放心我,那就……找洲哥!洲哥會照顧人,你看,你的澡還是他給你洗的,不錯吧哈哈。”

顧之洲橫眉豎眼的側過頭,咬牙切齒道:“祖宗,我真是謝謝你了。”

“好了好了,你們別争了。”淮遇笑道:“之洲平日裏多忙啊,哪有功夫照顧人。阿邱就跟着我,我親自照料,這下你們總放心了吧?”

于是這事兒暫且定下,傅子邱将卿塵安排在妖族,又傳令從修羅道掉了不少鬼兵過來壓陣,總算穩住局面。

“妖族野性難馴,借此機會當徹底收複,莫要再讓它們有反撲之力。過幾日餘歲會過來幫你,你二人就給我在這兒把妖族收拾老實了,有問題嗎?”

卿塵畢恭畢敬:“定不負尊上厚望。”

傅子邱點了點頭。

“尊上,那您何時回彌勒城?”

“眼睛好了我就回去。”

卿塵頓了頓,試探的問:“那位負雪君,您和他……”

“我和他沒什麽。”

“哦哦。”卿塵稍稍放下心:“那就好,雖說現在天魔共生,芥蒂較從前少了許多,但到底不是一路人。今日聽天界那懷柔君的口氣好生不快,您還是盡量別和天族之人來往過密,免得出力不讨好,反倒沾了一身腥。”

傅子邱道:“嗯,這個我有分寸。”

“我知道您心裏有數,何況九歌還在等着您回去呢……”

門外,顧之洲的神色一點點淡了下去。裏面你來我往的在說些什麽,他都聽不清了,只覺得萬事萬物都在眼前打轉。

光一會兒明,一會兒又暗,像是雲彩在和太陽躲貓貓。

可他才沒有那麽惬意,絲絲拉拉的疼痛從心底傳來。顧之洲素來能忍,卻為這點小痛惹的蹙起了眉。

有句話在耳邊無限放大,顧之洲腳步錯落的恍然離開。

他前腳剛走,便聽見傅子邱略帶嚴厲的告誡:“你不必替九歌在我這兒籌謀,該說的我一早便已向她說清。我同九歌從前、往後都不可能。你若喜歡自當去追,成了我拿一座鬼城贈你作賀禮,如何?”

·

弱水河上,飄着大小不一的數十艘船。

顧之洲閉着眼窩在角落裏,從上船開始他就有點不舒服,心口砰砰地跳,頭發昏。

他幾乎以為自己恐水症又發作了。

他沒和傅子邱上一艘船,準确的說,是他看到傅子邱被人扶上了船之後,轉臉上了另一艘。

淮初輕輕拍了拍顧之洲的肩,遞過來一杯水:“洲哥,喝點水吧。”

顧之洲嗓子都啞了:“不喝。”

他攥着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抓着自己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過猛亘起發白。絲滑的衣料已經皺的不成樣子,他聽見淮初在自己耳邊嘆了一口氣,聲音穿透耳膜又很快呼嘯而去。

顧之洲覺得自己似乎陷入一場狂風暴雪之中,所有的感官一點點鈍化,看不見、聽不清,觸手可及的一切都變的異常模糊。

“怎麽突然這樣啊……”淮初嘟囔一聲:“我去喊我哥來看看。”

腳步聲似乎正在遠去,可周遭又像是踏過千軍萬馬。

刀劍在風中相撞,血肉在眼前撕裂,凄厲的慘叫充斥天地,滾滾岩漿兜頭潑下,所及之處俱是熊熊烈火。

此時天邊乍起一道驚雷,沉甸甸的雲霧陡然壓下,漫天大雨似斷了線的珠簾,永無止境般落個不停。然,神火不滅,再大的雨也蓋不住那些尖叫。

憤怒的魂靈撕咬着顧之洲的神經,他聽見豔娘那句撕心裂肺的诘問:“午夜夢回,他難道聽不見萬千生靈來找他索命嗎?!”

