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4.
顧之洲和傅子邱一路無言,有關“和好”與否的問題,他們似乎都沒有一個明确的界定。
說沒有吧,他們現在整天混在一起,雖然偶爾嗆幾句聲,但這狀态和從前關系好的時候還真挺像。
但非要說他倆和好了,又總覺得差了點什麽,就好像做飯忘了放鹽,穿衣服沒系腰帶,哪裏怪怪的。
所以這個時候,他們又很一致的閉口不談,生怕一不小心戳破了好不容易維持的表面平靜,狼狽的打回原形。
二人走到山口,劍門外淩厲的劍氣結界碰到他倆倒是柔和的很。
這結界想來也是個念舊的主,都一百年了還記得傅子邱的氣息。平時淮初來找顧之洲,沒有手令都被刺的嗷嗷叫,對着傅子邱卻無遮無攔,一點兒防備都沒有。
顧之洲心裏頭不是滋味,臉色又難看幾分。誰知他前腳剛踏入劍門,就和對面一排人撞了個正着。
顧之洲腳步一滞,想裝沒看見。
傅子邱敏|感的很,終于打破沉默:“怎麽了?”
“沒事。”顧之洲随口說:“走這邊。”
奈何有人想選擇性眼瞎,有些人偏愛主動往槍口上撞。
“負雪君,你不解釋一下這什麽意思嗎?”
傅子邱耳朵都要豎起來,覺得這人的聲音好生熟悉。緊跟着,面前齊刷刷好幾道腳步迫近,聽起來起碼有五六個人。
傅子邱大概猜到了來人的身份。
劍門之中直呼顧之洲的名號,而不稱尊上,又是顧之洲見了就想躲的人,除了玉蓮峰那幾位不開化的長老還能有誰。
這些人從前就不喜歡顧之洲,覺得他性情太過乖張跋扈,沒事兒總愛找點茬,尋着由頭找他麻煩。顧之洲又是個不服管教的,常沖他們嚷嚷:“師父都沒要懲治我,我愛怎樣就怎樣,關你們什麽事?”
于是這矛盾積了一日又一日,終于在高雁如死後徹底爆發。
昨日岳林來照看他,傅子邱旁敲側擊,知道了這些長老幹過的那些糟心事。也真是難為顧之洲這個暴脾氣還能忍他們到現在。
顧之洲面色一沉,看着圍上來的長老們,語氣不善:“讓開。”
為首的是玉蓮峰掌事淨愁長老,聞言眼睛都瞪起來:“顧之洲,看清楚你在同誰說話!”
顧之洲肩背下壓,重重的吐出一口氣:“我不想跟你們吵,讓我過去。”
“讓你過去可以,先交待一下這個人是怎麽回事?”淨愁長老指向傅子邱:“我若沒有記錯,他一百年前就斷劍離山了。”
玉蓮峰的長老古板迂腐是出了名的,從前他們有多喜歡傅子邱,幾乎将他視作劍門未來的接班人。後來傅子邱下界去做魔尊,他們一腔厚望付諸東流,別提多氣了。
顧之洲被戳到痛處,眼皮都跟着跳起來,一句話都不想多說:“傅道主是我請來的客人。”
“客人?他?”
“怎麽?”顧之洲反問:“墟餘峰什麽時候不許待客了?”他看向最左邊的白胡子老頭:“淨貪長老,來您府上做客的小陳星君回去了麽?”
淨貪橫眉一豎:“顧之洲!你什麽意思!”
顧之洲冷笑一聲:“我什麽意思你們心裏清楚,我不給你們添堵,你們也別來招惹我。把我惹毛了,我可不保證會不會做什麽混賬事。”
顧之洲不是軟柿子,他自覺已經足夠忍讓,奈何這幫老頭偏愛和他作對。
“簡直目中無人!目無尊長!”淨貪大喝一聲。
他喊的格外嘹亮,直将幾位長老的氣焰漲了一大截。
淨愁接道:“劍門規矩,叛教之人不得回山!顧之洲,你公然帶此人入劍門,是明知故犯!眼中還有沒有門規?有沒有劍門?!”
