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49.
傅子邱被龍嘯護着,眼睛淬上一層柔和的金芒。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觸及面前那一塊倒生的鱗片。
月牙形狀,和其他鱗片的顏色略有不同,淺淡了些,似乎還要更冷一些。
人人都道:“龍之逆鱗,觸之即死。”
這只生前死後加起來活了得有上千年的老龍似乎沒有這個禁忌,他乖順的、甚至是憐愛的放任傅子邱的動作。有一瞬間他的感官都是遲鈍的,全身上下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手上。一點點細微的感受都被無限放大,這樣的光景似乎在歲月那頭也曾經歷過,太久了,幾乎都要忘了當時的心境。
穿過神鬼境,渡過弱水河,龍嘯停在了一座山頭上。
山是仙山,卻非仙境。
他落地成人,避無可避的對上傅子邱的臉。
傳聞不假,戰神龍嘯一肚子仁義禮智信。剛挨着地,他便退後一步,将手背在身後。
傅子邱被鎮靈捅了個對穿,傷的不輕。撐着他的力道一消失,便搖搖欲墜站不穩腳跟。
龍嘯無奈,只好再去扶他。
這回傅子邱不肯了,他推就一下,開口道:“我自己可以。”
龍嘯微微一頓,旋即勾起一抹淺笑。
其實顧之洲是不常笑的,笑也是冷笑。大多數時候他總是板着一張臉,看起來非常不好惹。眼神也總是冷硬而淩厲的,面部輪廓棱角分明,似是被人拿鋒利的筆尖橫平豎直的刻出來的長相。
但龍嘯卻不一樣,他看人的眼神是平和的,眼波如水,五官很柔和。渾然天成的溫潤氣質并不會為他一身破舊衣裳消磨半分,反而将他凸顯的愈加大方穩重。他像是一尊精雕細琢過的瓷器,早不知打磨過多少遍,無論碰到哪一面都是細膩光滑的。
傅子邱出神的看着面前這張臉,和顧之洲起碼有七分相像,那三分迥異歸結于氣質。截然相反的兩種氣質,将他們分隔成兩個完全不同的人。若非知曉這二人之間的聯系,單看面相,真的很難将他們聯系在一起。
傅子邱收回視線,分的太清也不見得就是好事,就好比他現在,想借這張臉聊以安慰都沒辦法。
顧之洲是龍嘯的一部分,但龍嘯不是顧之洲。
傅子邱環顧一圈:“這是哪兒?”
“人間。”龍嘯随手折下一片葉子,手一彈便化作一身新衣,替換了原來那件:“此處名為梵雲,山下有座深谷,亦名梵雲。”
梵雲谷,龍嘯出生的地方。
“我剛醒來,靈力紊亂無章,這裏的靈柏可以助我調息。”
傅子邱點點頭,思及風崖,怎麽龍嘯都活了,那人反倒不見蹤影:“風崖呢?”
此言一出,龍嘯靜默片刻,玉雕似的的臉露出零星傷懷:“風崖去陪雁如了。”
傅子邱其實有了準備,因而并不十分意外。風崖靈力已經快要枯竭,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呼出的每口氣兒都是老天爺的饋贈。若說是什麽支撐着他活到今天,大抵就是複活龍嘯這一個念頭吧。所以他才那樣心急,是怕自己先一步魂歸離恨,再無人可以性命獻祭救回龍嘯了吧。
傅子邱對風崖的逝去表現的過于無情,約莫是無法理解風崖這種瘋狂的執着,仍舊介懷他對顧之洲的欺騙與利用。
二人沉默半晌,龍嘯指了指山頭那間草屋:“先去那邊休息一下。”
傅子邱應了一聲,跟随龍嘯的腳步往前走。身上幾個窟窿一起冒血,但他膚色本就偏白,又穿着紅衣,反倒成了最好的遮掩。
龍嘯沒趕上傅子邱被心魔捅那一刀,還以為他傷的不重。再加上兩人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尴尬,饒是曾經慧心妙舌的戰神,也姑且裝一回聾,做一回啞,好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走在前面。
還好心給人介紹:“這裏有仙靈護持,妖魔不侵。山上少有人煙,只半山腰上有一座佛塔,供山下百姓點香供奉。所以這裏很安全,我們可以暫時待在這裏,等我靈力完全恢複再……”
跟在身後的人腳步一個踉跄撞在後肩上。
龍嘯當即轉過身,接住栽倒的傅子邱。頭一偏,便先瞧見一腦門的細汗,這時候也顧不上什麽禮儀了,手在傅子邱身上摸了摸,觸到一手的腥紅。
“阿邱!”龍嘯脫口而出一聲驚呼:“你傷哪兒了?”
