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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31.

顧之洲醒來的時候渾身都是輕的。

他恍惚着睜開眼睛,神魂尚有一半在同周公道別,意識朦胧,整個人惺忪而柔和。

“醒了?”

聲音離的好近,清清淡淡的氣息就拂在耳邊,低沉暗啞,勾人心魄。

顧之洲偏頭看過去,略顯遲鈍的眨了眨眼,眼中殘留的水汽未消,宛若在其間盛了一池碧泉。

傅子邱揉了揉顧之洲耳邊的頭發,愁人的嘆了口氣:“哎,清醒清醒。”

顧之洲“啪”的一下把傅子邱的手拍掉,随着這動靜驟然醒神。

他猛地從床上彈起來,目光在傅子邱臉上和房間內游移半天,驚了:“靠,你怎麽在我床上?”

傅子邱很無奈的跟着坐起來,揪着自己的衣角往上提。

顧之洲更震驚了——他驚恐的發現,自己的另一只手竟然緊緊地攥着傅子邱的衣服,估計抓的時間有點長了,布都皺的不能看。

“我倒是想走,您說暈就暈,還拽着我不肯撒手,裏外兩層全給你抓嚴實了,脫都脫不了。”

顧之洲趕緊把手松開:“我睡了多久啊?”

傅子邱算算時間:“兩天吧。”

“那你……”

傅子邱點頭:“是的,我陪你躺了兩天。”

“……”顧之洲臉都紅了,臊的,還覺得丢人。

傅子邱不知道顧之洲的心理活動,更看不見他的表情,自己摸索着挪到床邊,把靴子套上,又扶着床上的雕花柱站了起來。

“你幹嘛?”

傅子邱無語:“睡了兩天,你不尿急啊?”

還真有點急,顧之洲也下了床,相當自覺的扶着這瞎子:“你別自己亂走,我帶你去。”

傅子邱乖順的任顧之洲拉着,邊走邊說:“你睡覺的時候,岳林來找過你,見你沒醒又回去了。”

“說什麽事兒了嗎?”

“沒有,我一個外人,他跟我說幹嘛。”

顧之洲覺得“外人”這詞兒特別刺耳,墟餘峰哪個角落沒被傅子邱撒過野?從前岳林最愛纏着他問東問西,楓華整日嚷着讓傅子邱教他練新劍法。這裏的一花一樹,一草一木都曾留下過傅子邱的痕跡,如今再回來,卻道是個外人。

墟餘峰不再是傅子邱的歸處,他有自己要回的地方,有心心念念等他歸去的人。而自己,注定不是他的良人。

“嗯,我回頭去問問他。”顧之洲按捺住心頭的酸澀,故作平靜道:“淮遇不是讓你去信芳洲?你怎麽帶我回來了,上山的時候沒人攔你嗎?”

傅子邱嫌棄的癟癟嘴:“底下新上貢了一批藥材,信芳洲現在整個就是一藥爐子,臭死了。你又拽着我不放手,只好讓他們送來墟餘峰了。他們見我抱着你,還以為我把你怎麽了。好在我當年在劍門有點威望,三兩句把他們給鎮住了。”

“……行吧。”顧之洲難堪的咬了咬唇,感覺自己回來的方式好生不雅:“我現在醒了,一會兒送你去信芳洲。”

“我不去,一股子藥味兒。而且他們正忙着,哪有人理我。”

“那你待在我這兒也不合适啊,墟餘峰上人來人往的,回頭看到你,玉蓮峰那幫碎嘴的又要說三道四了。”

“玉蓮峰那些老古板?”傅子邱挑起眉:“他們還健在呢。”

“說話注意點兒!”顧之洲提醒道:“怎麽說都是你的師……”

“師叔”兩個字卡在喉嚨,顧之洲沒了聲音。

該說什麽?怎麽說都是你的師叔,不能這樣沒大沒小。我刻薄讨厭慣了,不在乎這些所謂的尊卑禮數,但你不行。你從小就是各大長老、師叔伯眼中最出色的弟子,是被所有人給予厚望的,劍門未來的主人。

惡人壞人,被恨死的人,被惡言惡語中傷的人,是我,不該是你。

但這些話,早便沒有意義了。

“我不怕得罪人。”傅子邱笑道:“放心,他們敢來找茬,我就敢把他們胡子剪了。”

顧之洲讓傅子邱先去放水,自己在外等着。未站幾息,便聽得內間一陣響動。

“怎麽了?”顧之洲沖裏面喊。

傅子邱沒回應,一會兒出來了才埋怨:“踢翻了門邊的木桶,幸好是空的,不然我能跟你拼命。”