“在外嚣張跋扈也就算了,進了墟餘峰還這般無法無天,你以為你是誰!”
“你們!”顧之洲臉色鐵青,風暴迅速在眼中聚集,冷冽的靈氣不受控制的從體內傾瀉而出,拂的衣袂翻飛。
“狂徒!你還想動手不成?!”
劍門外的劍氣結界似是感應到顧之洲的情緒,呼嘯着翻湧起來。顧之洲一字一頓道:“你們再喊一句試試?”
淨愁臉上的橫肉狠狠一抽:“你竟敢威脅我們?”
緊跟着是更加肆無忌憚的謾罵。
額角的青筋突突的跳了兩下,顧之洲眼前閃過一道紅光,拳頭一握用力的揮了出去。
傅子邱卻在半空中截住他的手腕。
顧之洲一腦門子火不知道該往哪撒,用力掙了掙:“放手,不然連你一起打!”
傅子邱按着他,手臂穿過顧之洲身前,把人圈在懷裏。而後閑出一只手,哄小貓兒似的拍着他的肩頭:“你同他們置什麽氣呢?”
他貼近顧之洲的右耳,冰冷的氣息穿透耳膜,無疑是在燒的正旺的火上澆了盆冷水。
“都是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他們還能嚣張幾時啊。庸碌了一輩子,現在不逞點口舌之能,死了不更沒存在感了?”
淨愁怒道:“傅子邱!”
“之洲,”傅子邱沒聽見似的,只是在顧之洲耳邊輕輕地喊:“不氣了。”
“摟摟抱抱成何體統!不知禮數!不知羞恥!”
顧之洲猛地顫了顫,眼睫震動若秋風落葉,連唇色都敗的徹底。
更多的聲音潮水般湧來,驚天巨浪迸在礁石之上,鹹澀的海水飛濺而出,顧之洲感覺自己被狂浪卷起,一直将他沉進大海深處。
呵斥聲漸漸連成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水将他淹沒。
“顧之洲,你憑什麽做墟餘劍尊?不光我不服你,你問問在座的,有幾個服你?”
“若非北雁君替你保駕護航,就你那個尖酸刻薄的臭德性,誰願意和你同處一室?”
“你今天的一切都是高雁如給的,如今他死了,你就什麽也不是。”
“你最好識相點,乖乖把劍尊印鑒交出來,我們念及你師父的面子,允許你體面的離開墟餘。”
顧之洲一層衣衫被冷汗濕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的叩住傅子邱的掌心。
他用了很大的力,怕傅子邱跑了似的,指尖嵌進皮肉裏,抱住一葉浮萍一般緊緊地抓着。
“顧之洲!你究竟有何臉面做墟餘劍尊!”
淨愁高喝一聲,和顧之洲記憶中的聲音重疊,竟未能分清現在究竟是百年前,還是百年後。
他恍惚的看見那個在人群中孤立無援的自己,形單影只,連自己都可憐自己。
“我……”顧之洲動了動灰白的唇,目色俨然已經赤紅一片。
他看起來暴躁、兇狠,不管不顧渾身是刺,說不出一句話。
好像被囚入深淵,困獸般顫巍巍吐出幾個字:“……我殺了你們!”
正在這時,耳畔氣息拂動,傅子邱揚起一側眉角,空洞的眼睛不無輕蔑的凝視着面前這些咄咄逼人的嘴臉。看不見,但不難想象。
“哦?”傅子邱緩緩吐出一個字,有幾分玩味道:“他沒資格做這個劍尊,你們有?”
淨愁氣極:“傅子邱,這裏何時有你說話的份?”
“是麽。”傅子邱冷笑一聲:“那我就和你們說道說道,誰有資格在這兒說話。”
他安撫顧之洲的手未停,動作極盡輕柔,滿滿都是寵溺。
可對着幾個老頭兒,那嘴卻像長滿了刀子,絲毫不留情面。
傅子邱道:“在內,顧之洲才是靈霁洲長、劍門首尊。你們幾個見了他,不行禮參拜也就罷了,仗着自己輩分高、歲數大,靠山吃虎,還要埋怨山太高,哪兒來的道理?”
