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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61.

龍嘯跑過去,接住撲進他懷裏的豆子:“小豆子,怎麽了?怎麽哭了?”

豆子粉嘟嘟的小臉蛋兒哭的通紅,鼻涕一把淚一把齊齊往下掉。龍嘯看着都心疼,直接用手給她擦了。

傅子邱也蹲下來,摸摸小豆子頭頂的發旋,輕聲問:“怎麽了呀,是不是做噩夢了,跟哥哥說。”

小豆子哭的直抽抽,抱着龍嘯的脖子話都說不利索:“我……我想……我娘……”

龍嘯和傅子邱陡然怔住。

小豆子又把手伸向傅子邱:“哥、哥哥……你說娘親會……來接我,我等了一天了,娘親……怎麽還不來?”

傅子邱覺得嗓子有點幹。

這一天小豆子一直都乖的要命,多半時間都在睡覺,睡醒了吃,吃過了玩,玩累了接着睡,一句爹娘都沒有提過。他當時随口說來安慰孩子的話,沒想到小豆子看上去挺好騙的,竟然還記着。

該怎麽去同一個四、五歲的孩子解釋,你的爹爹和娘親永遠都不會來接你了。

沒有娘親哼着歌哄睡,沒有爹爹結實的臂膀護航。

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就要學着一個人走了。

傅子邱覺得這樣的話對這麽小的孩子來說有點兒殘忍。

他張了張嘴,試圖去安撫:“小豆子,你娘很快……”

龍嘯突然伸手按住了傅子邱的手腕。

傅子邱噤了聲,看着龍嘯抱着小豆子站起來。

才一天的功夫,龍嘯抱孩子的動作已經相當熟練。他眉眼本就生的溫柔,看起來多情的很,裏面像是藏了動人的情話,随便挑一句出來都是逃不開的溫柔鄉。

龍嘯輕輕拍着小豆子的後背,身體左右輕晃着,很有耐心的等她漸漸止住哭聲,才緩緩說:“小豆子,你的爹爹和娘親,他們一起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你知道很遠是多遠嗎?”

小豆子哽咽的搖了搖頭。

龍嘯指着夜空中兩顆閃亮的星星:“看見了嗎,那是什麽?”

“……星星。”

“對,星星。小豆子覺得星星遠嗎?”

小豆子點點頭,悲傷的思緒一點點斷開:“遠。”她伸出小手朝天空抓了一下:“我都抓不到它。”

“星星離小豆子很遠很遠,小豆子的爹娘去了比星星還遠的地方。”龍嘯拉住豆子的手:“所以他們不能回來接小豆子了。”

小豆子愣了一下,嘴巴一癟又要哭。

龍嘯輕聲說:“天空是爹爹和娘親的新家,太遠了,沒法帶小豆子一起去。他們把小豆子交給漂亮哥哥,拜托他一定要讓小豆子天天開心,還說如果小豆子想他們了,就擡頭看看天。他們雖然不能陪小豆子長大,但是會一直在天上看着你。他們要是看見小豆子傷心哭鼻子,又不能來抱抱小豆子多着急呀。小豆子忍心看爹娘着急嗎?”

小豆子的淚珠凝在睫毛下面,眼睛一眨就順着臉頰流下來:“……不讓爹娘着急。”

“真乖。”龍嘯拿袖口擦掉小豆子臉上的淚痕:“小豆子就安心住在這裏好不好,跟漂亮哥哥還有帥叔叔一起,這裏有好多好多好吃的,還有小豆子喜歡的撥浪鼓,嗯?好不好?”

