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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58.

視線一點點回落,腦海中似乎被尖銳的匕首劃開一道裂口。

有什麽東西,絲絲縷縷的順着縫隙直抵心間。

傅子邱揉了揉額角,有點兒難受。

他并不能看清那些溜進來的東西是什麽,一團棉絮似的,像是往腦袋裏塞了不少棉花,帶的他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可腦袋裏仿佛還有根筋在拽着,震的他一陣陣的頭疼。

“嘶。”傅子邱蹙着眉吸了口氣。

這地兒龍嘯不樂意來,多半和他也八字不合。

傅子邱甩了甩頭,接着往前走。

快要經過院中那棵合歡時,他不禁放慢了腳步,眼睛不由自主追逐着龍嘯的背影。

龍嘯似乎沒多大反應,好像一門心思都撲在小豆子身上,連頭都沒偏一下。

“龍嘯。”傅子邱喊道:“你們有事就去商量吧,我……想自己走走。”

傅子邱正站在院頭風口,背後就是生長茂盛的合歡。

可以看出,長霄宮的主人雖然已經離去八百餘年,但宮內仍舊被人刻意保持成八百年前的樣子。

如同傅子邱離開之後的蕪月閣,龍嘯走後,長霄宮也未曾變過一草一木。

龍嘯不經意間抿起了唇,餘光轟然間散開,傅子邱火紅的衣服被撕裂成一片一片,飄着蕩着挂上枝頭,點綴了那一樹寂寥。

“不和我一起嗎?”龍嘯問道。

“不了,有什麽安排你回頭告訴我吧,我自己待一會兒。”傅子邱猶豫道:“你這裏……我可以逛逛嗎?”

龍嘯倏地展顏淺笑:“當然,你自便。”

傅子邱應了一聲,在龍嘯越來越熾烈的注視下,走入小院。

龍嘯小心翼翼的呼出一口氣,兩個轉身便消失在長廊盡頭。

龍嘯把小豆子抱到床上,這孩子睡眠質量相當的好,從上九重天就開始睡,中間各種說話争執聲都沒能把她吵醒。

龍嘯有點兒羨慕。

畢竟過去這一百年他時常睜眼到天明。

起身的時候,龍嘯捏住了小豆子的鼻子。看她憋了半天喘不上氣,一張嘴吐出個泡泡,笑的止不住聲:“真可愛呀。”

“王兄。”龍淵輕輕敲響了門。

龍嘯拉過被子蓋在豆子的小肚子上,這才走出去:“去書房說吧。”

·

書房裏,褚城聽見腳步聲,略顯拘謹的杵在門口。

龍淵先一步進來,猝不及防被樁一樣的褚城吓了一跳:“你幹什麽呢?”

“……陛下。”

褚城拱手行禮,剛擡起腰,龍嘯緊跟着也進了屋。他動了動唇,內心實在煎熬。

褚城與顧之洲不和了快一百年,早前只是互相看不順眼,奈何一個太頑固,一個太刻薄,硬生生給熬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如今,褚城看着龍嘯,讓他沖這張臉彎腰行禮,還不如直接折了他的陽壽來的痛快。

龍嘯也不很平靜,畢竟這人前幾天還對他喊打喊殺,一記刀背砸中脊骨,疼的他坐卧難安。而且,要不是這人魯莽,不分青紅皂白破了神鬼境,也不至于鬧得如今這般局面。

顧之洲也不會被雷劈。

龍嘯現在可不是從前那個任何事都能平心靜氣、寬宏大量對待的那個帝君了。

做了一百年的顧之洲,讓他好好地體會了一把何謂“嚣張跋扈”,以及這個詞兒給他帶來的莫大的滿足。

所以,他雖然臉上看不出來,嘴上不說,心裏早就沒忍住把褚城罵翻了天。

于是,兩人一個照面,各自內心都有點小翻騰。

龍嘯本着“顧之洲精神”,別人讓我不痛快,我就讓他十倍不痛快的要義,揶揄道:“行了褚将軍,禮數什麽的就免了,腰要是廢了可就趕不上去搶軍工了。”

“你……”褚城伸手指着龍嘯,快戳出去的時候,愣是轉了個方向摳住手心:“陛下,你确定這人真是戰神嗎?戰神龍嘯知節守禮,從不口出惡言,他……”

褚城到底沒敢放聲說話:“……分明是顧之洲那個小人!”

“褚城!你別亂說話!”龍淵斥道。

“無妨,褚将軍同我不和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龍嘯笑道:“只可惜,褚将軍空有想扳倒我的心,卻少了幾分本事。”

褚城氣紅了臉,強忍着沒反駁。

龍嘯變本加厲:“抱歉說了句實話,褚将軍別介意。”

龍嘯有了顧之洲加成,這嘴上功夫,一字一句都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龍淵見勢頭不對趕緊出來打圓場:“都別站着了,坐吧。”還要轉移話題:“王兄,子邱呢?”

