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6.
顧之洲說完,再也不客氣,身體猛地一震。
傅子邱摸到自己想要的,放松了警惕,生生被顧之洲彈開。
顧之洲胡亂攏上衣襟,拔腿就走,地上零零散散都是他倆破壞的擺件兒,他走一路踢一路,臉色紅白相接,腳底像是踩了棉花,又虛又飄。
然後他聽見傅子邱在後面喊了一聲:“如果我說我還喜歡你呢!”
顧之洲停了半步,瞬息之間腦海中飛快掠過幾段聲音——
“那位負雪君,您和他……”
“我和他沒什麽。”
“我知道您心裏有數,何況九歌還在等着您回去呢……”
那現在的喜歡又算什麽?愧疚?同情?還是對曾經錯過的不甘?
顧之洲再不停留的走遠,近乎冷血的丢下一句:“你死了這條心吧。”
如果讓傅子邱做個比較,在“我對你沒這個興趣”和“你死了這條心吧”之間,他還是覺得前者的殺傷力更大些。
畢竟他已經斷念百年,複又燃起的希望尚不足以點亮早就熄滅的火燭。和一百年前的顧之洲相比,現在的他早沒了當初斬釘截鐵的底氣,連狠話都說的像是在掩飾。
傅子邱起身去追,看不見腳下一片狼藉,被燭臺絆了個跟頭,跌倒在地。破碎的瓷片紮在身上,傷口出血又飛快愈合,他似乎看見顧之洲那一身去不掉的傷疤,該有多痛才會留下這樣深刻的痕跡,該有多喜歡,才會用這樣的傷痕來銘刻。
至此,傅子邱覺得往後餘生,只要一想到,他就沒法不心疼了。
“這個嘴硬的混蛋……”傅子邱撐起上身,那人已經走遠,細微的痛感讓他無比陰郁,終于忍不住抱怨這眼瞎的不是時候:“真他娘累贅。”
他扶着膝頭想要站起來,後背上那根脊骨因着這個動作彎成一條優美的弧度,看起來脆弱不堪。陡地,傅子邱被什麽東西擊中,剛剛直起的肩胛驀地一沉,後心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絞痛。
“唔……”
唇邊溢出一聲猝不及防的痛呼,傅子邱的後背塌了下去,膝蓋重重的砸在地上,擊起層層石紋。緊接着,浴血的鬼挽紗由淡漸濃,迅速遍及全身,火紅的合歡映在額間,忽明忽暗的不停閃爍。
傅子邱難受的捂住了眼睛,一波蓋過一波的刺痛幾乎要讓他覺得有人正拿着一把針往他眼睛裏戳。
然後,一股巨大的力量伸進傅子邱的身體中,抓住他的神魂便往外拖。
傅子邱鮮少有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似乎除了眼睜睜看着魂魄離體外什麽都做不了。他連怎樣應對都來不及想,神魂便陡然掉入一片虛空之中。
身上的痛楚一輕,傅子邱落到了實處,腳踏上地面的一瞬間,他發現自己的眼睛竟然能看見了。
肅清的宮宇,凝脂白玉堆砌的磚牆處處透着冷硬。
青石板鋪就的小徑延伸到院子裏,一方石桌,兩張矮凳,朦胧的霧裏勾勒出一個男子的背影。
傅子邱有點恍惚,隐約覺得這背影看上去有點熟悉。
男子落下一塊雪色綢緞,指尖輕撫過手中的玄鐵長劍。
劍身并不光滑,深深淺淺的镌刻着繁複的紋路,但劍稍冷光粼粼,想來是一把出鞘封喉的神兵。它浸過太多血,槽中早已埋下洗不淨的血鏽。
男子擦拭幾下便放棄了,似是有些惋惜的喟嘆一聲,轉而這不合時宜的情緒抽條生長,在餘光瞥見那一樹不知何時可見花開的合歡後,瘋狂蔓延。
他坐不住似的收起劍,生平頭一次将矩步方行抛諸腦後,腳步飒飒帶起一陣風浪。
傅子邱察覺此地有些異樣,景是虛幻的,人是模糊的,像是一個夢,他情不自禁的跟上去。
男子推開一扇門,輕紗幔帳相和,搖動間恍惚了床上卧着的人影。
紗帳被拂開,火紅的衣袂毫無阻攔的撞入眼中。
傅子邱竭力想看清那人的模樣,但他的腳步被不知名的力量阻住,只能站在門前,窺見搖動的輕紗。
男子背着他在床邊坐下,一身錦衣滾着金絲,一頭長發別着金緞,單看穿着無處不彰顯着尊榮與華貴。
男子似乎始終看着床上那人,靜默幾許,下定決心般探出一指,輕點在那人的眉心上,五彩的神光傾瀉而出,傅子邱覺得自己額間突然燙了起來。