傅子邱抵觸的皺起眉頭:“……放開。”
上過戰場,殺過魔、斬過妖,瘋起來連自己都能剝骨拆肉的戰神龍嘯什麽大場面沒見過,卻為這兩個字僵住身體。
他端着那張真假不辨,慈眉善目的臉,一動不動的盯着傅子邱。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在那張臉上看見不加掩飾的抗拒。
龍嘯又開始頭疼,像是有個小鬼在他腦子裏翻來覆去的瞎撲騰。
他不動聲色的輕吐一口氣,翻湧的情緒被壓在心間,很久沒有體驗過的無力且沉重的感覺變成一顆顆有棱有角的石頭,七上八下的在胸腔跳動,撞到哪兒,哪兒就疼。
龍嘯勾起唇角,抱歉的笑笑。他規矩的收回手,退到一步之外,輕聲說:“對不起啊,我無心的。”
·
草屋也不知道多少年無人踏足,剛推開門,撲面而來一股黴味兒,厚厚的灰從門縫裏掉出來,龍嘯擡袖替傅子邱擋了擋,自己反而落了一身。
傅子邱被嗆到,壓抑着咳了兩聲。
龍嘯站在門口,指尖凝了點光彈出去,屋裏屋外登時煥然一新。
他跟在傅子邱身後進屋,草舍簡陋,床也只是在硬板上鋪了層薄被,瞧着就硌人。龍嘯讓傅子邱先坐在床邊,從櫃子裏翻出一床冬天蓋的厚被子鋪在上面,才道:“條件不好,先将就一下。”
傅子邱搖了搖頭,無力的合上眼:“你出去吧。”
龍嘯多年征戰,戰場上哪有那麽多仙醫随疾,便自己學着處理些刀傷劍傷,因而也沒有多想,道:“我略通醫術,可以幫你……”
“出去。”傅子邱打斷他。
龍嘯微怔,唇瓣啓開一個小口,似乎是想說什麽。但坐在那裏的人太堅決了,大概是很讨厭他。刻在骨子裏的禮教讓龍嘯做不出任何強硬的動作,他一生到頭就不知何謂“強人所難”。
于是退後一步,又一步,小心的扣上門扉,才貼着那老舊的木門說了句:“我就在外面,有事喊我。”
自然是沒有回應的,龍嘯在門口靠牆坐下,搭在前胸的長發上落了灰,他拍了拍。
初醒時的混沌漸漸散去了,睜開眼睛看到風崖的那一刻,素來寵辱不驚的戰神都吓了一跳。大概是沒想到自己死了八百年還能活過來,更沒料到死而複生聽到的頭一句話就是這昔日宿敵的一聲“抱歉”。
那也是風崖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句話,他說:“你要的河清海晏,時歲和豐,還是由你自己去完成吧。”
若說愧對,龍嘯一生光明磊落,可以說對的起父母厚望、對的起三界衆生,撇去那橫插一腳的心魔不說,唯一能讓他感到愧疚的只有兩人。
一個是風崖,若不是自己将他拖入這渾水,這人多半自在來去,早潇灑于世間了。
還有一個……
龍嘯捂着額角,有關顧之洲的記憶仍絮絮不斷的在腦海裏翻騰。各種各樣的情感雜糅在一起,攪得他苦不堪言。
其實大可不必這樣,龍嘯甩了甩頭,望着面前那扇緊閉的門扉。
前塵也好,後世也罷,有些人注定是要生生世世抵死糾纏的,奈何時機不對,忠義難全。從前是為天下蒼生,雖不得已,也是辜負。如今,那人已經重入輪回,忘卻前塵,自己于他,不過是個同顧之洲長的一模一樣的人罷了。
還是個惡人,畢竟是他強占了顧之洲的魂魄。
傅子邱應該恨透了他吧。
額角抵在門上,龍嘯輕輕嘆了一口氣。
肉身重塑并非易事,天生的神力此時更是磨人。龍嘯不是剛出生的嬰兒,回流的靈力要重新适應這具身體,暴動、亂竄,靈力似奔湧的洪水沖刷着他每一條筋脈。将那些蜷了八百年,折了八百年的骨肉經絡一點點抻直捋平,其間痛苦可想而知。
大概是領兵打仗慣了,戰場上不能示弱,受了多重的傷都隐而不發,一來二去的,倒練了一身面不改色的功夫。
龍嘯從前活的太壓抑,也太能忍了,以至于人人都将他視作永不敗落的戰神。
可這世上哪有什麽救世主,生而為神,也有難言的傷痛。
他突然開始想念作為顧之洲的那些歲月,嬉笑怒罵,看誰不順眼就教訓一頓。他活的有血有肉,有性格,有氣節,有得不到的欲|望,和可以宣之于口的貪婪。
最重要的,他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那人身邊,不用擔心招致非議,也不會有人虎視眈眈。
阿邱。
龍嘯蜷起手指,隔着悠久時光,當年沒有抓住的人,現在更抓不住了,傅子邱已經不想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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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好安靜,沒有一點兒動靜。
龍嘯忍不住側耳去聽,屏息凝神,連呼吸聲都沒有。
心緒在紛亂中抽絲剝繭般扯出一分焦灼,他站起來,叩門輕問:“子邱?你要不要幫忙?”
