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59.
傅子邱睡醒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他“蹭”的一下從床上坐起來:“龍嘯?”
屋裏只點了一盞燈,傅子邱定睛看了看,龍嘯不在。
他下床給自己倒了杯水,幹澀的喉管被滋潤,鈍化的感官才逐漸恢複。
這一覺睡的太沉了,跟要死過去一樣,完全不像他的作風。
傅子邱“啧”了幾聲,算了下時間還不算太晚,于是出去找龍嘯。
長霄宮自龍嘯死後便被封了,除了打掃的宮人,旁人一概不得靠近半步。傅子邱也是第一次來,但當他輕車熟路的找到龍嘯房間并站在門口的時候,還是小小的吃驚了一下。
他的方向感也太好了吧。
屋裏,龍嘯正搖着撥浪鼓陪小豆子玩,這丫頭睡了一下午加半個晚上,終于趕在傅子邱前面醒了。
龍嘯老父親似的給她喂了飯,擦了臉,為了分散小豆子的思鄉之情,拿着龍淵送來的小玩意兒逗了她半天。累的腰都快癱了。
笑聲傳進耳朵,傅子邱心裏一軟,竟然有些不忍心打擾。門外站了半晌,還是龍嘯先覺察到外面有人,一個彈指從裏面開了門:“子邱?”
龍嘯把撥浪鼓塞進小豆子手裏,三兩步跑到門口:“你醒了啊,餓不餓?什麽時候來的,怎麽站在門口不吱聲呀?”
傅子邱清了清嗓子:“沒有,看你們玩的開心,怕壞了氣氛。”
“進來進來。”龍嘯把傅子邱拉進屋,桌上還擺着沒動的飯菜:“小豆子吃過了,這是龍淵晚上送來的,我還沒吃,要不要一起?”
“嗯。”傅子邱往桌前一坐,小豆子晃着撥浪鼓就往他腿上爬。
“漂亮哥哥!”
傅子邱一把抱起小豆子,讓她在自己腿上坐好:“你吃飽了嗎?”
小豆子乖巧的點點頭:“飽了,帥叔叔有好多好吃的,把我撐壞了。”
傅子邱眉頭一挑,警覺的看向龍嘯:“帥叔叔,你啊?”
“啊。”龍嘯應了一聲,遞給傅子邱一雙筷子:“不是我自己誇自己啊,她就這麽喊的,說我帥。”
“不是,憑什麽喊我哥哥,喊你叔啊?”
“喊我哥哥不太合适吧。”龍嘯在傅子邱身邊坐下:“我這歲數,沒讓她喊祖宗就不錯了。”
傅子邱無語:“你太謙虛了!你和龍淵站在一起,他更像你哥!”
“是嗎?”龍嘯狐疑的看着傅子邱:“你是怕我占你便宜才這麽說的吧,放心,小豆子喊叔叔,又沒讓你喊。”
“小豆子。”傅子邱轉移目标:“要麽喊我叔叔,要麽也喊他哥哥,你選一個。”
小丫頭長這麽大沒遇到過這麽複雜的問題,糾結的臉都皺了。
龍嘯看不下去,想把小豆子拉過來:“你真是,為難孩子幹嘛。”
“你起的頭。”傅子邱抱着小豆子鼓勵道:“豆兒,二選一,很簡單的。”
小豆子肉手托腮,認真的說:“你們大人太複雜啦!漂亮哥哥,帥叔叔,我不管,我就這麽喊!”
說完,她麻溜的順着傅子邱的小腿爬下去,抱着撥浪鼓遠離“戰場”。
“……你給我回來。”
龍嘯攔住傅子邱:“行了你,趕緊吃飯。”
傅子邱有點郁悶:“好歹我抱了她一天,怎麽一點優勢都沒有。”
“那我伺候她到現在,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龍嘯往傅子邱碗裏夾了個雞腿:“趁熱吃。”
“現在的小孩兒,這麽點大就知道以貌取人了。”傅子邱把雞腿扔給龍嘯:“我不吃肉。”
“奧。”龍嘯往桌上看了一眼,幾乎每道菜都是大肉,他放下筷子:“光顧着小豆子,忘了跟龍淵說做點你愛吃的了,我重新去炒兩個菜吧。”
“哎,不麻煩了。”傅子邱抓住龍嘯的袖口,把他拉回來:“我不是很餓,随便吃兩口就行了,不費事兒。”
“但是……”
傅子邱笑了笑:“再說,你做飯啊?”