龍嘯尋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他累了,要休息。”

“這樣啊。”龍淵支吾一聲,大概是想起他哥和傅子邱之間那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情分。

從前他就看在眼裏,還覺得這倆人忒受罪,明明心裏都有對方,愣是憋着較勁兒,因而沒少在中間調和。這倒好,撮合對象其中一方突然成了他哥……

那可就要另說了。

“王兄,”龍淵鄭重起來:“子邱到底年輕,比你小了得有一千歲吧?”

龍嘯滿腦子都是心魔心魔,哪知道他弟在操心什麽。聞言還算了算,老實說:“一千歲不止吧,得有一千好幾百歲。”

“這就是差距啊!”龍淵提醒道:“年齡差距過大,你們的想法、觀點,很容易産生分歧的。有分歧就會有矛盾,有矛盾就會傷感情。王兄,你教我的,莫貪一時之歡,當為長遠考慮,你要三思而後行啊!”

“……”

這都什麽跟什麽……

·

傅子邱站在樹下看了半晌,一搖身飛上枝頭。

樹葉輕輕拂起一層,很細小的簌簌聲。傅子邱曲起腿,靠在樹枝上,手一伸便能折下一片嫩綠的葉子。

合歡花期已過,而今快要入冬,再要看綠樹綴紅花還要等到來年。

驀地一絲遺憾浮于心間,好似錯過這一回便要生生錯過一世。這個念頭剛冒出頭,那點憾然立刻如波濤般,在心上掀起一層洶湧浪潮。

頭又毫無征兆的疼起來,傅子邱突然聽見了龍嘯的聲音。

“合歡花期未至,我卻沒幾時可等了。此生是我失約在先,若有來世……罷了,你便氣我惱我,最好就此恨我入骨,再別惦記了。”

傅子邱趴着樹幹往外面看了一圈,輕喚一聲:“龍嘯?”

沒有人,周圍很安靜,龍嘯的氣息并不在附近。此時此刻,他應該正在同龍淵褚城商議要事。那不是個不知輕重的人,大敵當前,他怎會出現在這裏。

但那聲音……

傅子邱閉上眼睛回憶一遍,記起這句話曾在眼瞎時見到的幻境裏聽過。

不僅如此,這個院子,那面宮牆,都和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樣。

為什麽?

他為什麽會無端看到這些?

這些日子不時劃過腦海的畫面又是怎麽回事?

龍嘯是對誰說的?

他和誰約好一起賞花,還要約定今生來世?

是舊日故人?

是讓他不肯再踏入這裏,連合歡樹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心之所系?

是長霄宮另一個主人?

龍嘯不願提及的青鳥,那個清和?

傅子邱捂住額頭,有些事兒不能細想,一發不可收拾最後難受的還是自己。

他發覺自己對龍嘯完全無法抗拒,那人身上好像有一塊磁石,不斷的吸引他靠近靠近再靠近。傅子邱已經無法理智的劃分龍嘯和顧之洲了,梵雲山短短不過幾日,他越來越沉迷于龍嘯,根本不受控制。

傅子邱橫起胳膊搭在眼睛上,紅衣的下擺從枝丫邊垂了下去。他突然覺得很累,一閉眼就能睡過去的那種。按理說這麽大個人窩樹上應該很憋屈,但沒有,他的身體和下面這根樹枝好像磨合過千百遍,随便一靠就是最舒服的姿勢。

·

“時辰不早了,今天就先說到這兒吧。”龍淵看了眼天色:“王兄,你早些休息。”

九重天的黃昏是橘色的,天空似是被染料大片渲染過一般,兀自美麗着。

龍嘯點點頭:“那先這樣吧,我說的那些對策勞煩褚将軍安排一下。”

褚城難得給了幾分好臉色,僵硬着拱了拱手。

“王兄,我給你撥點宮人過來伺候。”

龍嘯拒絕道:“不必麻煩了,我圖清淨。”

龍淵意味不明的往龍嘯臉上看了一眼:“那這長霄宮就你和子邱兩個人啊?”

“嗯?不是,還有個小豆子。”龍嘯完全沒聽出來他弟的畫外音:“人間撿回來的小丫頭,對了,你讓人送點吃的過來吧,大人無所謂,要适合孩子吃的。你女兒小時候玩的小玩意兒還留着麽,一并拿來吧。”

龍淵的眼神有點複雜,到底什麽都沒說:“行,那我們先走了。”

龍嘯跟在後面把龍淵和褚城送走了,先回屋看了眼小豆子。

天吶,這娃還在睡,小呼嚕都打起來了。

龍嘯相當佩服的朝她豎起了拇指,轉身去找傅子邱了。

長霄宮裏繞了一圈,龍嘯愣是沒看見傅子邱在哪兒。沒辦法,只能出聲喊:“子邱?”

