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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33.

“負雪君,這是記載神魔大戰所有的藏書了!”

燕雲趴在人高的書摞上,手不由自主的在上頭拍了兩下:“還有這些……戰神的生平,那邊是殷叱的。不過這也太多了,沒個三年五載你都看不完。你确定不要簡修版的嗎?大概是這些的十分之一。”

“不用,我随便翻翻,你該幹嘛幹嘛去。”

顧之洲擺擺手下逐客令,拿了一沓書,就地而坐。

燕雲咂咂嘴,沖榻上閑坐的魔尊大人笑了笑,笑完想起來人家現在看不見,覺得有點尴尬,默不作聲的走了。

顧之洲無意識看了燕雲一眼,那背影清隽的很,好像有點似曾相識。

“怎麽了?”

顧之洲收回視線:“沒事,看書。”

·

傅子邱伸腿踢了踢坐他腳邊的顧之洲:“哎,你都半個時辰沒吭氣兒了,以前讀書的時候怎麽沒見你這麽用功啊。”

“別鬧。”顧之洲往旁邊躲了點兒:“是你非要跟來的,無聊也別煩我。”

“我不無聊,我就是想問問你看到什麽有用的沒?”

顧之洲換了一本書:“沒,跟我們知道的沒什麽出入。”

“也是,我們了解的一切都是從這些書上來的,也多不了什麽東西。”

顧之洲看的很快,一眼下去就翻一面兒:“書上說:帝君出生那會兒正趕上魔族第一次揮兵天界,母神夕岑避難至梵雲谷,那兒有棵神樹名曰‘通天神柏’,照拂萬物,屏退邪魔。追來的魔兵無法靠近,只好守在谷口。夕岑受了驚,避難途中動了胎氣,帝君便在此出生。據說,帝君龍嘯出生的時候天降五彩神光,一條金龍自雲翳間游浮而出,三界梵音響徹。魔族的力量乃怨氣所化,轉而便被這經久不息的梵音滌蕩幹淨,只好暫時退回魔界。所以說,第一次神魔大戰,是被個襁褓中的嬰兒解決的?”

顧之洲搖了搖頭:“都逃難了,哪來的襁褓,八成是光屁股。”

傅子邱聽的樂呵:“你哪來這麽多奇怪的關注點?”

顧之洲“嘁”了一聲,接着總結:“就因為這場兵不血刃的戰争,人人都将帝君奉為救世神。父帝母神對他寄予厚望,天族衆神更是将所有希望都壓在了他身上。他們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視作亂世中最後一棵救命稻草,滅魔族,興天道,讓天族成為三界最至高無上的族類。”

“所幸帝君也很是争氣,三歲通慧,七歲破靈,十二歲便手持鎮靈劍征戰四海八荒。古有佛祖割肉喂鷹,帝君以肉|身度化上古兇獸——饕餮,渡過命中大劫,那年他十五歲。第二次神魔大戰時,他剛過一百歲,率天兵八千将打到二重天的三萬魔兵殺了個片甲不留。”

顧之洲頓了頓:“看來人是真的會變,帝君後來不是倡導‘凡天生地長的生靈,當一視同仁’嗎?你瞧他小時候還不是殺人奪命毫不留情。”

“也不能這麽說。”傅子邱道:“許是因為看慣生死,方知命如草芥自當珍惜呢?你不能拿我們現在的眼光看過去的人,我們如今天下太平,帝君卻是自小伴着戰火長大,身在局中,往往身不由己,難不成眼睜睜看着魔族進犯天界而無動于衷嗎?”