“對外,我是修羅道主,上三道中我稱一聲魔尊,和天帝都要平起平坐,我想去哪,愛去哪,幾時輪得到別人插嘴。幾位長老在我面前這樣大呼小叫,是也想嘗嘗我修羅道治下的手段麽?”
傅子邱的聲音越來越冷,說到最後,話鋒中殺意畢現:“怎麽,還想用靈霁那套門規來懲治我?你們夠格嗎?”
“……你,你!”幾個老頭被這陣勢吓到,不由自主的後退幾步。
“你們靈霁的家務事,我管不着。但今日這遭,是你們對負雪君、對我不敬在先。回頭我一定如實禀告天帝,向他老人家好好讨要個說法。”
傅子邱将“好好”兩個字念的極重,說完兩手一撈,直接橫抱起顧之洲往前走。
淨愁幾個人聽傅子邱還要向天帝告狀,腿都哆嗦了,竟自覺主動的給他讓道。
傅子邱眼睛看不見,但對墟餘峰熟稔至極,步子邁的又沉又穩。他面色冷然,恨自己眼盲,只能通過懷中人濕透的衣衫察覺他狀态不好。
未行幾步,埋首于他頸側的顧之洲有了動靜。
聽他有氣無力的問:“當真要告訴天帝嗎?”
傅子邱知道他嘴硬心軟,回道:“自然是吓唬他們的,又不是同爹娘告狀的小孩子。”
顧之洲笑了兩聲:“哎,你放我下來。”
此處臨近山門沒什麽人,撞見玉蓮峰幾位長老實屬運氣不佳。再往前可就不好說了,劍門弟子人來人往,別給人看見亂說閑話。
傅子邱了然,依言把人放下:“你……還好嗎?”
“好着呢。”顧之洲故作輕松,衣服濕漉漉的黏着後背,嘴上還要調侃別人:“我怎麽覺得你眼睛也沒瞎啊,這麽輕車熟路的。”
“我沒忘。”傅子邱頓了頓,倏而正色起來:“墟餘峰的一切,這裏的路,屋內的擺設,花園的景致,我一點兒都沒忘。”
他提到路,提到擺設,提到花園,說一切都沒有忘。
顧之洲情不自禁的咬緊牙關。
他想起重逢之初,傅子邱對他說,這麽多年過去,滄海已成桑田,沒有什麽是過不去的。
所以,傅子邱沒有忘記墟餘峰的每一條山路,也沒有忘記劍門的每一處花草,這裏的一切都是他熟悉的點點滴滴。
而這點滴之間沒有顧之洲的方寸之地。
傅子邱獨獨忘了他。
如果傅子邱沒瞎,他大概能在顧之洲素來強硬刻薄的面上窺見零星不可名狀的哀傷,那點兒情緒的顏色灰灰淺淺,似是刨了光的琉璃,黯淡又晦澀。
顧之洲松了松領口,岔開話題:“那幾個老頭兒把我氣死了,要不是你攔着我非得好好教訓一頓,管他們是不是什麽長老。”
“玉蓮峰的長老輩分高,倚老賣老慣了。雖然他們掀不起什麽風浪,不過……若總這樣出口傷人,時間長了于你名聲有損。別太心軟,該懲治就懲治。”
“嗯,我有分寸。”走到岔路口,顧之洲道:“我先不回蕪月閣了,門中還有事兒要處理,你等我一下,我喊個人送你回去。”
“哎,”傅子邱拉住顧之洲:“不用麻煩了,我自己能回去。”
“你行嗎?”
“行。”傅子邱點點頭:“你休息一會兒再忙,先把衣裳換了,都濕透了。”
顧之洲抿起唇:“好。”
“那我走了。”
傅子邱說罷便轉了身。
“傅子邱,”顧之洲又喊他:“今天的事,謝謝你。”
傅子邱沒回頭,穩當的往前走:“不客氣。”
·
顧之洲往金琅殿的方向走,路上随手逮住一個弟子吩咐人家:“傅道主往蕪月閣去了,他眼睛看不見,你在後頭跟着,若是他走錯路,或是磕着碰着就上去幫一把。看着他進去再走,聽見了?”
