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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37.

一縷黑霧騰升,傅子邱被烏鴉領到了水晶宮。

西風已經恭候多時,立刻迎上來:“尊上。”

傅子邱手一彈把黑霧散了:“海龍王呢?”

“在裏面。”西風擡手指路,瞧出端倪,“尊上,您的眼睛?”

傅子邱扶住西風的手臂:“不妨事,怎麽發現龍泉少了的?”

西風道:“龍宮基本整肅完畢,海龍王帶着蝦兵蟹将清點損失,在他自己宮裏發現少了一泓卧龍淚。”

“确定是少了,不是震動導致損毀?”

“是,卧龍淚珍貴,海龍王保存的很好,我試過,尋常陣法無法傷及分毫。”

這個的确,傅子邱那天和顧之洲一道下海底火山,得龍泉珠庇佑護送,這東西不怕水不怕火,輕易都戳不破 。

抵達水晶宮,海龍王在裏頭忙碌,指揮各方重整宮殿,關于卧龍淚缺失似乎并沒有那麽心急。

西風道:“尊上,我們按照您的吩咐盯着這邊,比較有疑點的就是卧龍淚,但這東西并不十分稀缺,海龍王沒放在心上。”

傅子邱點點頭,喊道:“龍伯。”

海龍王見了他,笑着踱過來,日前那股子焦躁的勁兒不再,想來是龍眼安然無恙讓他寬心。

“子邱,你眼睛怎麽了?”

“一點小傷而已。”傅子邱屏退左右,“龍伯,我有話要單獨問你。”

海龍王猜到他此番來意,将人攙入內室,設下一道阻音結界:“是為龍泉?”

傅子邱摸索着一把椅子坐下,跌入幻境後,他的胸口就一直隐隐作痛:“聽聞龍泉少了一泓,我想問問是怎麽回事。”

海龍王親自斟茶倒水,把茶盞塞進他手心裏,道:“上次我跟你們說過,卧龍淚重啓龍眼時才會産生,一次灌滿地宮整片咒法,按量算的話,能接一池。天海龍宮至今千萬年,龍眼重啓共有三次,所産龍泉用到現在仍有富裕。故而我想,雖然龍泉珍貴,但于人無害,缺少一泓也算不得什麽頂天大事。”

傅子邱指尖在杯口來回畫圈,想了想,問道:“龍伯,上次我們入海底火山,您給我們龍泉珠護體,這龍泉除了避火還有什麽效用?”

“龍泉在龍宮主要是用來做結界。”海龍王指了指頭頂,發覺傅子邱看不見,又道,“我們現在頭頂的結界,就是龍泉所鑄。有了它,龍宮不受水火侵襲,不受邪氣屠戮,算是我們的護身符。龍泉珠亦是這個道理,此外,龍泉可解百毒,清污血,滌蕩肺腑濁氣。”

說到這兒,海龍王頓了一下,才接着說,“還有一個古老的龍族傳說,言龍泉可以聚精|氣,生血肉,但用法苛刻,必須取新生的卧龍淚一泓,超過一天就不再有功效了。不過這個說法從未有人證實過,我們只當神話來聽。”

傅子邱手指猛地一縮,似是被燙到:“龍伯,丢失的那一泓卧龍淚是出自哪裏?”

“我這裏,”海龍王道,“我房中存放卧龍淚的寶盒開了,想必是有人趁亂拾取。你不用心急,這不是什麽大不了的,要麽鎮宅辟邪,要麽治病救人,卧龍淚沒有害人之處。”

傅子邱卻突然站起來:“只怕是聲東擊西。”

“……你的意思是?”

“龍伯,勞煩您再去一趟地宮吧。”

·

一炷|香後,塵封八百年的地宮大門再次打開。

海龍王入內查看,只見地面鑲嵌的法咒中,原本滿滿當當封存其間的卧龍淚,無端少了一泓。

“這……”

傅子邱證實了心中猜想,面色冷然,眼底閃過一絲陰鹜。

他陰沉沉的說:“那日出現在地宮的人只有五個。”

“你、我、顧之洲、齊武,還有燕雲。”

·

齊武步下長階,瞧見前面有道清瘦的背影。

“你怎麽來了?”