“嘔……”顧之洲捂着嘴沖了出去。

胃裏翻江倒海,他什麽都吐不出來,出發前根本沒有進食,連水都沒喝,只有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難以言喻的沉重,一直蔓延入四肢百骸。

然後他眼前一黑,徹底暈了。

意識恍惚的時候,顧之洲似乎是看到了傅子邱。

他扯了扯嘴角,分明沒上一艘船,怎麽可能看到傅子邱?這個時候還夢到他,簡直是太沒出息了。

船身随着水流左右不停的搖晃,顧之洲嘤咛一聲縮起身子。他似乎是跌入一個極溫柔的夢境裏,夢裏他不再是一個人,有人在身邊陪着他護着他,有人關心他,甚至是愛他。

手胡亂一抓,也不知是碰到了什麽,就再也不肯放開。

顧之洲覺得很踏實,這種安心的感覺伴随着強烈的鼻酸。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而顫抖:“阿邱……”

傅子邱抱着顧之洲的手一頓,又把他摟緊了些。

他想摸一摸顧之洲的耳朵,但眼盲叫他失了準頭,意外的觸到一手濕潤。

傅子邱怔住,撚動着指腹間的水漬,神色迷茫。半晌,他把手指放到唇邊,猶豫的舔了一下。

鹹澀感順着味蕾流進心底。

顧之洲,他哭了?

這是一個非常稀奇的場面,傅子邱眼沒瞎的時候都沒指望能看見一次。

顧之洲這人好像天生沒有淚點,從小到大,他從來沒見他掉一滴眼淚。哪怕是師父去世,他也只是咬着牙紅着眼眶,硬生生将要墜不墜的淚水逼回去。

他冷硬又刻薄,像是用最硬的鋼板打造成的軀|體,鋼鐵無情,何來悲痛?

傅子邱咂摸着口中的味道,忍不住想要探究那個沾濕鐵骨的夢境是什麽。顧之洲那聲夾雜着依賴的呼喚,是否意味着在他意識的最深處,也是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的?

然而未待思慮一圈,傅子邱反倒先感嘆起如今雙目有損,見不到這稀世場面,頗為遺憾。他甚至開始在腦海中描摹出一幅幅顧之洲落淚的圖冊,只想一想便要生出百般滋味。

顧之洲側躺在傅子邱腿上,臉幾乎埋進他的小腹,手裏攥着一塊衣角。

淮遇收了針,問道:“你們在下面碰到什麽東西了?之洲好像是魇住了。”

淮初好稀奇的說:“顧之洲還有怕的東西?!”

傅子邱微微擡起頭,他本和淮遇在另一艘船上,開船之後沒聽見顧之洲的聲音還很納悶,待淮初找過來才知曉他躲這兒來了。聽說顧之洲不舒服,他有點擔心顧之洲是怕水了,便和淮遇一道過來。誰知顧之洲剛挨着他就倒了,一點都不帶猶豫。

“不知道,沒碰到什麽吓人的。”傅子邱小心的擡起顧之洲的頭,攬過他的肩膀想把人推給淮初:“把他帶裏面去睡吧。”

哪道還沒挪開幾分,顧之洲就不肯了,胳膊一伸抱住傅子邱的腰,護犢子似的摟的好緊。

“……”淮初幹巴巴的笑了兩聲,小聲嘟囔:“這人到底暈沒暈啊。”

“算了,就這樣吧。”傅子邱輕柔的撫着顧之洲的後背:“有毯子嗎?我怕他着涼。”

淮初去跑腿,拿毯子把顧之洲裹嚴實了。

這船本就不大,是妖族用來拉糧食的,裝的很滿,又塞了不少天兵,淮遇一個四輪車都沒下腳的地方,施完針就回原來的船上了。

淮初無處可去,只好在傅子邱身旁坐下,支着下巴盯着他有一下沒一下的給顧之洲“順毛”。

他知道有些話自己不該說,可看着顧之洲和傅子邱,明明心裏都有對方還一直互相折磨,大概的體會了一把什麽叫“皇帝不急太監急”。

“子邱哥,”淮初替顧之洲賣慘:“其實吧,洲哥這些年真挺不容易的。”