囑咐完,顧之洲開始考慮該怎麽料理玉蓮峰哪幾個老頭兒。
還沒當劍尊之前,那些人就愛找他不痛快,當了劍尊之後更是隔三差五惡心他,他平日裏已經夠客氣了,能躲就躲,若非避不開絕不主動往他們面前晃。
彼此讨厭就要做到這一點,畢竟眼不見心不煩,他自問對這幫人的容忍度已經足夠高了。若非顧及劍門聲譽,撕破臉皮傳出去令墟餘蒙羞,以顧之洲這種眼裏容不得沙子的個性,早把人趕出去了。
偏生這些人不知好歹,再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這群老頭兒真能忘了他顧之洲不是吃素的!
這天下午,顧之洲就傳了令:玉蓮峰淨愁、淨貪等六位長老,出言不遜,挑釁尊上,按門規處置——罰杖戒六十,禁閉玉蓮峰,無诏不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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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子邱順利的摸回蕪月閣,掩上院門,一個人在空蕩的小院中站立良久,才略帶踟躇的朝其中一間房走去。
并不是他那間,而是至今未敢踏足的,顧之洲的屋子。
傅子邱的手貼上門框,近乎眷戀的描摹着木頭的形狀,裏面雕紋的走勢。然後微微用力,木門“吱啞”一聲,打開了。
從山門口到蕪月閣的每一步,傅子邱都走的穩穩當當,可現在,他一步挪着一步,小心翼翼的踏入一方久違的領地。
指尖觸到花架,滑過青釉瓷瓶,順着書桌撫過案上的筆墨紙硯。他細細的回味着這裏的每一寸,思緒不受控制的飄回百年前那個錯亂的夜晚。
眼前一片漆黑,但傅子邱好像看見桌上倒下的酒壇,再往前走,他看見自己扶着醉酒的顧之洲躺上床。他感覺自己摔在對方身上,聽顧之洲絮絮叨叨說些“師兄”“師弟”“一輩子好兄弟”的話。
然後他就不受控制了,他思慕顧之洲,思慕了好多年,根本不想和他做兄弟。
他看見自己将顧之洲壓|在身|下親吻,清楚的記得那雙唇的觸感,連那雙眼睛裏的震驚和錯愕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忘不了顧之洲氣紅了的臉,在聽到自己的喜歡後,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說出一句讓他肝腸寸斷的話:“我對你沒那個興趣。”
傅子邱額頭抵着冰冷的牆面,骨節分明的手緊緊按住心口。他輕喘着氣,如同岸邊一條瀕死的魚。
空無一人的房間裏,視線一片黑暗,仿佛置身于深不見底的囚籠中,每時每刻都備受煎熬。
傅子邱卻在這時低低的笑了起來。
他很少完整的去回想那晚的事,不敢。
當然也有思緒不受控制的時候,但傅子邱挺狠的,他強迫自己将關乎那晚的記憶打的稀碎,以至于後來每每憶起,只剩下些零零散散的片段。
這是一種治療情傷很好的方法,它能将全身劇烈的疼痛,化作局部微小的抽痛。雖然不能連根拔起,哪怕會讓那些刻骨銘心的部分悄然放大,甚至于它比快刀斬亂麻式的斷情來的漫長而磨人,但若真要歸咎,還是要怪這份記憶承載了主人太多的不舍。
形形色色的顧之洲,無論好壞,都是他無法割舍的過去。
哪怕最後的最後,顧之洲贈了他刀削蝕骨般的八個字。
後來是怎麽從這間房走出去的,傅子邱反倒記不清了,應當是落荒而逃吧,狼狽又心酸,但不值得可憐。
顧之洲對他沒那個意思,所以呢?
