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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35.

“我把你找來,是有點事兒要麻煩你去查。”

金琅殿內,顧之洲負手立于窗前,在他身後,正是不久前才見過的齊武。

齊武聞言便是一笑:“負雪君不是煩我煩的很麽?怎麽想起來找我幫忙了。”

顧之洲長睫垂下,嘴角擺成一個不屑的角度:“我現在依舊煩你煩的很。”他坦坦蕩蕩的說:“但就是因為我煩你,你也看不慣我,所以我信任你。”

齊武饒有興趣的挑起眉:“哦?”

“在妖界時,我與傅道主自渺淩城廢墟掉入往生臺,出來時卻身在千裏外的詠湯。”顧之洲開門見山:“我們一出來就碰到了淮遇,未過多久連笙帶大軍趕到,你和英武兵最後才來。”

齊武眼角一跳,立馬嚴肅起來:“當時我與天兵在妖界主城搜尋,還曾見到過連笙,後來看他一人行色匆匆的離開,我不放心喊了兩個人跟着。大概過了半個時辰,他們從詠湯的方向傳來急信,等我帶人趕到的時候,你們已經打完了。”

“詠湯極北極偏,因為與惡鬼道接壤,基本上是個兩不管的地界。平日裏別說精怪了,蒼蠅都沒有一只,好端端的連笙怎麽會去那兒?”

“除非……”齊武嗫喏道:“除非一早有人向他通風報信,說你在詠湯出現,他是特地去捉你的。”

顧之洲點點頭:“不僅是妖界,天海、人間,這個人早就已經動手了。”

齊武微微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那個內鬼就在我們這些人中間。”顧之洲念出一個接一個名字:“你、我、傅子邱、燕雲、淮遇、還有淮初。”

·

顧之洲進蕪月閣的時候,傅子邱背對着他坐在院子裏。

秋風蕭索,顧之洲來的早,也不知那人在院子裏坐了多久,發梢上都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氣。

“大清早的,你坐那幹嘛呢?”他提着食盒走過去,經過傅子邱身邊的時候瞥了一眼:“廚房做了紅油馄饨,進來吃。”

傅子邱沒有回應,只是近乎僵硬的轉動脖頸,尋着顧之洲的方向,慢慢的走了過去。

顧之洲把馄饨擺上桌,怕傅子邱眼睛不好使拿筷子不方便,特地給他找了個勺,自己都覺得自己好貼心。聽見腳步聲,他朝人勾勾手指,勾完想起來——哦,這人瞎了。

傅子邱冷着臉走進,下颌角繃的很緊,像是努力在壓抑着什麽。

顧之洲又看他一眼:“你那是什麽表情?我欠你錢麽?”

神劍通常都要認主,認過主後便會和持劍人産生某種特殊的感應,類似于人和人之間常說的心靈感應。

可能因為滄浪以前斷過,又和傅子邱兩地分居百年之久,若不是像昨天那樣近在咫尺的距離,就照顧之洲這種死鴨子嘴硬還往床底下藏東西的法子,傅子邱可能到死都不會發現。

但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發現了,握在手中,似乎還借此觸到了顧之洲隐而不發的真心。

傅子邱在秋風料峭的院子裏坐了一整夜,身體一動未動,頭腦中思緒萬千,分毫未有停歇。

他将重逢以來同顧之洲每一次的相處在腦海中過濾一遍,仔細的回憶着他們說過的每一句話,細致到顧之洲微末的表情。

他想起重逢之後的種種,想起自己要用血咒時,顧之洲脫口而出的一聲“阿邱”;想起天海底下,顧之洲向他渴求的那一口氣;想起顧之洲守着他的屋子;想起幻境中顧之洲按捺不住的吻;想起顧之洲的那滴眼淚。

最後是一把屬于他的劍,清楚明白的挑破了所有朦胧的面紗。

滄浪乃上古神劍,想要完全修複談何容易,若非珍惜,這劍斷然不會有只幾道細微裂痕,更不會這樣小心保存,悉心呵護百年之久。

這讓傅子邱想到便刀削蝕骨般的疼。

“怎麽了你?”顧之洲莫名其妙,“誰惹你了?不是我吧!”