說的也是,見慣了戰火紛飛,命比草賤的帝君,按理說應該長成個冷心冷肺,麻木不仁的樣子。可龍嘯沒有,非但沒有,還破天荒在這些血淋淋的慘禍中無故多生了些大慈小愛,見衆生苦便心憂,聞衆生痛便心痛。

以至于後來,他極力反對兩族交戰,多番派遣使臣去往魔界言和,希望天魔兩族可以分而治之,和平共生。

不過他當時這個念頭被很多人反對,甚至有些神仙還覺得帝君是不是打仗把腦子打壞了,怎的淨說這些荒謬之言?在那些人眼中,天魔兩族早已水火不容,不是你族神滅,就是我族魂消,非要趕盡殺絕,永除後患。而龍嘯所言完全是婦人之仁,更是他自己的一廂情願。

顧之洲合上書:“戰亂年代的君主真難做,打吧,便是生靈塗炭,不打吧,敵人虎視眈眈,自己這邊還使勁兒找事。”他把書丢到一邊:“看的窩火,我換殷叱的看。”

“其實這些你都不用看,”傅子邱點了點自己的額角:“都在這裏了,你問我就好了嘛。”

顧之洲當即就把手裏的書砸了過去:“臉怎麽那麽大呢!”

真不怪傅子邱嘚瑟,實在是顧之洲看的都是他自小便背的滾瓜爛熟的,還是最最基本的那些:“哎,說真的,要不我給你說說?”

顧之洲頗像個檢查功課的教書先生,轉了個身面對着傅子邱,把書一攤道:“行,你就說說殷叱,我可看着呢,說錯了給我喊哥!”

傅子邱勾了勾唇,娓娓道來:“魔王殷叱,生于九曲,真身乃少有的九尾赤狐,和帝君同年出生。唔……應當比帝君小幾個月,因為帝君降生時那場梵音擊退魔兵,天族的人趁勢追擊,九曲就是在那個時候毀掉的。當時殷叱還是個幼崽,小不伶仃沒被天兵發現,所以幸免于難,接着就開始了他幼時颠沛流離的生活。”

那時候局勢緊張,各路妖精死的死,逃難的逃難,餘下有些精力的都上戰場去了。

戰争逼迫一個嗷嗷待哺的幼崽為了在厄境中生存下去極速的成長起來,他要活下去,沒有幹淨的水源,便扒着精怪的脖子飲下魔血,饑腸辘辘時,尋不到果腹的食物,便把死去的同伴屍體烤了吃掉。

他東躲西藏,一邊甩掉外族的追兵,一邊還要提防饑不擇食的同類将他當作盤中餐。

殷叱的幼年生活充斥着烽火硝煙、斷壁殘屍,見慣了身首異處的各路人馬,唯一的願望大抵是能安穩的睡上一覺,最好醒來還能有碗熱飯。

在一次天兵的圍剿中,他不幸被俘。天兵氣焰嚣張,從未見過九尾赤狐覺得稀奇,沒有立即殺了他,而是将他綁起來百般折辱,不顧求饒一一斬斷他的尾巴。

殷叱在斷尾之痛中終于意識到,一直退讓與隐忍并不能換來這些自以為是的神仙半分憐憫之心,不反抗等着他的只有死亡。

他在滔天的憤怒與怨恨中修出實體,大漲的魔氣讓他有力掙脫繩索。

殷叱乃世所罕見的九尾赤狐,本就不是凡物,一朝破靈境界陡然升了好幾個層次。他當即便将那幾個天兵捆在一處,拿他們斷他尾巴的匕首,一刀一刀将他們片成肉片。

此事過後,殷叱便轉了性子,從前見到天兵只會躲的人,現在竟然主動提起刀劍上前迎戰。漸漸的,他在大大小小的戰事中立了不少功,在魔界的威望越來越高,與此同時,修為和境界也竹節攀升,被當時的魔族稱作‘叱将軍’。

“再往後就要說到第三次神魔大戰,帝君和殷叱的一次交手。”傅子邱歪頭摸了摸下巴:“那戰打了很久,前後持續了好幾百年,最後殷叱在三重天設下埋伏,生擒了十多個天族大将,揚言要用帝君來換。帝君答應了,孤身入了魔界,所幸殷叱言而有信真的将那些人放了。帝君被殷叱囚禁了三個多月,殷叱有多恨神仙大家都有目共睹,行事也素來殘酷無道。天族都以為帝君活不成了根本不敢去救,後來還是帝君身邊豢養的一只青鳥,就是上次火龍說的那只,叫什麽來着……”

傅子邱眯縫着眼睛想半天:“啊,叫清和。這鳥一聲長鳴召集了帝君所有的親信,點了千百個人吧,打算以卵擊石。明眼人都知道這就是去送死,可他不聽,執意要入龍潭虎xue。就在清和集結人馬準備下九重天的時候,帝君竟然自己回來了。”