燕雲轉過身,三步并兩步跑到齊武旁邊:“負雪君怎麽樣?”

“暫時關押。”

“負雪君是被人陷害的對嗎?”燕雲微微側首,溫熱的手背擦過齊武垂落的指尖,“一定是,負雪君要殺誰哪用這樣拐彎抹角。”

齊武手指蜷起,喉結滾動一遭:“嗯,天帝命我去查,放心吧,會還他清白的。”

燕雲松口氣,臉上愁苦的表情沖散了些:“明燭君還在靈霁洲嗎?他要是知道這事兒不得鬧翻天了?”

齊武嘴角抽動:“不在,他走了。”

“走?”燕雲詫異道,“這個時候他去哪兒?不該想着怎麽替負雪君翻案麽?”

“我怎麽知道。”齊武沒好氣的說,“顧之洲一出事兒他就沒影兒了,這事兒指不定誰幹的。”

燕雲不小心點着了炮仗,怵的直縮脖子:“你不要帶私人情緒。”

“你們才是被傅子邱那張臉給騙了!”

燕雲發現跟這人說不通,癟癟嘴:“好吧。”然後小聲嘟囔:“有本事你也長那張臉啊。”

“你說什麽?”

燕雲笑嘻嘻的擺手:“沒啥沒啥,那你忙吧,我撤了。”

“等等,”齊武拎住要走的人,“你現在有事兒麽?”

“沒啊。”

“走,我到你那兒去一趟。”

·

彌勒城坐落在修羅道的中心處,似是人的心髒,神仙的靈核,萬千鬼氣皆彙聚于此,但它又宛若一張強大的過濾網,篩去其中那些污穢不堪的雜質,待淨化純澈後再流于四方。是以,整個修羅道中最陰森詭谲,甚至是怨氣最重的地方,彌勒城莫屬。

一道紅色靈光降落在重逾千斤的石門外,傅子邱揮起火紅的衣袖,擺上一朵金色合歡飄搖而出,嵌于門上,那黝黑厚重的石門突現千絲萬縷的金光。只聽“轟轟”幾聲,門便朝兩側打開。

門剛啓開一條縫隙,後面身着甲胄的鬼兵便已機警的列隊布陣。傅子邱等不及似的從小口中鑽了進去,眨眼間已經站在了隊伍的最前頭。

看清來人後,鬼兵恭敬的彎腰喊道:“恭迎魔尊殿下回城。”

傅子邱擡手止住,喚了一聲:“長樂?”

為首那人站了出去,瞧他身高八尺,生的劍眉星目,一身铠甲沉甸甸的壓在肩頭但身姿依舊挺拔,手中提着一把黑色砍刀,刀鋒削的又平又齊,沒有半點鋒芒。是傅子邱手下二十四位上琊将軍之一,負責鎮守城門的長樂。

“尊上。”視線相接時,長樂覺出不對:“您的眼睛?”

這個問題傅子邱今天已經回答好多次:“無妨,我要去火湖一趟,你帶我引個路。”

