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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2.

有多久了,在荒漠裏,在風雪中,在山呼海嘯的刀光劍影下一個人踽踽獨行。

每每滿身疲累,回到這四方小院中,渴望的不過是最簡單的一句問候:“你回來了。”或是“你還好嗎?”

過去的百年,顧之洲幻想過無數次這樣的場景。一推門,師弟笑嘻嘻的從屋裏探出頭,無限依賴的對他說:“之洲,你怎麽才回來。”什麽都沒有變,那些生離與死別不過是一場荒謬可笑的夢境。

可這輩子,顧之洲就沒做過什麽好夢。

當他真的走進來,等待他的只有一室冰冷的空寂,想象中師弟一碰就碎。

生離是真的,死別也是真的。

猝不及防,傅子邱堆笑的臉撞進視線中,他夢寐以求的問候伴着和煦的風吹進耳朵裏,一切遙不可及的夢在虛妄和泡影中逐漸清晰,終于變得觸手可及。

顧之洲心口收緊,像是一個遠行歸家的旅人,切切實實體味了一把何謂“近鄉情怯”,那種如願以償帶來的不真實感令他寸步難行。

“顧之洲?”沒聽到回應,也沒有接近的腳步聲,傅子邱歪了歪頭:“岳林,你們家負雪君幹嘛呢?”

顧之洲定了定心神,步伐卻罕見的輕快。

走近了,看見傅子邱手背上三道血痕,岳林正在給他上藥。

顧之洲瞄準了罪魁禍首,眉頭都皺起來:“哪兒來的貓?”

“尊上……”岳林的手跟着抖了抖:“那個,過來路上撿的。”

“墟餘峰怎麽會有野貓?”顧之洲的語氣更嚴厲了,冷笑道:“好啊,竟然有人敢在劍門偷偷養貓,皮癢了是吧?給我查,我非得揪出這個害群之馬!”

“哎,一只小貓而已,怎麽給你說的像十惡不赦?”傅子邱雙手捧着貓,舉到顧之洲跟前:“你看看它,多可愛呀。”

顧之洲向來對這些毛絨絨的生靈無感,幾乎是下意識要往後退。但傅子邱似乎早料到他的動作,手一松,小貓被塞進顧之洲懷裏。

“你抱抱就喜歡了。”

“喂!”顧之洲無措的提溜着貓,壓根不會抱,手裏也沒分寸,活像抱了個燙手山芋:“我警告你啊,要是敢撓我……我把你剁了炖湯!”

好血腥好暴力。

傅子邱吹了吹手背上的傷口:“未開化的小生靈,性子野,張牙舞爪的樣子跟你還挺像。”

“你會不會說話啊!”顧之洲不樂意了,一腳踢在藤椅上:“你才像貓,還是花貓,又懶又煩的那種!”

傅子邱聳聳肩,對岳林道:“把這小東西抱回去,找到主兒,讓人別擔心,負雪君不會找麻煩的。”

顧之洲聽了,眉梢都豎起來:“憑什麽!這裏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傅子邱直接無視他,鼓勵岳林:“去吧,沒事的。”

岳林從顧之洲手裏把貓搶回來,一溜煙跑沒影了。

顧之洲氣不過,一把揪住傅子邱的前襟,惡狠狠道:“姓傅的,你壞我規矩!”

“規矩嘛,就是用來壞的。”傅子邱捏了捏顧之洲的手背:“我看過了,只是普通生靈,能不能化形都不好說呢,沒危險的。”

“誰跟你說這個了?你這是公然挑戰我的權威,傳出去了,說顧之洲聽了魔尊大人三言兩語就改了規矩,我以後還怎麽治下?”

傅子邱不以為意:“你想的可真夠多的,人家只會覺得你負雪君廣施恩澤,大發善心,開心還來不及呢。”說着,他倏然伸長了脖子往顧之洲身上聞了聞:“你又喝酒了?”

“狗嗎你?”顧之洲松開他,抓着衣領狠狠嗅了一通:“這麽淡的味兒都能聞到?”

“嘁。”傅子邱從藤椅上站起來,熟門熟路的往屋裏走:“還以為仙界多清正高雅,不也是動辄花天酒地。”

“誰花天酒地了?”顧之洲莫名其妙被安了罪名,無語至極。他追過去:“天帝拉着我喝的好嗎?又不是我自己要喝的。”

走進屋,傅子邱不搭理他,倒是桌上整齊碼着一串圓潤的紅珍珠。

“你磨這麽多幹嘛?”