“據說帝君回來的時候渾身是血,靈力衰微,意識也不清醒。沒人知道那三個月裏帝君究竟經歷了什麽,也沒人知道殷叱為什麽不就此殺了他,反而将人放了回來。那次之後,帝君休養了差不多有一百年,期間更是不遺餘力推行‘神魔交好’的政策,并下令收回駐守在魔界道口的天兵,放話說只要不是魔族惡意找茬,天族絕不能率先動手。”

“然而他這招不僅在自己人跟前不頂用,殷叱更是完全不鳥他。也不知這魔頭是修了哪門子詭谲的秘術,竟将死去的精怪做成邪祟,以魔氣供養驅使,如此一來,其手下兵力更是猖狂。再之後沒多久,就是第四次神魔大戰了,也就是衆所周知的那場。帝君和殷叱在魔界激戰,焚天火滅邪祟,祭出鎮靈劍,斬落殷叱首級,終于結束戰争。”

傅子邱說的口幹,啜了半杯茶才沖顧之洲眨眨眼:“怎麽樣,我說的和書上有差嗎?”

顧之洲服了,把書一合:“算是差不離。”

傅子邱看不慣這人嘴硬:“聽我說不比看書有意思多了嗎?書上那平鋪直敘的,字兒又小,哪有我說的生動?”

“行吧。”顧之洲沒能如願讓傅子邱喊哥,還被這人的知識量碾壓,心裏好不平衡:“你也就這點能耐了。”

傅子邱聽出酸味兒,輕笑着矮下身:“怎麽,嫉妒啊?”

“我嫉妒你個屁!”

顧之洲看着湊到面前的臉蛋,心裏好煩,怎麽這人不管瞎不瞎都能給他添堵!

誰知傅子邱好像打定主意要禍害顧之洲到底,倏然舔了舔唇。

一股涼氣兒擦着耳畔吹過去,傅子邱壓着嗓音低聲喚:“師哥。”

“……你要是想聽我這麽喊,直接說就是了。”傅子邱接着作孽:“反正我現在看不見,人在你手裏,還不是由你為所欲為?”

“……”

這都什麽跟什麽?顧之洲覺得傅子邱這兩天有點不大對勁,這人不是對自己避之不及嗎?怎麽莫名其妙開始撩撥他了!

顧之洲一把推開傅子邱:“你差不多得了啊,煩不煩人。”

傅子邱笑的縮進了靠椅中,好半天才緩過來。

顧之洲懶得再理這人,将注意力轉回書上:“不過……有點奇怪。”

傅子邱仍抖着肩:“什麽奇怪?”

“你別再笑了啊,信不信我抽你!”顧之洲沒好氣道:“就是豔娘啊!按理說,她是殷叱沒過門的媳婦,就算不陪着上戰場,也不該是什麽無名之輩吧。你看這書上,就連殷叱手底下的典鬼将軍娶的什麽老婆都有,怎麽到豔娘這兒一句話都沒啊。”

傅子邱愣了愣。

“而且書上将殷叱幼年生活記載的很詳細,但從頭到尾也沒提什麽青梅竹馬,一生摯愛啊,這人就像個沒感情的怪物,和他有關的全是打打殺殺。”

傅子邱道:“史料嘛,歌功頌德的多,真真假假除了當事人誰說得清。也許殷叱看重豔娘,藏着掖着也不一定啊。”

“好吧。”顧之洲又翻了幾本書,仍舊沒看到什麽有用的。他轉了轉脖子拉拉筋骨:“哎,脖子都酸了。”

“行了,回去吧,你在這兒找破天也就是那麽點東西。”傅子邱道:“你要是想聽,我能說一整天,幫你惡補天魔大戰史,怎麽樣?”

“得了吧,別把你肚子裏那點墨水用完了。”顧之洲站起來:“耗了一早上,你餓不餓?”

“有點兒。”

“走,在燕雲這兒蹭一頓。”

·

“哎,負雪君,魔尊大人,你們結束啦?”