“顧之洲……”

“幹嘛啊?”

傅子邱狠狠閉了下眼睛,再睜開眼底盡是陰鹜。

他像是忍耐到極致,一刻都不能再想,心肺似是被滾油澆過,随時随地都能嗆出一口冷掉的血。

顧之洲耐心磨盡:“你到底怎麽了!”

他話音未落,傅子邱陡然抓住他的手腕。那力道大的驚人,幾乎是立刻發出一聲痛呼。

傅子邱拉着他,拽着他,紅着眼把他甩到床上。

顧之洲猝不及防被撞蒙了,捂着後腦勺吼:“你又發什麽瘋!”

傅子邱一聲不吭的壓下來,粗魯的去扯顧之洲的衣服。

顧之洲簡直驚呆了,他推搡對方,在底下扭動掙紮,破口大罵:“姓傅的你丫有病!要發瘋出去發,別他娘碰我!”

“唰——”地,布帛撕裂。

顧之洲由吃驚變為驚恐,他全身用力,瘋狂的抗拒,一股強大的靈力驟然湧上,屋裏砸鍋賣鐵似的一陣響動,桌子劈了,碗碎了,那碗紅湯馄饨去見閻羅王了。

傅子邱根本不讓他,也根本不怵他,立刻壓制回去。

勢均力敵的力量,誰都讨不到好處,強行對抗只是兩敗俱傷。

他們同時感覺到胸腹震痛,但誰都不肯在此時認輸。

傅子邱嘴角溢出一絲血線,其實顧之洲也流血了,但是他看不見,眼盲的第一個優勢在此時體現,顧之洲下不去手了。

顧之洲不由自主的放松了鉗制,傅子邱毫不猶豫的占取絕對地位。

魔尊強勢的氣息徹底将他包裹,一只冰冷的手順着敞開的衣襟摸了進來。

顧之洲渾身不受控制的輕顫,終于嘔出一口血。

“咳咳……”

傅子邱完全顧不上他了,他肆無忌憚的摸着掌下的皮膚,從胸口到小腹,從側腰到後背。

顧之洲被冷到,更被刺激,尊嚴掃地。

“傅子邱,”顧之洲深深地蹙起眉,心髒收緊,皮膚不可遏制的泛起顫栗,“你給我滾開……”

“怎麽弄的?”傅子邱打斷他,聲音比顧之洲的身體抖的還要厲害。

太多了,他什麽都看不見,但是一寸寸,一片片,全都摸出來了。

這具身體,前胸、後背,縱橫交錯,布滿傷疤。

那些陳舊老去的疤痕,一直蔓延到褲腰,隐沒在尾椎深處。唯獨肩上一塊皮肉,白皙光滑,格格不入,是他親手撫平的。

曾幾何時,他做賊心虛的拉顧之洲一起洗澡,那人大大方方的敞懷給他看。

多少次受傷,都是他替他換藥,他對這具身體太熟悉了。

從前沒有這麽多的,真的太多了,幾乎沒有一塊好肉。

“為什麽……”傅子邱整個手掌貼上去,貼在顧之洲僵住的小腹上:“怎麽會……這麽多疤?”

顧之洲被那冰冷激的失神,更被他一句話帶回百年之前。

這些傷痕不是別的,是他不顧一切丢盔棄甲的見證,是他一百年的食之無味,也是他一百年的求而不得。

閉上眼,似乎還能感覺到無形的劍氣劃過皮膚,刺骨的寒意侵入,傷口被靈力極速撫平,又再度被破開。

來來回回,好似永無止境。

到最後,靈力消耗殆盡,血染白衣,浴成慘痛的顏色。

他記不清自己究竟在那場風刀霜劍中被淩遲了多久,只有懷抱裏的一堆破碎讓他倍感安全。

顧之洲逼迫自己冷靜下來,喉頭卻無端發緊,他冷冷的反問:“劍門中人,身上怎會無傷無疤?”