龍嘯撓了撓小豆子圓滾滾的肚子,小豆子環着他的脖子躲了兩下,樂呵呵的笑出聲來。

孩子就是這樣,悲傷一瞬,快樂一瞬,眨眼就能抛到腦後。關于父母的離去,小豆子只能以這樣的方式慢慢理解,直到有一天,她長大了,意識到陪伴多年的有關父母的童話,是個美麗的謊言。但那個時候,她也有足夠的能力去承擔這些。

一個謊言要用無數個謊言來圓,但龍嘯想的這個比他要高明。傅子邱靠在牆邊,雙手環胸靜靜的看着那一大一小。

龍嘯恰好在此時擡眼,四目相對,滿天星河都不及他的眸光耀眼。

這個渾身上下都是閃光點的人,活該成為天底下最令人敬畏的神明。

小豆子哭累了,很快就趴在龍嘯肩頭睡着了。

“睡了。”龍嘯壓低了聲音說:“我送她回房。”

傅子邱把手伸過去:“我來抱吧。”

“沒事兒,就這麽着吧,換來換去別給她弄醒了。”

之後傅子邱幫龍嘯開了門,趁着龍嘯安頓小豆子這會兒在屋裏轉了一圈,晚上吃飯都沒顧上看。

屋內陳設簡單,但又能看出主人挺講究,處處透着典雅和古樸。

傅子邱靠住櫃門,輕聲問:“這兒是你的房間嗎?”

龍嘯給小豆子蓋了被子站起身,挺着腰走到外間:“是啊。”

傅子邱說:“挺像你的風格,我現在才相信有些骨子裏的東西真的變不了,我以前還覺得顧之洲的品味和他的性格差太多,看了你的房間我明白了。蕪月閣那間屋子,簡直是這裏的翻版。”

龍嘯笑了笑:“喝不喝水啊?”

“不喝了,我待會兒走了。”傅子邱看了眼小豆子:“豆子睡這兒你怎麽辦?”

“我就在外面湊活一下吧。”龍嘯指了指旁邊的小榻:“萬一她半夜醒了看屋裏沒人,又得害怕了。”

傅子邱摸了摸榻上的墊被,硬邦邦的:“還有被子嗎,再墊兩層吧。”

“啊?”龍嘯捧着杯子喝水,剛想說被子在櫃子裏,就看見傅子邱熟門熟路的打開櫃門,從最上層抽出一床最厚的被子:“……”

龍嘯隐隐有點擔憂,試探的問:“長霄宮這麽大,你今天怎麽找到我房間的啊?”

傅子邱微微一頓,旋即道:“不知道,憑着感覺找過來了。不過你這宮裏雖然大,但是我一路看過來能住人的也沒幾間,不難找吧。”

“也是。”龍嘯擦掉下巴上流出的水漬:“我不喜歡人伺候,所以長霄宮的宮人比其他宮裏少了很多,空出來的房間都另做他用了,放書的就有七、八間,很多珍本、孤本,雖然比不上青桓洲的藏書閣,但全是能用的上的。”

傅子邱把被子鋪好,笑道:“來你們長霄宮真不容易,一屋難求啊。我今天睡的那間以前誰住啊?伺候你的宮人?”

龍嘯倏地愣住,放下杯子,閃躲着目光:“額……是那個……”

傅子邱翻身坐在榻上,試試軟不軟,随口接道:“哪個啊?”

“……清和。”

傅子邱也愣了,擡着屁股弓着腰,就這麽看了龍嘯半天才慢慢的坐了下去,一言難盡的問:“你讓我睡清和的房間?”

龍嘯強裝鎮定,端的一臉無辜,仿佛做賊心虛的人是傅子邱:“這……有什麽問題嗎?”

這也确實是問倒傅子邱了。

有什麽問題?随便睡的一間空屋子而已,能有什麽問題?

傅子邱大概是想了太多,所以現在一提起清和就有點兒敏感。先不說清和和龍嘯究竟有沒有點兒什麽,就算是有什麽,那人已經死了幾百年了,何況龍嘯對自己的态度也挺明顯的。

傅子邱覺得真沒必要在意這些。

“沒問題。”傅子邱拍了拍小榻:“墊了層被子,過來試試軟不軟。”

龍嘯過去坐,點點頭:“挺軟的。”

傅子邱起來給他騰地方:“躺下試試。”

龍嘯又依言躺下。

“行嗎?”傅子邱蹲在旁邊:“這樣腰有沒有舒服一點?”