傅子邱坐在床邊:“準備做個手串,你不心疼吧。”

“我有那麽摳門嗎?”顧之洲無語,“你餓不餓?晚上想吃什麽?”

傅子邱想了想:“沒什麽胃口,随便弄點清淡的就行。”

顧之洲捏決傳了個口信出去,喊人送點吃的過來。又踱到傅子邱身邊盯着他眼睛看:“你眼睛好點兒了嗎?今天的藥換了沒?”

“岳林幫我換過了。”

顧之洲點點頭,兩手伸過去擡高傅子邱的臉:“我看看。”

甫一對上,那雙總是透着戲谑與輕佻的鳳目仍舊披着一層薄薄的霧,因為失焦而少了點水光,看起來陰郁的很。

傅子邱乖順的由着顧之洲看,黑暗的世界讓他在面對這樣仔細的注視時多了不少的底氣。他輕聲問:“怎麽樣,你看出什麽了嗎?”

顧之洲老實回答:“看不出。”

傅子邱笑了笑,突然握住他的手腕:“之洲。”

顧之洲最怕傅子邱這樣叫他,喊的他骨頭發酥,心發軟:“……怎麽?”

“你那個心上人,騙我的嗎?”

“……”

顧之洲愣了,哪想到傅子邱會問這個。

“真是騙我的?”傅子邱捕捉到空氣中詭異的遲鈍,無神的眼睛對上顧之洲的,似乎是在看他。

顧之洲破罐破摔:“我騙你什麽了,本就是随口胡扯的,你自己非要當真。”他把手松開,想到自己這裏門庭冷落,傅子邱那兒卻有個什麽八歌九歌,語氣不善:“再說了,我喜歡誰不喜歡誰和你有關系嗎,要你管。”

傅子邱低低笑了兩聲,和顧之洲的惱羞成怒比起來,他似乎陡然間輕快了不少,連肩胛都放松的垂了下去。

天一寸寸黑了下去,蕪月閣百年來頭一次燈火通明,可惜它的另一個主人現在看不見。

溫暖的燭光下,顧之洲和傅子邱對立而坐,熱氣氤氲的清粥小菜柔和了整間屋子,孤寂經年的小室終于有了人氣兒,天地都黯然失色。

“英武洲給的信兒,連笙交待,他沒見過豔娘,一直以來都是通過神識溝通。我們進了廢墟之後,連笙就和豔娘取得了聯系,他不知道你也在,只說困住我或者幹脆殺了我,總之不能放我出去。所以剛開始的風花雪月,原本只有我一個人的,沒有假想出的新娘同我成親,我自然是出不去。”

但是連笙千算萬算,沒有想到傅子邱跟着顧之洲一起進去了,而且還一起破了“風花雪月”。豔娘在往生臺困了八百年,一肚子情愛與怨恨沒地兒訴說,正好被他們撞上了。這豔娘也是太過自信,仗着屁股底下的妖氣作威作福,聊一半想起來連笙讓她殺人,于是就動手了。結果人沒解決,反倒把自己搭進去了。

傅子邱想想有點後怕,若自己沒跟過去,顧之洲豈非一輩子都要困在那裏?

他趕緊喝口熱粥壓壓驚。

“這個豔娘身上壓了三道大咒,在往生臺還能生龍活虎,離遠了就不行。所以一般和連笙聯系基本上就是下達命令,頂多兩三句就撐不住了,要不然你看她,到現在連外面什麽世道都不知道。”顧之洲嘆了口氣:“不過再多的連笙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了,他就是一被人利用的棋子,那個‘它’是什麽東西,長什麽樣他統統不知道。不過……他感受過‘它’的力量,據說非常強大,也就因為這個他才答應幫他們做事。”

“現在可以肯定的是,豔娘通過連笙的手在妖界吸取大量的妖氣,是為了喂飽‘它’。而之前人界的怨靈……很有可能也是‘它’放出來的,還有火山龍王被攝魂。”顧之洲沉吟道:“但是……我總覺得哪裏有問題。”

妖氣,怨氣?

