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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62.

龍嘯的臉色說不出的難看,唇抿的緊緊地,眉宇雖是舒展的,但袖中幾根手指都攪在一起了,下颌角繃成堅硬的弧度。

“龍嘯?”

龍嘯看了傅子邱一眼,搖了搖頭:“沒事,走吧。”

“等等。”傅子邱拉住他。

龍嘯停住,半側過身,沉默的等傅子邱先開口。

傅子邱飛快的朝外面看了一眼,紅霞已經将天際燒透了,身着銀甲的天兵已經趕赴戰場。

他握住龍嘯的胳膊,靠近他:“聽着,這不是你的錯。”

龍嘯瞳孔倏地一縮,身體僵硬的似是一塊鐵板,大約是沒想到傅子邱會說這麽一句,言語中甚至帶着不明顯的驚愕:“……你說什麽?”

“他們有備而來,你不可能把每種結果都預料到。”傅子邱安慰道:“沒關系的,我們可以打贏。”

龍嘯倦怠的揉了揉眉心,竭力克制後的氣息壓的又低又沉:“我明知道燕雲有問題,不立刻去抓他,給了他機會做這些,我太貪心了。”

“你不抓他,為的是順勢将他背後的勢力一網打盡。這是我們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結果,但世上之事,往往都有所願違,做不到事事盡如人意。敵暗我明,你就一個人一個腦子怎麽對付的了別人那麽多?”

“可是我……”龍嘯吐出一口氣,緩緩道:“從未算錯過什麽。”

身作帝君之時,恰逢亂世。龍嘯領兵打仗,大大小小戰役數不勝數,之所以被稱為不敗之戰神,并不是因為他沒有輸過,而是因為他沒有錯過。就如同他表現出來的完美人生,他所做的每一個決定、每一項安排,甚至是每一道預言,全部算無遺策。

但今天,他的确是大意了,本想甕中捉鼈,結果錯算一步成了引狼入室。

妖魔入侵,所害性命無數,因他之過又該付出多大的代價?

龍嘯不敢去想。

傅子邱看着陷入掙紮的龍嘯,心口又開始疼。

“我們每個人都會犯錯,你也一樣。如果沒有辦法接受龍嘯犯錯的話……” 傅子邱吸了一口氣,感覺自己那塊沒有好全的傷口輕輕掀起一片痂,疼的他渾身發麻,“那就做會犯錯的顧之洲吧。”

龍嘯陡然怔住:“子邱,你……”

再多的話傅子邱都說不出來了,現在的他僅僅只能走到這一步,退到這一步,接受到這一步。

轟然一聲巨響炸在天邊,腳底震動着晃了兩下,龍嘯被傅子邱一句話驚到,沒站穩。

傅子邱冰涼的手扶住他,然後偏開頭合上了眼睛:“不要受傷,別再讓我難過了。”

龍嘯顫抖的,捏了他一下。

傅子邱試探着在他頭頂揉了揉,說:“去把小豆子安頓一下,別讓她亂跑。”

龍嘯給小豆子施了安睡咒,在房裏連設三道結界才放心離開。等他們出了長霄宮,源源不斷從天上裂縫裏掉出來的厲鬼都快把九重天淹沒了。

褚城雖然為人刻板,手底下的破星軍卻訓練有素。層出不窮的陣法将厲鬼團團圍住,恢宏的氣勢頗有幾分當年龍嘯掌兵時的盛景。

龍嘯盯着看了一會兒,拉着傅子邱往九霄雲殿的方向去:“這些厲鬼是地獄道裏跑出來的那些嗎?”

傅子邱一手擰斷鬼怪的脖子,搖頭道:“不全是,它們身上的人味還很濃,是新死鬼。”

“那不就是……”

“是,惡鬼禍亂人間害死的無辜百姓,都被血咒召來了。”

龍嘯冷着臉接道:“人間只要不斷死人,心魔的羽翼就越來越大。還真是白撿的兵不要錢,世上怎麽有這麽好的事?”

“別不平衡了。”傅子邱揶揄道:“你要是狠下心,你也可以。”

龍嘯無語:“別亂說,先找到血咒的法門。”

龍嘯剛踏上九霄雲殿的長階,便看見龍淵從側面飛來。

“王兄!”龍淵在龍嘯面前停住:“方才英武兵來報,九重天下的厲鬼全部集結往人間去了。”

龍嘯穩住龍淵的手臂:“別慌,現在能用的兵力還有多少?”

“英武洲的兵九成已經趕赴人界,九重天上有破星軍鎮守,但那些鬼怪勢頭兇猛,而且只進不退,破星軍就算是鐵打的也撐不了太久!”