沉重的老腰挨着軟踏踏的墊被立刻就陷了下去,舒服的龍嘯都不想動了,但還是稍稍側過身,小聲笑道:“你還記得啊。”

“我又沒失憶。”傅子邱說:“要是不行我在這兒睡,你去別的屋,榻上到底沒有床好睡。”

“行,特別行。這比床還軟,謝謝。”

傅子邱微微一怔,腦海中猝不及防又閃過一些畫面。

畫面裏龍嘯正伏案批閱仙家谏言,大概是坐的時間有些久了,偶一擡手,腰部猛地一僵。

旋即帝君那素來淡然的面頰上閃過幾分一言難盡,他扶住後腰,耳廓漸漸緋紅。

清和頂着和傅子邱一模一樣的臉風似的從門口卷進來,瞧見龍嘯的神情後難得穩重的放緩了腳步。他走到龍嘯身邊,有些局促甚至是有點小心翼翼,輕拿輕放的把他攙回房。

進了屋,他讓龍嘯趴在床上,然後解了他的衣服,直接用手在那凝脂般的腰間按壓起來。

按了一會兒,清和忍不住了,爬到龍嘯身邊把人抱住,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饒是帝君這般雷打不動的臉皮都禁不住這麽問,啞口無言的把臉轉向床內,留了一截通紅的脖頸。

清和沒放棄,牙齒在龍嘯裸露的肩頭上磨了磨,可憐兮兮的喊:“……龍嘯哥哥。”

龍嘯實在受不了他撒嬌賣慘,沒好氣的說:“別拿我磨牙!別叫哥哥!”

清和讨好似的在他身上蹭了蹭:“熟能生巧,我保證下次一定讓你舒服!”

青天白日的怎麽開始不要臉了?

龍嘯忍無可忍,敞着半身結實的肌肉,做出了平生最粗魯的一個動作。

他直接把那只耍流氓的傻鳥從床上踹了下去,指着門,咬牙切齒道:“滾出去!”

“子邱?”龍嘯不知道什麽時候坐起來了,伸手在他臉上晃了晃:“你怎麽了,臉好紅。”

傅子邱猛地往後一縮,有被沖擊到,感覺全身都好熱。他張了張嘴,好像随時都能噴出一把火,結巴道:“那……那你睡吧,我走了。”

龍嘯狐疑的看着他:“我送你。”

傅子邱攔了一下,不小心碰到龍嘯垂在身側的手,燙到似的彈起來:“不用送了,我認得路。”

卻在此時,屋外陡然落下一道腳步聲。

一只手輕輕叩在門上:“帝……戰……”大概是沒想好該怎麽稱呼龍嘯,來人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負雪君。”

傅子邱一身旖旎頓時冷了下來。

他稍微恢複了冷靜,看了龍嘯一眼,先過去把門打開,外面是張完全陌生的臉。來人看見傅子邱在這兒也是一愣:“魔尊大人?這兒不是負雪君的……”

龍嘯從傅子邱身後探出頭,溫和的笑笑:“是的,你沒走錯。屋裏有孩子睡覺,我們去書房說吧。”

“負雪君,”來人看起來挺急的,還沒走出幾步就喊住了龍嘯:“青桓洲那邊有動靜了。”

龍嘯倒是心平氣和的支吾一聲:“你叫童,童什麽來着……”

“童遠。”

“哎對,瞧我這記性。”龍嘯兩手背在身後,寬大的袖口自然垂下,那截窄腰十分醒目,被腰封綁的緊緊的,勾勒出流暢的線條。

傅子邱覺得剛才那把火又燒起來了,他連忙咳了兩聲。

龍嘯不緊不慢的走在前面:“童副将,從前你跟着褚将軍一塊兒沒少擠兌我,現在也不用這麽拘束,咱們還和以前一樣,好吧?”