又一會兒,男子克制的收回手,似乎是一身教養讓他做不出別的動作,最大膽的約莫是此刻肆無忌憚的凝視。末了,他續上一口在門外未嘆完的氣,無奈的低語:“合歡花期未至,我卻沒幾時可等了。此生是我失約在先,若有來世……”
像是說了一個荒謬的笑話,男子搖頭輕笑:“罷了,你便氣我惱我,最好就此恨我入骨,再別惦記了。”
他的聲音溫和而缥缈,清潤而端方,如甘泉沁入心脾,遙遠又模糊。
男子站起身,傅子邱動了動,只來得及看清一抹柔和的側影,場景如鏡面般驟然破碎。眼前景象飛速倒退,明暗交織,色彩抽離,傅子邱再次落到實地。
九天之下,弱水盡頭。
黑壓壓的地面上,隐約可見大片血色咒術。
傅子邱被困于重重黑霧之中,視線只能看出去三尺。而方才那個男子就停在他三尺遠的地方,依舊是背對着他。
男子平地躍起,正落在咒術頂上,腰間的玄鐵劍自行脫鞘,與他相對而立。
傅子邱聽見他說——
“現今天界和睦,人間安穩,魔族歸順,重新化立的三界六道已然步上正軌。小弟龍淵雖然年少,但其心向善,吾此去無有歸期,今番安排可保三百年太平,當助其登位。”
說完,他停下想了想,應當無甚錯漏:“往後,你要多擔待了。”
黑暗中傳來一聲哂笑:“陛下還真是一如既往的靠譜,把能算的都算上了,交待後事還這麽有條不紊。”
男子大方道:“見笑。”
靜默半晌,那人不耐煩的催促:“還有什麽話要說,說完滾蛋。”
“唔……”男子摸着下巴想了想:“至于清和……”
“我不會幫你管男人的。”
“清和通情達理,聰慧過人。”男子道:“前路我已替他掃清,也無甚可擔憂的。”
“行了,別說了。答應你的事,我會辦到。”
男子笑了笑:“多謝。”
緊接着,傅子邱看見點點金光自男子皮肉中透出,他兩手合攏結印,暴露在外的後頸與手背浮起一層薄薄的金色鱗片。
他飄于半空,一身金光照亮滿地符咒,神秘詭谲,間或摻雜着無可言說的禁忌。
男子的衣角無風翩跹,背影都聖潔的依如世人虔誠供奉的神佛。
傅子邱眼睜睜看着男子的鮮血滴滴答答浸透衣衫,落在地上化作滾滾岩漿。
血肉寸寸淩遲,玉肌做白骨,化作一扇厚重封死的青銅門。
神魂湮滅,玄鐵劍啷當墜地。
傅子邱心底突然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恸。
一抹黑影從暗處走出來:“好好睡一覺,我會替你守着這萬世河清海晏,時和歲豐。”
來人将劍拾起,施法沉入火海。只聞“轟”的一聲,岩漿打了一個火熱的浪尖,近乎輕柔的卷住劍身,一直護着它落到深不見底的深處。
那劍勾纏着岩漿,刺破悄然粉飾的太平。
虛空碎盡,傅子邱的神魂強行回到體內,世界重歸黑暗。
他按着胸口翻了個身,渾身上下沒一處不痛的。
傅子邱皺着眉,五指嵌進皮肉,好似要把心掏出來。
“剛剛那個是……”
他思維滞澀混亂,尚未理清方才所見是真是假,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倉促的腳步聲:“尊上!尊上!”
門敞着,本該在天海的楓華直接闖了進來:“尊上,出事了!”
傅子邱扶着板凳腿從地上爬起來,整個人像是脫了水,臉色又白了幾分。他氣若游絲,精疲力竭的擡起頭,對準來人的方向:“顧之洲不在,出什麽事了?”
楓華跨進門,先是一腳踩住一把木梳,緊接着看見一屋狼藉,還沒來得及驚訝呢,傅子邱出聲了,這回直接成驚吓了:“傅傅傅傅師兄!”
他傅師兄狀态着實不佳,招招手,虛弱道:“過來扶我一下。”
楓華被顧之洲安排去天海幫忙,本想在那兒偶遇傅子邱,沒想到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愣是一面沒碰着。他沒忘自家尊上和傅師兄之間那些意難平的過往,當初說好了老死不相往來,怎麽一轉眼傅師兄就登堂入室明目張膽的回來了?
他記起顧之洲那個能動手不動口的暴脾氣,在看着屋裏躺着的,眼前站着的,心想,哦,八成是剛打過。
這話嚴謹說來也沒錯。
楓華淌過一地渣渣屑屑過去撈人,走幾步發現不對勁:“傅師兄?你眼睛怎麽了!”他想象力非常豐富:“不會是尊上打的吧!”