對面沒有回應,龍嘯又問:“我能進去看看你嗎?”
“子邱?”
從叩門變成拍門,依照傅子邱現在這麽讨厭他的性子,若是還清醒早就出聲罵人了。
龍嘯不再猶豫,一把将門推開。
床上,傅子邱和衣躺在那裏,閉着眼,嘴唇都是灰白色。而他身上,幾縷黑色的魔氣正在傷口上盤桓,隐約可見裏面鼓動的靈脈。
龍嘯臉一沉,一掌将那些東西打散。
這人真夠可以的,寧願用這種陰邪的“換傷術”,也不肯讓自己幫他療傷。
所謂換傷,不過是拆東牆補西牆,往別處戳一個傷口,引靈力和精|血修補另一個。搞到最後,多半是弄的遍體鱗傷。
龍嘯好多年沒生過氣了,他的自制力和脾氣一向很好,多窩火的事兒他都能看開,但面前這個不知死活的實實在在的把他給刺激到了。
龍嘯在床邊坐下,見傅子邱昏昏沉沉睡的好深。索性抛去那些所謂分寸,伸手解開了他的衣裳。
這一碰才發覺,傅子邱胸前那塊衣料早就濕透,血糊的又厚又重,偏生被衣服顏色掩住叫人看不出來。
龍嘯眉心微蹙,撩開衣領看進去,只見雪白的胸口一個突兀的血洞。指尖猛地一縮,龍嘯看見那傷口,狠狠的抽了一口氣。
這人到底是什麽做的?被鎮靈刺了一劍竟不聲不響忍到現在?
怪罪一圈,最後歸咎到自己身上。
還是該怪他大意,怎麽沒看出傅子邱身受重傷。
鎮靈并非普通刀劍,早年跟着龍嘯殺人飲血,後來又在惡鬼遍布的地獄道壓了心魔八百年,說它是兇劍都不為過。
龍嘯面色微沉,朝那張蒼白的臉看了一眼,撸起自己的袖子。
細瘦的手臂陡然泛起金光,淺淺一層鱗片浮現,龍嘯拿指甲卡住一片,微一用力,竟硬生生摳了下來。
他把龍鱗覆在傅子邱傷口上,小小的一片立刻融入皮肉,汨汨流淌的血液登時止住。
龍嘯的神色緩和些許,一片接一片的龍鱗被主人毫不留情的撥下,在傅子邱胸口布成世上最堅|硬的铠甲,而後悄無聲息的沒入表皮之中。
傷口逐漸平整光滑,龍嘯左手小臂卻坑坑巴巴,醜陋難看。卸甲應當是疼的,一只胳膊已經擡不起來,連手指都微微打着細顫。
但龍嘯那張臉卻一如既往的平靜,除了被冷汗打濕的鬓角,幾乎讓人有一種他根本不知疼痛的錯覺。
然後,他伸出兩指貼上傅子邱的眉心,一點點将他體內的邪氣引導出來。
傅子邱額間緩慢浮上一朵紅色合歡,自心魔破封出世後,這朵常年只開到一半的花終于盛放。
龍嘯看着,目光逐漸柔和。
那是他決意赴死前親手打下的印,一道萬歲平安的護身符。
從黃昏到黎明,孤山上一間草屋金光亮了一夜。
待龍嘯終于收手,臉色比床上躺着的還要難看。但他卻倏地展顏一笑,長長的松了一口氣。
龍嘯在床邊緩了半天,想起什麽似的從前襟裏摸出一枚玄鐵戒。
當年,龍嘯親手把這枚象征魔尊身份,能通陰陽兩道的戒指交給風崖,希望他能替自己守好地獄道,壓住心魔。兜兜轉轉一圈,風崖又還給了他。
龍嘯端在手裏看了看,執起傅子邱搭在身側的手,小心翼翼的套了上去。
這戒指也沒什麽稀奇,是龍嘯一截龍筋所化。神龍身上哪哪兒都是寶貝,筋脈更是能夠驅邪避魔。心魔已經出世,修羅道存在的意義也沒了。就把戒指放在傅子邱身上,日後,若他……
算了,不想了。
龍嘯站起身,拉過被子蓋住傅子邱。
枕頭旁邊放着塊平安符,是脫衣服時從傅子邱身上掉出來的。
他拿起來,慢慢走回到門口,坐在門檻上。
平安符是以拜竺島上靈柏所造,雖不及這梵雲山上柏木有靈,但也算作神物。大抵是因為顧之洲乃通天神柏滋養孕育,與柏木同根,當年送給傅子邱的時候注了點靈力進去,陰差陽錯的,倒成了傅子邱這許多年生活的見證。
龍嘯太累了,握着平安符才覺出幾分放松。前生多辛苦也未曾松懈過,但現在,他就這樣坐在門口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