感情中,哪有那麽多孰是孰非,一個愛了,一個不愛,就這麽簡單,無關其他。
傅子邱直起身子,自以為調整好了情緒,卻在下一刻碰倒了手邊的燭臺。
青銅制的燭臺分量不輕,“咚”的一聲砸在腳邊,又滾到更遠的地方。
傅子邱嘆了一口氣,自嘲般勾勾嘴角。他本不是個輕易被情緒左右的人,他不糾結,做事也不拖泥帶水,被顧之洲拒絕之後更沒有死皮賴臉的非要往人家跟前湊。
顧之洲不喜歡他,他就不在他面前瞎晃。顧之洲不想看見他,他就主動躲的遠遠的。傅子邱可以把這份喜歡藏着掖着那麽多年,就有足夠的信心讓它一直爛在心裏。
但今天的确是出了意外,這樣慌張又無措的反應不像他的風格。
傅子邱緩緩矮下身,伸手在地上摸索着,反正看不見,憑着感覺瞎摸。
他一路從門口摸到了床腳,那燭臺就跟被鬼吃了一樣,傅子邱找煩了,幹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啧,”他極為不滿的埋怨一聲:“真不方便啊。”
他扶着床,又把手伸進床底下:“有本事別讓我找到,否則就讓顧之洲把你剁了。”
結果剛放完狠話,手都沒探出去半寸便被一個東西擋住。
傅子邱愣了愣,顧之洲怎麽還在床下藏東西?
傅子邱想都沒想就把床底下的東西給拖出來了,手掌在上面摸了一圈,是個長條形的木箱子,還挺沉。
顧之洲已經在他房裏睡了好些年,按理說這間房也空置了許久,即便要打掃,床下應當也不會打掃的那麽勤快。但這箱子纖塵不染,一點浮灰都沒有,一摸就知道有人經常拿出來擦拭。
傅子邱在箱子上摸到一個鎖扣,但是并沒有挂鎖,輕輕一提就能打開。
大抵是蕪月閣百年只住顧之洲一個人,沒什麽好防備的。也不一定,興許箱子裏根本不是什麽重要之物呢?可能只是些舊衣物,舊擺件。
傅子邱懶得想,扶着箱子往回推。
木箱在地面上剮蹭出“轟轟”的響聲,傅子邱倏然停下。沒來由的,有一種莫名的牽絆在血液中忽上忽下的沸騰。
指尖觸到鎖扣,金屬相撞,叮咚的,傅子邱的心髒陡地劇烈跳動起來。
他直覺自己正在接近某個隐晦的秘辛,離的越近血脈中不可忽視的聯動感就愈漸清晰。
這種感覺傅子邱太熟悉了,熟悉到有那麽一瞬間,他的頭腦是完全空白的,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的神情近乎恍然,探出手時是自己都沒有覺察到的顫抖。
木箱被打開的一瞬間,一縷靈光袅袅飄出。
它眷戀的纏上伸到面前的手腕,猶如闊別多年的摯友久別重逢,雙方都是滿滿的不可置信。
傅子邱卻在這一刻退縮了,猛地握緊了拳頭,手臂不受控制的往回收。
但那靈光并不放過他,繩索般牽引着那只手一點點下落。
如果這光能化作一雙眼睛,那它此刻一定是渴望的,這是一條跨過千山萬水,踏遍荒原雪林才尋到的歸路,連綿百年,再不肯放他離開了。
手終究是觸到那冰冷堅|硬的外殼,傅子邱連呼吸都不穩了,一把握住掌下的東西。
他細細的描摹,紋路、刻印、雕花,還有些從前不存在的裂痕,很微小,若非他太過熟悉根本覺察不到。
傅子邱的肩脊沉了下去,好似突然在背上壓了一座山,這感覺太過壓抑,以至于受傷的眼睛都刺痛起來。他不可置信的搖頭,從上到下又摸了一遍,腦海中突然閃過顧之洲幾次三番不在自己面前脫衣服的樣子。
傅子邱如遭雷殛,空洞的眼眶竟然懸出一滴淚。
這眼淚來的太過突然,“啪嗒”一聲,落在被小心呵護、悉心保存的寶劍上,冰峭般的劍身頓時流光溢彩。
那是傅子邱的劍。
那把他親手扔下斷劍崖,本該被攪成破銅爛鐵的劍。
他的滄浪。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