“尋常刀劍能傷的了你?”

傅子邱所有的淡定與自持轟然崩塌,從前他就見不得顧之洲受傷,那人年少時大病小災不斷把他搞怕了,以致于往後每每顧之洲遇險,他都要擋在前面。

對顧之洲的保護已經是下意識,無論他需不需要,哪怕他足夠強大。

可終于,這種感覺在長久的歲月裏漸漸平淡下去,再見到他,傅子邱克制的足夠好,他可以放寬心的和他說話、禦敵,也許偶爾一點念頭跳出來,也能很快掩飾過去。

他就像水面上的漣漪,圓圓圈圈,終究是能重歸平靜的。

但現在,他碰到這副布滿疤痕的身體,宛若巨石投入汪洋大海,狂風卷起層層波浪,一個浪打過去,撞斷了船上挺立的桅杆。驀地,好似連脊柱裏那根拉緊伸直的筋絡也一并斬斷。

“沒什麽大不了的,”顧之洲抹掉嘴邊的血漬,鎮定解釋,“那時候身邊沒人,想趁機踩一腳墟餘的能從這兒排隊到南天門。你知道我的脾氣,什麽都受得就是受不了氣,所以他們來一個我打一個。”

“那些廢物能傷你成這樣?”

顧之洲眼中浮現一抹痛色:“他們人太多了,當時年少氣盛着了不少道,還好沒讓他們得逞。”

他說的輕描淡寫,一派不想多提的模樣。

但傅子邱卻咬牙切齒的說:“你還騙我!”

顧之洲忍耐到極限,想把人推開:“我他娘騙你什麽了!”

“你自己看!”

傅子邱怒吼一聲,有什麽東西掉在床上。

“咚”地,沉重的砸在顧之洲心坎上 。

他終于徹底僵住,難怪傅子邱會露出那樣的表情,難怪他什麽話都不說就來撕他衣裳,難怪他想都不想就來摸他的傷疤。

冰雪似的劍身上浮着靈動的光,刺眼又奪目。

那是他藏了一百年,只敢在四下無人的時候拿出來碰一碰的寶貝——

傅子邱的滄浪。

但現在,它就這樣肆無忌憚的暴露在天光之下,好似當衆打了他一個響亮的巴掌。

顧之洲呼吸都停了,他像是被端上屠宰場待宰的羊羔,袒胸露乳,扒皮抽筋,連最後一點尊嚴都要被屠刀刮個幹淨。

“顧之洲。”

傅子邱低頭湊近他。

顧之洲感覺自己的心髒被人一把提起,全身的筋脈都跟着抽動。

傅子邱會問什麽,可能是“滄浪為什麽會在這兒?”,或者是“你為什麽會把滄浪撿回來?”,要麽就是“你那一身的傷根本就是跳斷劍崖造成的!”。

顧之洲借着那點了解,暗自揣度傅子邱的心思。喉頭不自覺的上下滾動,他慌不擇路的琢磨着該尋一個怎樣的借口遮掩過去。

可都太假了,連自己都不能說服自己。

不承想,顧之洲自以為是的心有靈犀在這一刻失效,傅子邱睜着那雙無神的鳳目,一句話剖開他的心髒:“顧之洲,你喜歡我是嗎?”

顧之洲狠狠一顫,全身都軟了,他爛泥似的癱在床上,腦袋全空了。

這壓根不是什麽問句,寥寥幾字裏是十二萬分的篤定,是顧之洲一百年來全部的心思。

太狼狽了,顧之洲想,這樣揭穿的方式實在是太狼狽了。

一百年前,他親手碾碎了傅子邱的一往情深,打他、罵他、侮辱他,連他的心意都要毀的幹淨。後來分道揚镳,其間橫亘不去的溝壑更是難以撫平。但顧之洲偏生在這樣不合時宜的時候,追悔莫及的意識到自己對傅子邱的感情。

這算什麽?

人家已經忘前塵、斬情根,就此翻過顧之洲這一頁,開啓自己的新篇章了,他反倒沒皮沒臉的喜歡上了,不難看嗎?