說完頓住,他下意識裏把龍嘯當成了顧之洲。
龍嘯看他的神色就明白過來,慢慢坐了回去,輕輕地說:“我也不會做飯。”
傅子邱夾了塊辣椒放嘴裏嚼,臉上的笑意凝結成無奈:“我十九歲生辰那天吃了顧之洲一碗長壽面,差點沒看到第二天的太陽。”
龍嘯抿起唇,天生上揚的嘴角被拉成嚴謹的一條線。
他怔然的看着滿桌飯菜,記憶逐漸飄遠——
曾經也有一次心血來潮,十指只拿筆和劍的帝君破天荒下了廚房,自信滿滿的搓了一碗芝麻湯圓。
他的小青鳥格外愛吃甜的糯的,整夜趴在枕邊叽叽喳喳吵着說想吃湯圓,忍不住的那種。
大半夜的,長霄宮伺候的宮人本就不多,這時都睡下了。
龍嘯被他吵的頭疼,披了件衣服親自下廚房。
青鳥見這架勢還以為他廚藝很好,滿懷期待的坐在床上擎等着吃。
過了好長一會兒,素日裏衣着得體的帝君滿臉面粉的回來了,遞給他一碗湯圓。青鳥探着腦袋看了一眼,湯圓大小均勻,個個圓滾滾的賣相很好,他開心極了,拿着勺子毫不客氣的吞了一個。
然後啞火了。
也不知道龍嘯往裏頭倒了多少糖,甜的他臉都皺巴了。
青鳥趕緊吐了,掐着腰大呼小叫:“姓龍的你是不是故意的!報複我喊你半夜起來搓湯圓是吧!想要我的命你直接動手啊,拐這彎幹嘛!”
帝君覺得他反應太誇張,表演成分居多,半信半疑的自己吃了一個。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進廚房了。
小豆子搖着撥浪鼓的聲音,燭火燃燒引線發出的“嗞嗞”聲,還有萦繞在耳邊輕淺的呼吸聲。
龍嘯不禁捏住了手裏的筷子,米飯無意識掉在桌上。
原來只有一個人記得這麽辛苦。
他守着兩輩子的回憶,眼睜睜看着曾經的愛人發了瘋的渴求另一個自己。
是他太貪心了嗎。
那天在彌勒城,傅子邱說要用自己去封□□魔的時候,他還在想,他們連一頓像樣的飯都還沒來得及吃。
現在他們算是吃了一頓像樣的飯,可龍嘯覺得自己想要的更多了。
他不止想做傅子邱的顧之洲,還想做他從前的龍嘯。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龍嘯就連敲帶打的把它們狠狠的塞了回去。
他不能這麽貪心,從前就是因為想要的太多所以釀成大錯,重活一次他不能再走同樣的路,他要心懷感激,畢竟差一點,就再也沒機會了。
如果不是顧之洲,死的人就是傅子邱。就算他不是被天雷劈死,也應該是為了鎮壓心魔散盡修為而死。
無論怎麽看,這個機會都像是從老天爺那偷來的。畢竟在此之前,沒人能想到顧之洲是龍嘯的一縷殘魂。
龍嘯吞下一口摻着冰碴的氣,紮的五髒六腑生疼。
這樣的痛感能夠讓他保持清醒,告訴他,不要妄想。
小豆子大概是玩累了,這會兒已經沒動靜了。龍嘯伸長了脖子去看,發現她又睡了。
坐回來的時候,龍嘯才發現自己碗裏多了塊白花花的魚肉。
傅子邱對上他訝異的眼神:“幹嘛,非梵雲谷的魚不吃嗎?”
“沒,魚我都吃。”龍嘯按捺住心頭紛繁的雜念,擠出一絲松快:“我們神龍不挑品種。”
傅子邱又夾了一塊排骨過來:“神龍再來塊排骨吧。”
龍嘯拿筷子擋了一下:“別給我那麽多,我也不想吃肉。”
傅子邱沒搭理他,用力壓住筷子把排骨放進龍嘯的碗裏:“多吃點,太瘦了。”
龍嘯的吃相很好,慢條斯理的,一筷子下去,筷尖上綴着十來粒晶瑩飽滿的米飯,應該是從小養成的習慣。
吃完飯,龍嘯把小豆子安頓好,和傅子邱出門閑晃消消食。
長霄宮不比從前,少了侍候的宮人,比那時候還要清冷。龍嘯走一路,用靈力點了一路的宮燈,暖色的光逼近黑暗,照亮前行的路。
“子邱我問你,十萬惡鬼逃出神鬼境那天,你給天界傳信了嗎?”
傅子邱點點頭:“封印彌勒城之後,我就讓長樂将事情報上九重天。畢竟十萬惡鬼不是小事,萬一神鬼境困不住,天界也好在那之前排兵布陣及時圍堵。”
“但是今天褚城說,他當時沒有收到任何傳信,只有一道口信,說‘修羅道主攜鬼兵作亂,請速去神鬼境清理。’”
傅子邱停下腳步:“褚城的話可信嗎?”