童遠猛地抓住衣襟下擺,心想,以前那是對負雪君顧之洲,眼前這個可是戰神龍嘯,哪裏還敢給眼色。他心虛的“哈哈”幾聲,連忙道:“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我們該有的禮數還是得到位。”

龍嘯搖了搖頭,端的一副好無奈的樣子,鬼才看出他心裏其實美滋滋,正享受着呢。

“童副将,坐吧。”龍嘯看了眼傅子邱:“子邱,你随意。”

傅子邱應了一聲,就近靠着門邊坐下了。

“負雪君,您可別喊我什麽副将了,叫名字就成兒。”

龍嘯笑了笑:“先說出什麽事兒了吧。”

童遠立刻坐正了身體,兩手拘謹的放在膝頭:“是這樣,今天傍晚,将軍緊急從下界調了一批精銳回九重天,吩咐我帶着他們暗中潛入青桓洲,盯住威武君燕雲。我們跟了一個晚上,燕雲天黑之後進了藏書閣就一直沒再出來過。直到方才,整個青桓洲突然燈火全熄,幾息之後燕雲行色匆匆的從房裏出來,我怕他有什麽異動,就讓手下繼續跟着他,另外帶了兩個人進藏書閣查探。”童遠說着,從懷裏掏出一塊黑布:“然後就發現了這個。”

龍嘯接過,觸手便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他展開黑布,只見那濃郁的黑色之上,以血為媒,一筆一劃的寫就一道繁複的符咒。

豔麗的紅色平添幾分詭異,陰邪之氣撲面而來。

龍嘯冷了臉色,指尖收緊,緩緩吐出兩字:“血咒。”

“血咒?”傅子邱坐不住了,疾步走來,一把奪過黑布。看了兩眼之後,也不禁沉下臉:“這是燕雲畫的?”

“不知道,我進去的時候布已經在那兒了。”童遠道:“但古往今來,唯有魔軀方可催動血咒,要麽就是像負雪君這樣的天神,除非燕雲棄仙從魔,否則……”

“不管燕雲是仙是魔,血咒成則厲鬼現,是我大意了。”龍嘯沉聲吩咐:“立刻召集兵力守住九重天各個出入口,周圍結界也要加固,你們不行就讓龍淵來。神鬼境前還有兵麽?有的話趕緊讓他們回來,血咒召來的不是一般鬼怪,心魔應該很快就要帶人上天界,讓他們留在那兒也是自尋死路。還有,燕雲也不必跟了,他既然敢把這個扔在藏書閣,必是篤定了你們追不上他。”

龍嘯頓了頓,又問:“齊武呢?他回來了麽?”

童遠道:“懷柔君午後便去人界了,若無召令和緊急情況不會無故回九重天。”

“也好,免得回頭打起來他在中間束手束腳。”龍嘯應道:“問問你家将軍,我讓他在九重天擺的陣都弄好了沒,要是厲鬼來了沒攔住,我頭一個找他的麻煩。”

“是!是!我立刻就去告知将軍。”

“去吧,我現在去見天帝,若再有情況直接報去九霄雲殿。”

然而他話音剛落,突然一陣地動山搖,夜空着了火一般,大片紅雲席卷而來,瞬間将九重天籠罩在紅光之中。緊接着,天空仿佛被利爪從中撕裂,一個縷接一縷的黑霧呼嘯而來。

傅子邱想起什麽似的倏地攥緊手中的布條,把右下角捋平整了,然後他臉色一變:“中計了,血咒的最後一筆不是用魔血畫的,是朱雀血。他只要拿施過法的咒文将血咒缺失的那一筆補齊,這塊布在哪兒,哪裏就能召來厲鬼邪神。”

陰冷的風從半敞的門邊刮了進來,傅子邱微一用力,震碎了黑布:“結界不頂用了,自己上吧。”

事态緊急,刻不容緩,話都不用多說,童遠身形一閃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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