實在是太難看了,連自己都覺得輕賤。

但顧之洲是誰,瞬息之間連由頭都沒想好,開口便要否認。

“你要說‘不’是嗎?”傅子邱搶在他說話前打斷,他欺近對方的胸口,強有力的手臂一箍,惡狠狠的掐住顧之洲的腰。

他靠近顧之洲的鼻尖,近乎逼迫的瞪着他:“那你告訴我,滄浪為什麽會在這兒。”

顧之洲說不出話。

傅子邱又問:“你告訴我,你這一身的疤是哪來的?”

“你告訴我,你在我屋裏住了一百年到底想幹什麽!”

顧之洲前所未有的失措,他抓住腰上的手,逃避似的把臉撇到一邊,生硬又弱勢的找回一點聲音:“……你別自作多情。”

“我自作多情?顧之洲,你敢說滄浪不是你撿回來的?”

顧之洲緊張的皺着眉,被刺激了個透,壯着膽子叫嚣耍無賴:“是我撿的又怎麽樣?!誰規定我不能撿了!”

“劍斷了就斷了,你為什麽要撿?!”傅子邱對着顧之洲的左耳吼了一聲,終于忍無可忍的咬了上去。

“嘶——”

傅子邱咬的用力,宣洩似的,卻只一下就不舍得再下嘴。

他将額頭抵在顧之洲脖頸間,雙臂逐漸收緊:“混蛋。”

“顧之洲,你這個混蛋……”傅子邱聲音顫抖,從兇狠到委屈只用了一瞬:“你還騙我,你那一身的傷根本就是跳斷劍崖造成的!”

“姓顧的,你嘴裏有一句實話嗎!”

顧之洲黯然垂眸,半個理由也想不出了。

他恍惚着回憶起那天,傅子邱把滄浪扔下了斷劍崖,頭也不回的走了。他一個人站在崖上看了好久好久,滄浪折斷時凄厲的铮鳴剜在了他的心上。

那一刻的顧之洲,好像徹底失去了理智,師父的死沒能壓垮他,傅子邱的離開沒能折斷他,但他卻要為這把劍支離破碎。

然後他跳了下去。

斷劍崖下劍氣縱橫,幾千年的廢劍在這裏堆積,常人靠近一步都會被淩厲蕭索的劍意壓的胸肺劇痛,更何況是跳下去的人。

大概是痛到了極致所以連感官都模糊起來,顧之洲一邊被無形的劍氣淩遲,一邊執拗的踏上鋒利的刀刃。

白衣浸血,皮肉被割裂,又很快被自身的靈力修複。

腳掌被無數碎鐵剮蹭的血肉模糊,新肉還沒長出來便爛掉,可顧之洲不在乎。他素來一意孤行,倔起來十匹馬都拉不回。

後來,他在那場血色酷刑中集齊了一十八塊鐵片,費盡最後一口靈力回到崖上。

淮初找到他的時候,顧之洲幾乎已經沒什麽人樣了,全身上下沒一處好肉,卻緊緊抱着懷裏一堆廢銅爛鐵不肯撒手,哪怕那些尖銳的鐵片在他本就爛的徹底的血肉上劃的更深,讓他更痛,他都沒有放手。

顧之洲的聲音啞了,良久,他道:“……放手。”

最難熬的時候他用盡力氣也不肯放手,現在好容易抓住,竟然又不敢要了。

“有那麽難嗎?”傅子邱卻道:“承認你心裏有我,真的那麽難嗎?”

“我心裏有你,”顧之洲點了點頭:“你是我的師弟,雖然已經離開劍門百年,但畢竟從小和我一起長大。對你,我做不到無動于衷。”

他在錯落的痛楚中為自己開脫:“滄浪,是我撿的。我撿它,一是覺得可惜,二是因為滄浪和潇河一樣,都是師父親手打的。他走了,我不想看他的心意被人這樣糟踐。騙你,就是怕你像現在這樣想那麽多有的沒的。至于喜歡……”

顧之洲笑了:“要我承認這個,還真有點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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