怨氣,妖氣……

“難道說‘它’是靠吸取妖靈的精氣和鬼怪的怨氣壯大自己的嗎?那人的七情六欲呢?貪嗔癡恨?凡有所恨惡都能為‘它’所用?”

“哎呀,你聽見我說話了嗎?”顧之洲放下筷子:“別光顧着吃,給點回應好不好!”

傅子邱吞下嘴裏的白粥:“我聽你分析呢,不好打斷。”

“那你覺得是不是啊,有沒有道理?”

傅子邱吃飽了,摸摸肚子抿起唇:“不無道理,但是若‘它’真的靠食人各種不好的情緒為生,那也太變态了。不論人妖,你們神仙已經夠清心寡欲的了,也會有自己的妄念吧?人活一世,怎麽可能無所求無所怨呢?也就忘塵洲那些小光頭能行。你說的有那麽點意思,但差在哪兒……我現在也不知道。”

“那若是‘它’被人束縛住了呢?”

傅子邱頓了頓:“你什麽意思?”

顧之洲道:“若‘它’和豔娘一樣,被人困住,或者被封印了。受到咒術的限制,不能毫無顧忌的恢複生息,只能用這種方式,一點一點的補呢?”

“靠凡人的七情六欲,妖魔鬼怪的怨氣靈氣,仙人的執念妄念修複己身,什麽樣的怪物這麽逆天?”

“有。”顧之洲眸色一暗,薄唇輕啓,沉沉的吐出兩個字:“心魔。”

傅子邱心頭猛地一顫,某種異樣的共鳴席卷全身。他忽然想到往生臺邊,豔娘看着顧之洲脫口而出的一個名字。點點寒意自血脈中冒出,未待反應過來,已經捂了滿掌的汗。

除了豔娘以外,千萬年來,從未聽說過有神或魔可以将心魔與肉身分離。但心魔會受各種情緒牽引,不自覺吸食進自己的身體倒是事實,否則這麽多年,也不會出現那麽多為心魔所害,最後變得兇殘無性,六親不認的魔頭了。

但顧之洲這句話一出,針對的是誰,再清楚不過了。

傅子邱穩住情緒:“你不是說豔娘滿嘴胡說八道嗎?怎麽自己懷疑起來了。”

“豔娘的話是不可信,但有她這個先例在前,其他的也并非沒有可能,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既然有這種說法,想必多少會有些端倪。”顧之洲靠進椅子裏:“別的是查不到了,天魔大戰的記載倒是不少,我明天就去青桓洲看看。”

傅子邱聽出他話音裏的隐憂與不明顯的疲倦,勸道:“我們誰都沒有見過修成實體的心魔是什麽樣,你怎麽就能确定我們看到的豔娘不是豔娘本人,而是她的心魔呢?此事急不得,你且放寬心。”

顧之洲覺得傅子邱說的也有道理,但他還是急,疲憊的捏了捏眉心:“再不急天都要被人掀了,我發現你們一個二個就是心大,天帝也不急,敢情就我急呗?”

“兵來将擋水來土掩,三界這麽多年的勢力放在這兒,一般人翻不了天。”傅子邱扶着桌沿走到顧之洲身邊:“累不累?去睡吧。”

顧之洲很配合的打了個哈欠,瞬間聚了滿眼的水痕。還真是有點困,以往這個時候他精神頭不知道有多好,再耗上兩三個時辰都不一定有困意。

“行,我把這兒收拾一下。”

顧之洲麻溜的處理了一桌碗筷,順手擰了個熱布巾扔給傅子邱:“擦擦臉。”

傅子邱把布巾貼在臉上,細細的擦了一通。

顧之洲看不下去,走過來把布巾搶去,相當給勁兒的幫傅子邱擦臉:“我發現你是真的變了,把自己弄的花枝招展,擦個臉比小姑娘還輕。你這臉皮什麽做的?面粉擀的,還能一碰就破了?”

傅子邱被顧之洲用蠻力搓的臉都紅了,皺着眉頭推他:“有你這樣的嗎,我擦我的臉,你攪和什麽啊……”

“我就看不慣你瞎矯情!”顧之洲兩指彈上傅子邱的腦門:“還要什麽趕緊說,我快困死了。”

傅子邱捂着額頭直吸溜,快煩死這人了。

“沒了!你趕緊滾吧!”

顧之洲輕哼一聲,轉着布巾往外走:“那我去隔壁了,你有事直接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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