“能撐多久是多久,把天上那些閑散看熱鬧的神仙都喊出來,平日裏混吃等死享清福,這會兒都火燒眉毛了他們也能坐的住?”龍嘯道:“血咒既然設在九重天,它的咒術法門不會離這兒太遠,當務之急先要切斷聯系,盡快關閉天裂,不能讓血咒持續下去。”

龍淵面色微沉:“交給我吧,我去找。”

“阿淵……”

“如今三界有難,我身為天帝義不容辭。王兄,論帶軍打仗我不如你,但找個法門還是小菜一碟。”

龍嘯拍了拍龍淵的肩膀:“萬事小心,盡快!”

“放心。”

龍淵提着劍飛馳而去,身影消失于天際不過幾息,一個頭戴高帽的仙官縮手縮腳的穿過刀光劍影,捂着腦袋撲到龍嘯面前。

“負……負雪君……”來人慌亂之中還不忘整理好頭頂搖搖欲墜的帽子,說話坑坑巴巴。

龍嘯瞧這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當即就毫無形象的一腳踢了過去,把那仙官踹了個人仰馬翻:“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我現在沒工夫跟你叽叽歪歪!”

天,周遭正同鬼怪糾纏的破星軍好一通吓。

不是說戰神龍嘯最是溫文爾雅,一生到頭別說罵人了,連黑臉都是沒有過的。面前這個,又是動粗又是罵人的,當真不是那個刻薄的負雪君嗎?!

仙官顫巍巍的爬起來,衣服亂了,帽子也歪了,哆哆嗦嗦的指着來路:“負雪君,剛才、剛才天兵來報,駐留在神鬼境的那支軍隊,退兵不成,被……被從修羅道出來的魔頭,全、全滅了!”

“呵。”龍嘯聽完反倒不氣了,冷笑道:“若是放一群妖魔鬼怪在你家門口,你會留他們下來吃晚飯麽?”

只恨褚城那支折在神鬼境的軍隊人數不少,還不乏精銳,眼下用人之際,還真是雪上加霜。

龍嘯把那仙官打發走,對傅子邱道:“子邱,我要去一趟靈霁。”

傅子邱拉滿猩玥弓,三只血色長箭“蹭蹭蹭”一連串射中數十只鬼魂,聞言轉身看了龍嘯一眼,多的什麽話都沒說,只道:“好,這邊我幫你守住。”

龍嘯點點頭,離開之際又被傅子邱喊住。

當頭一柄銀色長劍扔過來,龍嘯揚起手臂接住。

傅子邱縱身投入一團黑霧之中,只餘一點尾音散在風裏:“防身。”

龍嘯握緊了手中的滄浪,“唰”的一聲,銀藍色劍光随鞘脫出,以橫掃千軍之勢破開一條路。

九重天上交鋒不斷,而三千裏之下的五大神洲卻一個賽一個的安靜。

靈霁洲前,龍嘯差點被外圍的結界彈飛。

他摸了摸撞疼的額角,傅子邱不在,他不擔心有人說他學顧之洲,沒克制自己的脾氣罵了一句:“這他娘才幾天,結界都給我換了!”

于是一氣之下,龍嘯直接一掌把靈霁洲裏裏外外好幾層結界一并給震碎了,然後直奔墟餘峰。

結界一破,整個靈霁震動不休,龜縮在其間的長老們還以為是九重天上的禍事牽連至此,紛紛抱頭鼠竄。

龍嘯闖入劍門,遠遠看見大批身着墟餘服飾的弟子提着劍往外跑,一個個板着臉,看起來氣勢洶洶。

淨嗔抓耳撓腮的在後面追,又拍大腿又剁腳的,掏心掏肺的樣子實在罕見:“去不得去不得啊,現在九重天去了就是個死啊!三界大難臨頭,你們那點拳腳功夫能救得了誰啊!”

他這話剛說完,面前便橫起一柄長劍。

楓華神色冷淡的看着淨嗔:“劍門中人,從不貪生怕死。尊上若是在此,定會讓我們前去斬妖除魔!”

“顧之洲那是為你們好嗎?他那是在害你們!他自己成日喊打喊殺,瘋子一樣四處咬人,除了會帶着你們送死還會幹什麽?!劍門的希望都在你們身上,我不能讓你們全部折在那裏!現在我才是靈霁劍尊,你們一個都不準動!必須聽我的!都給我停下!停下!”

“淨嗔長老!”楓華手中的劍出鞘三分:“結界已破,無論外面腥風血雨,我們勢在必行!你若執意阻攔,別怪弟子不客氣了!”