龍嘯道:“我傾向于可信。”
傅子邱頓了頓:“長樂不會背叛我的。”
“我知道。”龍嘯看了他一眼,接着往前走:“你們修羅道除了九歌,都受過洗魂術……你早就想到了吧,那天放出惡鬼和破開彌勒城封印的人是她。”
傅子邱眸色眸色一暗:“嗯,當時我就知道了。只是沒想到,九歌竟然會做這種事。”
“這有什麽難想的,”龍嘯一副很懂的樣子:“她喜歡你,心裏惦記你,但是又得不到你。這時候心魔跳出來告訴她:我可以幫你,只要你放我出來,我可以給你想要的一切。為愛失去理智的女孩子很好騙的,這不就被人利用了嘛。”
傅子邱有點兒尴尬:“說的好像真的。”
“本來就是好嗎?”龍嘯說:“豔娘的心魔就是這麽來的,我親身經歷,親眼所見。”
傅子邱敏銳的捕捉到一點打探的契機,立刻追問:“是在你被殷叱囚禁的那三個月裏經歷的?”
陡地,龍嘯柔和的面部輪廓變的剛毅,呼吸的節奏也下意識加快。那瞬間他似乎投入進一個深沉的夢裏,渾身上下充斥着森然戒備。
傅子邱心中一凜,正想要說點什麽,龍嘯身上那股子別着的勁兒倏然散了。他眨眨眼,兩下恢複到最初的模樣。
“說遠了,”龍嘯有些生硬的避開這個問題:“既然你相信長樂,我也覺得褚城沒有說謊,那就只有第三個可能,有人在中途截住了你往天界的傳信。”
傅子邱盯着他看了一會兒才将視線移開,配合的問道:“你有懷疑的對象嗎?”
“有。”
“我也有一個懷疑對象。”
龍嘯歪着頭輕輕挑眉:“說說看。”
“卧龍淚。” 傅子邱說:“心魔為了複活你,先後取得天子骨和卧龍淚,其中,天子骨塑骨肉,卧龍淚聚精|血。天海丢失一泓卧龍淚後我問過海龍王,他說只有新凝結一天內的卧龍淚才有這種效用,那天在地宮,龍眼歸位生龍泉,在場的人除了我們、海龍王,還有齊武和燕雲。而當時……”
——燕雲落後一步:“龍爺爺,帕子掉了。”他蹲下複又站起,晃蕩着手裏的帕子:“送給您了,您要保重身體。”
“如果我沒猜測,正是他蹲下撿帕子的時候取的卧龍淚。事後為了轉移視線,故意從海龍王那裏也取走了一泓。”
龍嘯搖了搖頭:“聰明反被聰明誤,燕雲不知道的是,地宮重地,海龍王八百年不會進去一次,如果他僅僅是從地宮拿了就走,根本不會被發現。”
傅子邱道:“該你說了。”
龍嘯問:“你還記得天問的長相麽?”
傅子邱凝神想了想,意識到不對勁:“忘了,好模糊。”
龍嘯道:“我第一眼看見他就覺得奇怪,天問的長相太普通了,五官沒有一點辨識度,放進人堆裏看似能抓一大把,其實找不出第二個。現在想想,他的臉應該是刻意打造過,為的就是不讓別人記住。還有他的聲音,沙啞難聽,說話嗓子眼漏風似的,也是故意為之。”
傅子邱沉吟片刻,說出自己的猜想:“相貌可以用幻術改變,但一個人的聲音卻很難僞裝。他這麽做,是怕我們聽見聲音認出他的身份,所以這個人應該是我們都認識的人。”
“當時在場的,你、我、齊武和燕雲,第一次遇見天問那天,我們晚上救了陳璞玉回客棧,有一個人不在。”
傅子邱眯起眼睛,回憶與聲音相伴而來:“那晚,陳璞玉睡了你的房間,你睡的是……”
“燕雲。”
龍嘯說:“天問一出現,燕雲就被召回天宮,太巧合了。而且當時我看見天問走路的姿勢,總覺得有點熟悉,直到那天去青桓洲藏書閣,燕雲離開時候的背影……”
“這麽一說,還有個問題也能解開了。”傅子邱無意識轉動指間的戒指:“從燕雲那兒離開之後,我們前腳剛進劍門就撞見了玉蓮峰幾個長老。”
“沒錯。他們那天吃錯藥了一樣不依不饒,嫌事兒不夠大似的,若非有你攔着,我當時就要動手了。”
傅子邱扯着嘴角冷笑一聲:“他們巴不得你動手,這樣那兩個長老的死就更有說服力了。”
龍嘯停住腳步,轉過身背靠住長廊邊的石柱:“所以就有了淨嗔這個人證,說親眼見到我持兇殺人。如果沒猜錯,他跟燕雲也是一夥的,我們離開青桓洲,燕雲就把蹤跡告訴了淨嗔,淨嗔再引玉蓮峰的幾位長老恰巧經過。”
“一切都按照他們預想的進行,”傅子邱站在龍嘯對面:“他們想要你的命。”