長樂并未多問,自覺的站在傅子邱右側,讓他抓着自己的小臂,屏退跟上來的一隊鬼兵,領着傅子邱一路行至彌勒城深處。

修羅道中暗無天日,終年不見一縷陽光。

而彌勒城盡頭的一方天地,自雲間穿行而下一簇手腕大小的微光,似是被天神遺漏般,并不耀眼,好像一不留神便要熄滅,卻委委頓頓亮了幾百年。

傅子邱将手伸了出去,那簇光不偏不倚的映在他指間的玄鐵戒指上,然後那枚戒指兀自轉動起來,倏地脫離了傅子邱的手指。

高速旋轉的戒指浮于半空,投下的陰影也越來越來。直到沉着的底色将光線一點點籠罩,戒指“啪嗒”一聲綴在地上,嚴絲合縫的與陰影和光束構成的圓環形狀嵌在一起。

大地突然崩開一條裂開,長不見底的旋梯盤盤繞繞不知通向何方。

“長樂,你在這裏等我。”傅子邱交待一聲,手一收,戒指又回到指間。

傅子邱的身影很快便隐沒于黑暗之中,裂口一點點的變小,收緊,很快便合上了。

永生業火是一片不死的火湖,悄無聲息的燃燒了将近八百年,火舌漫過地獄道的每一處。過去的地獄道長什麽樣子,傅子邱不知道,反正自從他坐上這修羅道主的位子以來,那裏就已經是一池滾燙的岩漿。

不過三界傳聞,地獄道中封印着十萬惡鬼,随便一個放出來都是能霍亂三界的大魔頭。但到底是傳說,那裏究竟有什麽沒人知道。傅子邱也不過是聽高雁如提起過兩句,只說地獄道中施加了三重封印,分別是永生業火、輪回門和鎮靈劍。裏面關着可怕的東西,必得用最強大的咒術才能控制住。再多的,高雁如也不肯說了。

從前傅子邱只當這些是神物,但早起那個似夢非夢的幻境讓他徹底颠覆認知。

如果他看到的那些都是真的,幻境裏的人應當就是已經故去八百年的帝君龍嘯。

而地獄道中的三樣東西,他親眼所見,龍嘯以血化火湖,以骨肉鑄成輪回門,而鎮靈正是龍嘯的佩劍。

自修羅往地獄道,只有這一條路可走,穿過十八層地獄,深入黃泉之下,三界之內唯有修羅道主可免受惡鬼纏身之苦,抵達地獄道。

再一次站在這裏,傅子邱明顯感覺不一樣了。

不過月餘,永生業火的溫度比之前高了很多。上一次他送秦仲和過來的時候,這裏分明還沒有這麽熱,湖面也是毫無波瀾的。但現在,傅子邱即便看不見,也能感受到翻湧的火浪,幅度算不上大,卻也不小。

他的面色陡然沉了下去,蒼白的皮膚被火光照的通紅,卻掩不住那一目厲色。

傅子邱不是第一次來這兒了,高雁如所說的三道封印他也只見過這第一重。輪回門在哪兒,鎮靈劍又在哪兒?永生業火的異動,是否說明那魔物已經掙脫了第一重封印的束縛?那麽接下來,打開輪回門,祭出鎮靈劍,徹底的逃出生天?

丢失的天子骨和卧龍淚到底有什麽作用,它們和這裏的封印是否有關?這一重重一幕幕全部指向那個死去多年的人,背後究竟是誰在籌謀,又有什麽目的?

難道說,這裏頭的東西當真要重新面世麽。

傅子邱不假思索的咬破手指,冰冷的鮮血順着指尖流下,被它的主人描摹成一訣符咒。

這符咒詭谲而古老,紋路複雜,乍看之下同血咒竟有七|八分相似。

那咒術在火下并不明顯,最後一筆落成,整個火湖周圍突然爆發出一股洶湧的靈力。傅子邱雙手結印,狠狠地将符咒壓了下去。

他下壓的動作有些吃力,仿佛火湖中有另一股力量在和他對抗。傅子邱咬緊牙關,大把大把的靈力灌注其中,半晌才徹底将符咒沉進湖裏。

陡地,火湖逐漸歸于平靜,連帶着火光都柔和起來,滾燙的溫度一點點散去,傅子邱一個腿軟跌在地上。

他低低喘着氣,額間滿是細密的汗水,虛耗過度讓他的手掌都在微微打顫。

暫時壓住了,傅子邱想,他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恐慌——這平靜只是表面的,以他的修為不知能頂多久,萬一撐不住了呢?