傅子邱進了院子,陽光一照,好點兒了。他知道楓華被顧之洲派去天海的事,于是問:“天海出事了嗎?”
“哦!對了!”楓華差點跳起來:“龍宮初步整肅完畢,海龍王發現少了一泓‘卧龍淚’,我得趕緊去告訴尊上!”
楓華話音方落,蕪月閣突然飛來一只黑霧化成的烏鴉。
想來這烏鴉腳程不比楓華,“嘎嘎”地叫了兩聲,吐出一團紙條。
傅子邱把紙條丢給楓華:“寫了什麽?”
“是上琊将軍西風,跟我剛才說的是一件事。”
卧龍淚也就是龍泉,龍眼歸位時才會産生,地宮裏有,海龍王那裏也有存貨。
真被顧之洲說對了,天子骨,卧龍淚,這些有什麽用?
“你去通知顧之洲,我去一趟天海。”
傅子邱手指一勾,烏鴉落在他肩膀上,旋即微風乍起,一縷黑霧直接将他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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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金琅殿的大門被幾個人大力推開,幾個行色匆匆的弟子闖了進來:“尊上,尊上不好了!”
顧之洲正心煩意亂,手裏的書拿倒了還不自知:“做什麽着急忙慌的?進殿連門都不敲,規矩被狗吃了?”
那弟子已經顧不上旁的了,大逆不道的把顧之洲從上座拽了下來:“尊上,玉蓮峰出事了!”
顧之洲面色鐵青的聽完弟子的彙報,往玉蓮峰去的腳步都不自覺加快許多。然而剛至半途,面前忽然閃過陣陣靈光。
齊武率領一衆天兵擋在面前,肅聲道:“玉蓮峰淨貪、淨愁二位長老被害身亡,有人目睹了行兇過程,負雪君,跟我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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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要我說幾遍才行?人不是我殺的。”
顧之洲坐在椅上,左右手被二指長的緞帶束着,那緞帶極細,月白色,隐隐透着靈光,稱捆仙繩。
“負雪君,既然進了戒律司,您還是說實話的好。我們這兒出了名的六親不認,只要進來可不管你品階高低,不吐出點東西是不可能的。”
坐在顧之洲對面的乃戒律司掌事高浔,他一身戎裝,左手持刀,右手握筆,言辭狀似客氣,實則眼角微斜,下颌輕揚,怎麽看都倨傲的很。
高浔這人一貫的目中無人,仗着自己戒律司掌事的身份橫行霸道,刻薄程度和顧之洲有的一拼。按理說他倆脾氣相似,不求惺惺相惜了,怎麽着也能算是個能說上話的吧。人家偏不,明裏暗裏互相使絆子,誰看誰都不順眼。
這下可好,讓這衰貨逮到機會了。
顧之洲忍不住笑了:“我什麽都不知道,你想讓我吐什麽?還是你幹脆告訴我,你想聽我說什麽,我照說就是。”
“負雪君,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我都是老熟人了,我犯不着在這個時候針對你是不是?就說昨天目睹你和玉蓮峰幾位長老起争執的人證,那可不是我找來的,都是你們劍門自己人啊。還有親眼看見你行兇的也是玉蓮峰的長老,人家都那麽大歲數了,總不會平白冤枉你吧?”
顧之洲冷哼一聲:“你也說他們歲數大,誰知道是不是老眼昏花看錯人了?見着個背影就說是我,劍門和我身形相仿的多了去了。”
“的确,也并非沒有這種可能。所以我現在才這麽和顏悅色的同你問話,若是證據确鑿,一切板上釘釘,這一步都可以免了,我們直接就刑天門見了。”
“你得了吧,”顧之洲輕叱一聲:“現在外面聽到風聲,上趕着來踩我一腳的人恐怕都能在九霄雲殿圍一圈了,你嘛,姑且算前三個。我們之所以沒有在刑天門見,而是坐在這兒瞎扯,是因為我顧之洲若要教訓人從來不會背後出手,真要出手也不會那麽蠢的留個人證。”
高浔聳了聳肩,不置可否:“話雖如此,但總有萬一嘛。何況從昨夜到今晨,您都說自己獨自一人待在房裏,并無人證。我們戒律司第一要義:‘寧可錯殺一萬,也不錯放一個’,負雪君,您還是好好想想有沒有可以自證的之處,否則就是天帝在這兒也保不了你。”
“你……”
高浔眨眨眼,一字一頓道:“還請負雪君想仔細了。”
話音剛落,審訊房的門被人敲開。天兵進來對高浔小聲說了一句,後者臉色微沉,旋即笑道:“看來負雪君在九重天也并非像傳說中那樣孤立無援嘛。”
顧之洲還沒搞明白高浔的意思,就見齊武帶着兩個下屬闊步走了進來。
他一來,高浔自覺的起身讓座:“懷柔君,今兒是刮了什麽風,您竟然親自到戒律司來了?”