龍嘯頓了頓,糾正他:“是顧之洲的命。”
傅子邱應了一聲:“包括劫走連笙也是他們計劃中的一環,利用你和高浔、褚城不和,陷害你與妖族勾結,褚城那個性格一定會将你壓入破星宮,到時候大刑伺候,若是一不小心把你弄死了也不會引人懷疑,他們可以毫無後顧之憂的借他人的手拿到逆鱗。”
龍嘯輕笑道:“但他們沒想到的是,你會來救我。而且天帝偏袒我,非但沒下令抓我,反而讓我留在修羅道。”
“所以心魔利用了九歌,放出十萬惡鬼。又在半道截住我送往天界的傳信,催化天族和修羅道的矛盾。他們的本意應該是讓我們兩邊打起來,你連同我一起坐實‘謀逆’的罪名,到時我自身難保,天帝也保不住你。”
“我在地獄道的封印,足以永久困住心魔。但因一片逆鱗,帶走我幾縷殘魂,致使封印松動。心魔掙紮了八百年,顧之洲一死,封印受震大破,心魔才得以逃出生天。”
“可是……”傅子邱皺起眉頭:“心魔困在地獄道,他是如何控制這麽多人,如何布下這張天羅地網的?”
龍嘯的聲音放輕了,借着面前的燈火勾勒出半張含笑的臉:“也許,還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他低低的嘆了一口氣,轉過身,細長的胳膊搭在圍欄上。
他的身體微微向前傾着,一個看起來放松又随意的姿勢。視線以下是暗流湧動的河水,在月色和宮燈的照映下泛着璀璨的光:“那天放走連笙就足夠嫁禍我,為什麽還要多此一舉殺高浔?謀害仙友和私放妖王的罪名,可不一樣啊。”
傅子邱猝然睜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還有一個人在背後下更大的一盤棋,包括心魔在內,都是他手中的棋子?”
“猜測而已。”
龍嘯歪着頭,側臉隐沒在石柱投下的陰影裏,唯有晶亮的河水在他眼中反射出細碎的光:“這人手上未沾半點血腥,卻把所有人都算計了一遍。我想了想,要麽是我上輩子殺戮太重,他家祖上皆作我劍下亡魂,如此費心助我重生,多半是要在世人面前抖出心魔之事,毀了我那些為人樂道的高德,順帶報一報血仇。”
“不過這點說不太通,其一,若為尋仇,那此人定是魔族中人,但我們現在可以确定的是,這人能出入戒律司應當出自天界。其二,明知顧之洲與我的關系,既然要報仇,直接殺了他毀掉逆鱗,再向天下揭露心魔一事,成功的把握豈非更大?”龍嘯笑了兩聲:“複活我,又想殺了我,這夢未免也太美了。”
傅子邱嘴角一抽,預感這人沒什麽好話。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聽龍嘯說:“三界之內,除了心魔好像還沒有人是我的對手。又要我活又要我死,他到底是哪兒來的自信覺得自己能殺了我?”
有的人就是有這種能力,哪怕他語氣平平,神色淡淡,但骨子裏透出來的驕傲和自信根本掩飾不了。
一種和龍嘯身上溫和氣質截然相反的猖狂,還讓人有點移不開目光。
但傅子邱依舊很不給面子:“知道你厲害,就別特意強調了。”
“啊,那就只有第二個可能了。”龍嘯笑臉盈盈的看向傅子邱:“他有求于我。”
的确,若不是尋仇,費盡心機促成龍嘯複活,一定是有什麽事非他不可。
傅子邱贊同的點了點頭,後腰抵住欄杆,腳尖微微勾起,輕快的在地上點着:“猜到是誰了嗎?”
“不想猜。”
“怎麽?”
龍嘯雙手叉腰,左右扭了扭:“有事求我還要我東猜西猜,沒道理吧。”
傅子邱笑了笑,垂在身側的手臂被龍嘯的動作來回撞着,他往旁邊讓了半步:“看着點兒。”
龍嘯頂着腰轉了一圈:“現在不行了,晚上就陪小豆子玩了一會兒腰就倒了。”
傅子邱往他腰上看了一眼:“腰疼?”
“也不是疼,就……有點兒酸。”龍嘯錘了兩下腰:“真是為難我,老胳膊老腿的還要帶孩子,明天你陪她玩吧。”
傅子邱頓了頓,一步跨到龍嘯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