“小心門檻啊,跨。”顧之洲扶着傅子邱進殿:“那些書就放那兒了啊,我沒給你收拾了。”

“放那兒就行,藏書閣每天都有弟子整理的。”燕雲道。

顧之洲點點頭,餘光一瞥瞧見齊武抱着胳膊站在拐角:“啧,他怎麽也在這兒?”

“啊,懷柔君找我說點事兒。”燕雲朝齊武眨眨眼:“大家難得碰面,中午正好一起吃吧。”

齊武走過來,沖顧之洲行了個禮,識趣的說:“我怕負雪君見着我吃不下飯,先走了。”

燕雲拉住齊武的袖子:“別啊,有話好好說嘛。”

顧之洲翻了個白眼,他脾氣差是沒錯,但是不小氣也不記仇,而且這個齊武嘛……雖然腦子缺根筋,辦事兒能力卻是沒話說。只要這人別整天找茬,懷疑這個懷疑那個,二人還是能好好相處的。

“行了,”顧之洲不耐煩的樣子:“長那麽大個兒怎麽氣量那麽小,別走了,一起吃。”又戳戳傅子邱:“行嗎?”

好像人家說一句不行他立馬掉頭走人似的。

傅子邱當然沒什麽意見。

這下把燕雲給高興壞了,整了好大一桌的菜,客氣的不行。

顧之洲自己沒顧上,倒是一直在給傅子邱張羅。

他深谙這人的喜好,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沒一會兒就把傅子邱的碗堆成了一座小山。

傅子邱嘆了口氣:“我吃不了那麽多。”

“啊。”顧之洲夾菜的手頓了頓:“那你先吃碗裏的。”

燕雲都要傻眼了,這還是那個怼天怼地不打人不痛快的負雪君嗎?怎麽照顧人起來這麽周到的,魚刺要剔了,雞骨頭要挑了,蝦米剝好殼,碰上什麽花椒八角的也要清理幹淨。

伺候媳婦兒坐月子也不過如此了吧!

受驚之下,燕雲又開始口不擇言:“哎呀,你們和好了呀?”

令人窒息的尴尬從顧之洲和傅子邱身上流淌出來,飯桌上詭異的安靜下來。

齊武夾了個雞腿擱燕雲碗裏:“食不言,寝不語。”

燕雲瞥見顧之洲瞬息萬變的臉色,就差把頭悶碗裏一起埋了。

拜燕雲所賜,這頓飯吃的窮極無味。

顧之洲見傅子邱放下筷子,便把自己的也丢了,拉人起來:“時候不早了,我們先走一步。”

氣氛一度凝滞,燕雲大概明白自己犯了錯,留都不敢留。

待人走後,他才松口氣兒似的癱在椅子裏:“懷柔君,可多謝你了,不然我這張嘴還不知道能說出些什麽。”

齊武見燕雲兩片兒唇開開合合,吃的滿嘴油光,忍不住掏出随身攜帶的帕子:“擦擦。”

燕雲輕聲道謝想要接過,剛一伸手,發現十根指頭也沒比嘴巴好到哪兒去。

齊武無奈的搖了搖頭,按着他油乎乎的手,認命的上去幫着擦嘴。

“嘿嘿。”燕雲亮着眼睛笑了笑。

“惹毛了負雪君還這麽高興?”

齊武托住燕雲的下巴,難得細致,白綢布輕輕壓上燕雲的唇角,順着他弧度姣好的唇線一點點的擦拭。綢緞沾上油漬,染的斑駁,那文弱仙君卻笑的幹淨無垢,叫人心亂。

“負雪君不會把這些放在心上的啦,”燕雲反過來開解:“我是笑你呢。”

“我?”

燕雲在他掌下點頭,下巴觸到溫熱的掌心,像戳在齊武心上:“是啊,懷柔君,你當初多讨厭我,現在咱倆能算朋友了嗎?”

齊武抿起唇,硬朗的面孔慣有的堅毅。

他松了手,把綢布塞給燕雲。

“啊?還不能算嗎?”燕雲探着身子看他,有希冀有無措。

齊武敗下陣來,扒了一口飯,含混不清的說:“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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