等顧之洲方便完,傅子邱拄着人形拐杖安排:“給我收拾間屋子出來,然後你該幹嘛幹嘛,不用管我。”

“我欠你的啊!”顧之洲嚷嚷道:“別支使我。”

傅子邱眼睛看不見,切身體會了一把世态炎涼,有點不大敢招惹顧之洲,怕把人惹毛了撒手不管了。他悻悻地,抿起唇不說話了,眼底無光襯的那張臉都無助起來。

顧之洲感覺話好像說重了,怎麽說傅子邱眼瞎了跟他脫不開關系。頓了頓,顧之洲退讓道:“那什麽,房間給你住,屋裏東西我沒動過,你還熟悉吧?”

傅子邱點點頭。

“行,我去隔壁湊活兩天。”顧之洲說,“有什麽事你好好跟我說,別老是命令我,你知道我吧,脾氣上來壓不住。”

傅子邱審時度勢非常乖巧:“知道。”

他被扶回屋,一進門就有一種倦鳥歸巢的滿足感,就像是一個負氣出走的孩子,在外面歷經千辛萬苦,發覺何處都不比得方寸小家,于是跋山涉水終是回到了母親溫暖的懷抱。

他精準的摸到桌子,手一伸觸到桌上的鎏金香爐。

就是熏香和從前的味道不太一樣,失焦的眼睛看着顧之洲的方向,傅子邱問道:“聽淮初說你常睡不着覺,這裏面點的是安神香嗎?”

“……”顧之洲在心裏把淮初“問候”了一遍,這人嘴上沒個把門的,怎麽什麽都說!

“唔,也沒有。”顧之洲模棱兩可的遮掩:“這香很久沒換了,記不清是什麽了。”

——他說不要其實是想要,說沒有就是有,讓你滾吧,就是在叫你別走。

“也是。”傅子邱點點頭:“你這兩天睡的挺香,還打呼嚕。”

“……什麽玩意兒?”顧之洲不可置信:“我?打呼嚕?”

“對啊。”傅子邱認真的騙:“打呼嚕磨牙說夢話,你全幹了。”

“我信你的邪!”顧之洲沖上去把香爐抱起來,打開蓋子将裏頭的香灰一股腦倒進花盆裏:“我從來不打呼嚕,更不磨牙!”

傅子邱發現騙不到,坐在椅子上低低笑了起來。笑兩聲後問:“你在船上怎麽了?淮遇說是被魇住了,我們在往生臺看到什麽吓人的東西了嗎?”

顧之洲也不清楚,當時腦子亂,整個人都是懵的。但是好像沒被吓到吧,這世上還有他顧之洲會怕的東西?

“不知道,就……”顧之洲回憶了一下,“好像很多人在我耳朵旁邊吵,有刀劍聲,慘叫聲,還看到大火,反正亂七八糟的。”

傅子邱聽到一個關鍵字,微微擺正了身體,警覺的重複:“火?”

“是吧,”顧之洲不怎麽在意,“可能是天海的火山給我留陰影了。”

傅子邱沒應聲,似乎從人間怨靈開始,樁樁件件都和火脫不開關系。

第一次,他審問秦仲和,對方說是被火控制。

第二次,天海火山爆發,還有一條火龍。

第三次,妖界燃燒幾百年的天火,顧之洲說看見了火。

是巧合嗎?

還是當中有某種隐秘的聯系。

甚至是——

地獄道中的永生業火?

·

顧之洲要忙的事兒很多,去了妖界好幾天,劍門堆了好多事兒等着處理。他大概把蕪月閣清了一遍,那些帶着棱角的,或是易碎尖利的擺設通通都收了起來。又拉着傅子邱溜了兩圈:“我一會兒喊個人來照顧你,自己別到處亂晃。”

“沒事,走一圈大概就熟悉了。”

何須走一圈,蕪月閣的每一處早已被他留存在心裏,壓根不用費這麽多事。

“行了,你忙去吧。”傅子邱拍了拍顧之洲的肩,推他出門:“你不是煩我煩的厲害嗎,怎麽這麽婆媽。”

“那是你沒瞎的時候!”顧之洲沒好氣道:“回頭在我手裏出了什麽事兒,我可不想伺候你一輩子。”

傅子邱輕笑一聲:“知道了,知道你不樂意管我。淮初說了,過兩日信芳洲藥味兒散了就來接我,不會在你這兒賴太久的,放心吧。”

“嗤,最好是這樣。”顧之洲朝外走,不放心的一步三回頭。

墟餘峰的天很藍,間或有九霄雲巅上落下的幾縷神光。四方小院裏,花草掩映,微風拂動。傅子邱靠在門邊,被木制的門框襯的又高又瘦,蒼白的膚色加上泛灰無神的雙眼,戚戚然漫無目的的看着虛空,有點孤單還有點無措。

即便是在熟悉的地方,失明帶來的不便與黑暗一起到來的不安總歸是會影響他的。

顧之洲的心口被揪緊了,腳已經邁出門檻又扭頭回去。

傅子邱聽到動靜:“怎麽了?”