傅子邱睡的挺沉,迷迷糊糊聽見龍嘯的聲音,下意識回應道:“……我在這兒。”

“哪裏呀?”龍嘯原地轉了轉,看見前面的合歡樹:“你在院子裏嗎?”

這回又沒人應聲了。

龍嘯嘆了口氣,順着長廊找過去,昏黃的天光将白玉磚淬上一層明豔的色澤,院中的合歡枝繁葉茂,比當年離開時長的還要好。

龍嘯站在院口,看見樹影間一點紅色,心中不免泛起漣漪。

連走過去的腳步都放輕了許多。

及至樹下,看清那躺在枝頭上睡覺的人,大概是睡着時天光太亮,眼睛上壓着一截手臂。傅子邱側臉的弧線非常漂亮,被老天爺精心刻畫過一般,從高挺的鼻梁,到殷紅的唇,再到小巧的下颌,還有頸間凸起的喉結。

龍嘯微微仰起頭,眼底的溫柔快要溢出水來。他輕輕的喊:“子邱,去房裏睡好不好?我幫你鋪床。”

傅子邱的胳膊動了一下,慢慢從眼睛上拿開了。他偏過頭,從高處與龍嘯對視。

初醒時的聲音還有些暗啞,傅子邱問道:“我睡着了?”

“嗯。”龍嘯亮着眼睛看他:“樹上睡的不舒服,回房睡吧,下來。”

傅子邱看起來不太清醒的樣子,估計是睡蒙了。聽了這話,翻個身就要起來,以為自己躺床上呢。結果手一撐,撲了個空,身體已經歪了出去。

“哎!”龍嘯上前兩步,穩穩的接住從樹上掉下來的人:“醒醒神!”

再不清醒都有辱魔尊的尊嚴,傅子邱抱着龍嘯的脖子,近距離與他對視:“醒了。”

這樣的場面隐約有些熟悉,好像在什麽時候,龍嘯也曾這樣接住從樹上掉落的自己。

甚至還伴随一句清晰的數落。

“你怎麽總這樣,我要沒在底下呢?想摔斷腿是不是?也好,這樣你就老實了。”

傅子邱有點分不清夢境與現實,他看着龍嘯的眼睛問:“……你說什麽?”

龍嘯皺起眉:“我讓你醒醒神。”

“後面那句。”

“什麽後面那句,我就說了這一句。”龍嘯無語,抱着人拔腿往前走:“你還沒睡醒吧,睡了多久?是不是我走了之後就開始睡了?跟小豆子似的,那丫頭也能睡……”

傅子邱眼皮打架,覺得耳邊龍嘯絮絮叨叨的聲音越飄越遠,好困啊……

“你們倆還真是……”

龍嘯停住,發現傅子邱已經埋在他脖頸間睡着了。

“怎麽能困成這樣啊。”

龍嘯小聲嘟囔一句,腳尖頂開一間房門。

熟悉的環境沒讓龍嘯感到親切,相反的,心頭還止不住的發酸。

他把傅子邱放到床上,扯過被子把人蓋好,然後就坐在邊上不動了。

記憶停留在離開的那一天,就在這裏,這間屋子,龍嘯弄暈了想要攔住他的清和,然後義無反顧的奔赴深淵。

彼時還以為生生世世都不得再相見了。

龍嘯勾起唇角,用目光細細的描摹這張好看的臉。

好喜歡。

身體忍不住前傾,龍嘯發覺自己現在的臉皮真夠厚的,這要擱八百年前,打死他都幹不出這種事兒。

感謝顧之洲。

龍嘯輕輕地在傅子邱的唇上碰了碰。

不算八百年前的,就他倆也親了好幾次,多激烈都有過,這麽單純的蹭一蹭,竟然都能激起身體裏最原始的欲|望。

龍嘯朝下邊兒看了一眼,覺得自己忒沒出息。閉着眼默念三遍“清心寡欲”,又念了三遍“無欲無求”,沒什麽用,幹脆破罐破摔不管了。

傅子邱睡的昏天黑地,和小豆子有的一拼。

半晌,他翻了個身,面朝龍嘯的方向,含混着發出一聲夢呓:“……之洲。”

龍嘯怔了一瞬,旋即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他直起身,終于覺出罪過,也似乎能體會到傅子邱那句話的分量——

你竊取了別人的記憶和人生,就請你,帶着這份來之不易的犧牲,永永遠遠的,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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