傅子邱神色淡淡的應了一聲,沒什麽特別的情緒。

淮初嘆了口氣:“洲哥吧,就是說話難聽,嘴太硬。他有時候說什麽你別太在意,就跟姑娘似的,說不要其實是想要,說沒有就是有,讓你滾吧,就是在叫你別走。”

傅子邱笑了笑,有關顧之洲狠起來說的那些難聽話,他早就見怪不怪,也已經很多年都不往心裏去了。但淮初一片好心,他也不好叫人家冷場,順着話鋒問道:“你很了解姑娘?”

“嗐,了解什麽呀,瞎琢磨呗。”淮初靠在椅子上,兩腿放松伸直了:“神仙命長又無聊,多交點朋友打發時間,這一來二去的,不就懂了嘛。哪像洲哥,成天吓唬人,搞得人家都不敢跟他說話。”

傅子邱輕輕捏住顧之洲的後頸,揉了揉。想到幻境中,顧之洲提起的那位“傾國傾城,國色天香”的心上人,又尋思出丁點癡怨來。

“所幸還有一位知心人可以陪他。”他的聲音放的很低很輕,似是自說自話,一個浪便輕易遮掩了去。

淮初沒聽清:“啊?你說什麽?”

傅子邱搖了搖頭,抿着唇沉默半晌,終于問出一句自重逢以來就一直惦記的話:“這些年……他過得好嗎?”

淮初小小的“啊”了一聲,明顯是在驚訝——你倆都重逢這麽久了,到現在這問題都沒問啊?

“湊合吧,日子過的就那樣,仇家倒是結了不少,九重天看他不爽的都能繞三圈。不過你也放心,就他這脾氣和身手,只有人家挨打的份兒,吃不到虧。”

傅子邱輕笑一聲:“從小就是這性子,本以為繼任劍尊後能穩重些,結果還是這樣。”

“誰說不是,我哥見着他就開始勸,讓他收斂點,嘴皮子都磨幹了,永遠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改不掉了。”指尖從頸後穿過,隔着烏黑濃密的長發,觸到溫熱的臉頰:“他就這樣很好,這個世上沒幾個人能随心所欲的做自己,之洲是那麽一兩個能堅持到底的人。”

“但這樣也太累了吧,”淮初不太贊同:“他是随心所欲了,也沒見着開心到哪兒去,要不然能整宿睡不着覺麽。”

傅子邱敏|感的擡起眼,略微坐直了身子:“他睡不好嗎?”

意識到自己多嘴講漏了,淮初支吾的遮掩:“也不是……就,一陣一陣吧,偶爾。”

傅子邱想到在人界那晚,顧之洲在他身邊睡的安穩踏實,一整夜動都沒動,像是疲累到了極致,可早上醒來的時候卻兌了滿眼久違的餍足。

原來是因為經久難眠。

談話進行到這裏,淮初基本已經把天兒給聊死了,生怕傅子邱抓着他追問,他可不敢保證對一切守口如瓶。

他琢磨着結束話題,思來想去還是老掉牙的暗示:“子邱哥,洲哥心裏還是惦記你的,他雖然嘴上不說,但我們都知道,他不知道多盼着你回來。”

傅子邱沒有應聲。

他覺得“回來”這個詞用在自己和顧之洲身上本就是錯的,他回不來,他們也回不到過去。

惦記?惦記那些兄友弟恭,尊矩守節的日子?

傅子邱扪心自問,他做不到這樣。

他受不了顧之洲把自己當兄弟,當至交。受不了顧之洲什麽都不知道,還毫無保留的把所謂的“愛”,大大方方的留給自己。

顧之洲對待這份感情越坦蕩,越幹淨,越襯的他越龌龊,越惡劣。

他不想再重來一次了,那些日子哪怕只是回憶都覺得痛苦又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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