“你在那站着別動。”

顧之洲風似的卷進屋,把那兩袋子珍珠抱出來,然後從桌櫃裏層翻出一把小锉刀,拿在手裏掂了掂,又試了下刀鋒,這才一并塞進傅子邱手裏。

傅子邱摸着手裏的東西:“……幹嘛?”

“給你解悶。”顧之洲說,“你不是喜歡戴耳墜子麽,自己磨兩個玩兒吧。”

傅子邱正色道:“我那個耳墜是有用的,不是裝飾品!”

“行哦,那你再磨兩個有用的。”顧之洲邊往外走邊叮囑:“小心別劃着手啊,廢料就放那兒,會有人來打掃。”

顧之洲這回是真走了,氣息在百米內消失殆盡。

傅子邱抓了一把珍珠在手裏,無奈的笑了笑。

·

顧之洲從蕪月閣出來之後直接去了九霄天宮,他睡了兩天耽誤了不少事兒,最主要是擔心齊武那個缺心眼的在天帝面前大放厥詞。要是這懷疑的種子一旦落下,不論事實如何,傅子邱在天帝這兒都不好過。

秦仲和那事兒讓顧之洲後怕的很,這種修為高深又地位尊崇的君主究竟有多忌憚旁人的力量,對權力又有多重的把控欲,随便一點兒都能毀了自己和別人的一生。

顧之洲不敢說天帝會不會這樣,但至少要盡力讓天帝放寬心。

結果他這邊火急火燎的去見天帝,卻被後者悠哉悠哉的拉去喝酒。

“陛下,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您看這個豔娘和連笙該怎麽處置?”

龍淵親自替顧之洲滿上半盞酒:“連笙已經下了獄,齊武親自審的。沒問出什麽有用的話來,想必豔娘只是吩咐他做事,并未透露太多。先收押吧,就說他暗自籌劃意欲謀反,已經夠定罪了。”

“那豔娘……”

“她不是自行封閉了靈識嗎?”龍淵将酒盞推到顧之洲面前:“嘗嘗,拿仙露釀的。”

顧之洲聽話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雖說豔娘靈識已封,與活死人無異。而且還有三重咒術加身,離不了往生臺。但她是直接同幕後黑手接觸過的人,不論如何都不能放過這條線索。從人界到妖界,豔娘口中的“它”處心積慮制造諸多事端,顯而易見是要禍亂三界。敵暗我明,陛下,我們應當早做打算才是。”

“這世間妖魔繁多,并非我等一己之力可以清算幹淨的,總有那麽一兩條漏網之魚在虎視眈眈。”龍淵嘆了一口氣:“那人既然至今不肯現身,想必是受到一些鉗制,否則也不會屢次三番借助他人之手。更何況三界六道,多的是無人涉及之地,它若有心要藏,定不會叫我們那麽容易找到。我已經安排齊武和燕雲去查了,此事急不得,你也莫要太過擔憂。天界兵富力強,自是可以逢兇化吉。”

“但是……”

龍淵打斷他:“之洲,要靜心,方能成事。”

顧之洲垂下眼:“陛下教訓的是。”

“在此之前,須得先查清是何人将豔娘囚禁于往生臺下,不過年歲久遠,未必能查的分明了。”

顧之洲點點頭,他按着傅子邱的意思,對龍嘯在此事中的牽扯說一半留一半,那些明顯可疑的只字未提。

心魔修出實體已經足夠駭人,遑論禁锢她的還是戰神龍嘯,最關鍵的是龍嘯極有可能也修出了自己的心魔體。

心魔對三界危害有多大,從豔娘身上就能看出來。從執念中分化出的邪惡只會在歲月的沉澱中愈漸強大,時間越久越易失控。若豔娘所言非虛,龍嘯費盡心力将她封印在往生臺,等于壓住了一個可能為禍三界的心魔體。那他自己呢?他的心魔體又在哪兒,是否也被什麽壓制着,就等着有朝一日破土而出?

“聽說子邱的眼睛傷着了?”

顧之洲回過神:“啊,是的。”

“沒大礙吧,他在信芳洲還是在靈霁?”