·

回來時走的匆忙,淮遇給的藥也忘了拿。傅子邱只好喊來道中的鬼醫,到底比不上信芳洲的醫神,鬼醫對着傅子邱的眼睛瞧了半天,道:“尊上,您的眼睛……”

傅子邱合着眼,不知是不是之前那場突然能視物的幻境又傷到了眼睛,這會兒他難受的很:“就是開陰陽眼灼到了,今日有些不舒服,你看着開點藥。”

鬼醫卻問:“尊上,您之前用的什麽藥?”

這傅子邱哪知道:“別人給我用,我就直接敷上了,我哪懂你們這些。”

“是……誰給您的藥?”

鬼醫問的算比較委婉,傅子邱聽出端倪,身子不禁坐正了:“怎麽,藥有問題?”

“也沒什麽大問題,尋常藥草,不傷及根本的。”鬼醫答道:“只是……這其中似有一味滞凝草,意在延緩您的恢複時間。”

聽完這話,傅子邱半晌沉默,末了才說:“你重開一副藥來,這事兒不要聲張……”

“什麽不聲張!我全都聽見了!”

滿面怒意的紫衣少女随音而至,她提起裙擺,一步邁進房中,幾乎是撲到傅子邱面前:“是天族人給你下的藥對不對?”

傅子邱額角一跳,無奈道:“九歌……”

“你怎麽不說了?”九歌跺了下腳:“肯定是!天族哪裏有好人,就你偏聽偏信!家都不要了往天上跑,人家待見你嗎?是誰幹的?是不是那個負雪君!”

“九歌,你不要小題大做。”

“我小題大做?那怎樣才不算小題大做?等你真瞎了?”九歌冷笑一聲:“陰陽眼都開了,恐怕又是為了那個負雪君吧!”

傅子邱揉着眉心,覺得這丫頭好生難纏。他擺擺手讓鬼醫退下,問道:“卿塵去了妖界,你一人會否太無聊?”

九歌完全不吃這套:“你少轉移話題,眼睛到底是怎麽回事?”

傅子邱沒辦法,耐着性子解釋:“在妖界碰到點麻煩。”

“還有你解決不了的麻煩?”九歌不依不饒:“是不是那個負雪君讓你開陰陽眼的?然後再把你騙上天,他就是存心想弄瞎你!”

“九歌!”傅子邱的聲音沉了下去。

“做什麽?我哪句話說錯了!”

“此事與他無關,這種話也別再讓我聽到。”

九歌的臉色突然變的很難看,紅白相接,貝齒狠狠咬住唇,松開時已經留下一圈牙印:“你就護着他吧!等你被他害死了,我才不給你收屍!”

“你……”

傅子邱一掌拍在桌上,周圍卻只留下一道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九歌跑出老遠,肝腸都要攪斷。傅子邱沒道理的維護讓她眼紅,更讓她打心裏嫉妒。

迎面走來幾個品階不低的鬼兵,步履匆匆的樣子,九歌把人攔住:“出什麽事了?”

“九姑娘。”鬼兵打了個招呼:“剛得到消息,天界的負雪仙尊殺了門中幾個長老被關起來了,我們正要去禀告尊上。”

又是負雪君!

九歌眼中飛快的閃過一絲陰鹜,頃刻間便做了決定:“尊上身體不适已經歇下了,你們先回去吧,待尊上醒了我會告知他。”

鬼兵有些猶豫的相互對視一眼。

“怎麽,你們信不過我?”

“不敢不敢,既然如此便勞煩九姑娘了。”

九歌一直看着鬼兵徹底消失才擡腿離開,她握緊了雙手,心中洶湧奔流的不甘并未因此減退半分。

便在此時,倏而一陣冷風當空刮起,掀起了九歌淡紫色的紗裙。緊接着,耳邊似乎傳來一聲喟嘆。

九歌機警的擡起眼,手按在腰間一條長鞭上:“誰?”

不遠處幾個鬼兵走過,但那風未及他們跟前便止住了,好似只在九歌附近徘徊。

“九歌。”那聲音溫潤、親和,聽起來沒有一點兒攻擊性:“來找我,我可以給你想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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