齊武看都沒看他,只道:“天帝有令,負雪君這案子由我來審,現在我要問話,閑雜人等退下。”
高浔橫眉一瞪,不甘不願的領命出門。
顧之洲微傾起上半身,雙手搭在桌子上:“現在到底什麽情況?”
“你們玉蓮峰那兩個長老,淨愁和淨貪是被人一劍割喉當場斃命的。屍首我親自查驗過,除了這道傷口,全身上下無明顯傷痕。按理說,以他二人的修為不可能毫無察覺的任人宰割,可現場沒有留下半點争執打鬥的痕跡,而且還有人目睹了整個行兇過程。”
“誰?”
“淨嗔長老,他自稱親眼見到你殺害了淨愁和淨貪。據他所說,昨夜是淨愁和淨貪當值,今天卯時他前去輪換,沒想到剛到山口便看見你手持潇河正在行兇,全程幹淨利落殺的他們毫無還手之力。他擔心出聲現行亦會被你滅口,所以待你走後才報到九重天。”齊武道:“不過好消息是,他只是見到了行兇者的背影。那人身量和你差不多,着劍尊服飾,頭頂玉冠,最關鍵的是他拿的潇河,所以淨嗔才斷定是你。”
顧之洲眸色一暗:“真是笑話,竟然有人栽贓到我頭上來了。”
“再加上你昨日在劍門外跟他們吵了一架,還有一道你親口下的禁足令,這淨嗔更是一口咬定是你懷恨在心前去報複。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行兇人既然可以一招取淨愁淨貪二人性命,說明武功不在你之下,如此修為不可能察覺不到在場還有第三個人。他挑這個時間殺人,還特地留下活口作證,生怕別人不知道是你幹的一樣。只是你平日作風……此事一出,讨伐者甚多。好在天帝明察秋毫,覺出疑點甚多,怕你受了委屈,特地讓我親自查辦。但你到底有嫌疑在身,這一時半會兒的戒律司是出不去了。”
顧之洲點了點頭:“替我謝過天帝,但這事兒出的蹊跷,我前天剛和他們發生争執,第二天人就死了,行兇者還故意裝扮成我去殺人。可當時在劍門外,除了玉蓮峰那幾個老頭,就只有我和傅子邱,誰會這麽做?”
齊武很明顯的頓了頓。
顧之洲看出他的意思:“你又想說是傅子邱?”
“我并非無故懷疑他,但幾次三番皆與魔尊大人有關,負雪君,您就當真一點疑心都沒有嗎?”
顧之洲卻突然坐直了身子:“我被你們帶到這兒來,傅子邱知道嗎?”
齊武嘴角一抽,不緊不慢的從袖口掏出一張紙遞給他:“這個是劍門弟子楓華讓我帶給你的,他還讓我傳話,說傅道主有事先走了。”
顧之洲把紙張打開,未免洩露內容紙面用靈霁特有的術法加過封印,他捏決解咒,字隐隐浮上,然後愣住。
齊武敲了敲桌子:“負雪君,您覺着現在這走向,像不像魔尊大人殺人栽贓之後,畏罪潛逃了?”
顧之洲把紙豎起來指給齊武看:“天海出事了。”
只見紙上寫着——
“天海缺失一泓卧龍淚。”
齊武不太明白:“什麽意思?卧龍淚?那不是龍泉麽?少了會怎麽樣?”
顧之洲面色沉着:“還記得陳匡少了一塊脊骨嗎。”
齊武倏地擡眼看他:“你是說,這兩件事是一個人幹的?”
“一根天子骨,一泓卧龍淚,它們之間必有關聯,肯定有某些我們不知道的用處。”
“我去查。”
顧之洲嚴肅道:“我還是那句話,我們天族人裏面有內鬼,很可能還不止一個。這件事不能明查,我在天界信任的人不多,你一定要保密。”
齊武點頭:“我明白。”
顧之洲沉吟片刻,又道:“還有,先把我那天吵架時在場的人挨個審一遍,重點是這個淨嗔,現在什麽話都是聽他說的,真要編瞎話也是從他這起的頭。給我拿個筆墨,我給你列個名單,你就照這個去找人。”說完他頓了頓,又問:“連笙也關在戒律司嗎?”
“是,他的審訊還沒有結束,高浔那邊的意思是還能多撬點話出來。”
顧之洲垂眸想了想,道:“他們這邊靠不住,你從英武洲多調點人過來,務必要看好這個連笙。查內鬼的事要抓緊,我總感覺他們很快就會再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