“……在靈霁。”

龍淵笑了笑:“你二人從前最是要好,分開百年情分未變,如此我便放心了。”

“也沒有……”顧之洲分辨道:“淮遇非要帶他回來,結果自己沒工夫照料,就把人扔我這兒了。”

“你啊,明明很是挂念,卻總不肯松口。”龍淵無奈的勸:“你也莫要太責怪子邱當初的選擇,你二人都是北雁君的徒兒,身手修為不分伯仲,可劍門的主人只能有一個。你們自幼情同手足,他不願同你争搶也是情理之中。何況,修羅道也沒什麽不好,你看如今你們能平起平坐,總好過同處一室卻要主次相分,那就太難看了。”

顧之洲都明白,一直以來,他都把傅子邱放在一個太重要的位置上,一個始終和自己兄弟相稱的人,一個同自己歷經生死不離不棄的人,一個深情款款對自己說愛的人,有一天竟會為了名利地位走的毫不猶豫。何況那時師父新死,這無疑是在顧之洲漏風的心坎上又戳了個血洞,以至于後來百年的耿耿于懷。

現在想來傅子邱其實并沒有什麽錯,師父一死他們要面對的就是“誰來繼任墟餘劍尊”。傅子邱選擇在那個時候離開,其實再合适不過了。只是心結這東西到底不是三言兩語,說解開便輕易解開的。這個過程可能要多費一點時間,但他相信自己總有一天可以徹底的走出來。

·

“顧之洲搬我房裏多久了?”

傅子邱慵懶的窩在藤椅中,懷裏抱着只不知哪兒來的小白貓。

岳林坐他腳邊拿醬料絆着剩飯,聞言思考了一會兒:“唔……有些年頭了,大概是你走了之後三四年吧。”

“他放着自己屋不睡,睡我那兒,什麽意思?”

“這我們哪知道呀,尊上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誰敢問?”

打死顧之洲也想不到,他那天編的借口傅子邱一個字都沒信,不拆穿是給他留面兒。就在他暗自竊喜遮掩過去的時候,這姓傅的混蛋已經打算好了從別人那兒下手。

傅子邱撓了撓貓頭:“那他心上人是哪個仙子啊?我見過嗎?和我比呢,誰好看?”

岳林手一頓,心道:“百年未見傅師兄,他竟然能将話說的如此輕佻無禮,看來妖魔道确實能惑人心智。”但緊接着,他就開始茫然。

什麽心上人?什麽仙子?這九重天上有哪個仙子不讨厭他家負雪君?

傅子邱沒得到回應,也不在乎和姑娘家比誰好看這種事丢不丢人,坐直了身子:“怎麽,她好看?”

“什麽你好看她好看的,”岳林莫名其妙:“尊上哪兒來的心上人?”

“沒有心上人?”傅子邱揪住了白貓的後頸皮:“還是他壓根沒告訴你們啊。”

岳林不大清楚:“反正沒聽說……不過就尊上那個脾氣,也不管人家是男是女逮到就罵,動辄就動手的,名聲在九重天已經臭到底了好嗎,哪個姑娘這麽想不開找他過日子……”

白貓正睡的舒服,驟然被人不識趣的捏着後頸皮,倨傲的眯開一雙冰魄似的眼睛,然後反手就是一爪。

“嘶——”

貓爪銳利,在傅子邱手背上劃出三道血印。

“哎喲,出血了。”岳林看了一眼,登時如臨大敵:“完了完了,尊上臨走前還說,要是你有什麽閃失他就把我的皮剝了。”

“你怎麽還是那麽怕他啊?”傅子邱逮住小貓雪白的肉爪,湊到嘴邊不輕不重的咬了一口:“小東西,誰都敢撓是不是?”

岳林已經拿來止血散:“傅師兄,我給你處理一下。”

傅子邱貓玩的正過瘾:“啊?沒事,一會兒就愈合了。”

“這小貓還未開化呢,傷口好的慢,印子也不好消。”岳林欲哭無淚:“你還是讓我挽救一下吧,尊上會打死我的!”

傅子邱笑着把手伸了出去:“真是服了你了,有事兒我兜着,打你我攔着,他總不會連我一起打吧?”

岳林心說,您以前被打的還少嗎!

正在這時,顧之洲從外面回來了,一進院子就看見傅子邱抱着貓靠在藤椅中,一只手老爺似的伸在外面,岳林伏在邊上攥着他的手不知道在幹什麽。

“你們幹嘛呢?”

聽見聲音,傅子邱朝這邊揚起臉,唇邊的笑意更深:“你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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