“你……你小子要造……!”

龍嘯遠遠踏風而至,未及近前,手中劍鞘倏然飛出,十分響亮的拍在淨嗔臉上。

只聽“啪”的一聲,淨嗔被打歪到一邊,捂着臉吐出一口血沫,裏頭還混着半顆碎牙。

“墟餘劍門竟還有如此窩囊之人,我從前真是太給你們好臉了。”龍嘯收回劍鞘,衣擺在半空劃出一個圈,穩穩落地。

楓華眼前一亮,連帶着那幫弟子一道蜂擁而上:“尊上!”

等跑到龍嘯跟前才反應過來,他們家尊上已經魂飛魄散了。那面前這個……

白衣繪龍紋,腰封鑲金邊,端的是器宇軒昂,氣質是謙謙君子,除了那張臉,哪裏有半點像顧之洲?

弟子們齊齊頓住,張着嘴不敢說話。

淨嗔看見龍嘯立馬慫了,瑟縮着肩膀直往後躲。

龍嘯餘光瞥見,直接拿滄浪抵上淨嗔的胸口,半矮下身,揶揄道:“怎麽,怕我啊?”他指了指周圍的人:“這群小的看到我還吃驚了一下,你怎麽半點都不意外?”

“你知道我是誰?”龍嘯一點點靠近淨嗔,眼裏染上幾分厲色:“還是說,你知道我會回來?”

淨嗔吓的不輕,被打腫了臉話都不會說了,嗚嗚咽咽的看起來像是在求饒。

“別動。”龍嘯冷冷道:“否則對準你這兒的,就不是劍鞘,而是劍稍了。”

淨嗔立馬不動了。

龍嘯擡起頭,使喚道:“你們随便來個人,把他給我綁了。”

人群靜默無聲,沒一個人有動作,仿佛被劍指着威脅的人是他們一樣。

龍嘯皺起眉頭:“我讓他別動,沒讓你們別動。還是說,我現在使喚不動你們了?”

“……”

“嘿,你們這幫小兔崽子,幾天沒打皮癢了是嗎?”

氣氛愈漸焦灼,這時楓華站出來,小心翼翼的試探道:“……尊上?”

“綁,不綁?敢整出第三個答案,我現在就送他去九重天喂惡鬼!”

親娘啊……這麽暴躁又刻薄,三界六道除了他們家尊上怕是找不出第二個人了!

楓華立馬招呼幾個人:“綁綁綁。”

龍嘯這才站起身:“剛才的事我都看到了,做的不錯,平時沒白教你們。”他收斂起情緒,正色道:“現在三界危殆,九重天厲鬼環伺,你們從這兒出去,面對的就是真正的腥風血雨了。”

龍嘯往前一步,面朝着金琅殿中象征地位的劍尊寶座:“我靈霁劍門從不缺勇士,怕死的最好主動站出來,我最近脾氣好,能放他一條生路。否則,待到陣前,若有一人臨陣退縮,別怪我刀劍無眼。”

在他身後,劍門弟子整齊列隊。

楓華打頭陣,舉起入劍門那天由顧之洲親授的長劍,朗聲高呼:“負雪仙尊手下,無茍且偷生之徒!我等誓與三界共存亡!”

“誓與三界共存亡!誓與三界共存亡!”

·

九重天上終年不滅的神光大抵是熄了。

雲層被火燒着一般,由近至遠,漸次鋪開深深地紅。

傅子邱立于九霄雲殿的燙金屋檐上,一身紅衣被邪氣吹翻,幾乎要和他背後的天幕融為一體。

鬼挽紗纏綿的攀附于他蒼白無色的皮膚上,手背、脖頸、耳後、臉頰,一直蔓延到眼睛下方。鳳目微微一凝,漫天紅光倒映其中,将瞳仁也一并淬上豔麗的顏色。

他似是塵世間最妖冶的一朵罂|粟,綻放于滔天罪惡之中,一舉一動都是勾人心魄的美。

倏地,傅子邱丢開手裏的猩玥弓,并指為刀割破掌心。

漂亮的指尖沾了一滴血,一氣呵成的在空中畫出一道符咒。

混亂中,沒有人注意到他。

古老複雜的咒文閃着詭谲的紅光,傅子邱全身靈力運轉至極致,鮮血淋漓的手掌猛地往前一拍,冰冷的唇輕輕一動:“來。”

剎那間,雲層間的紅色又濃郁幾分,無形的力量再一次撕裂天際,滿覆煞氣的惡鬼呼嘯而來,它們飛速的撲向亂局之中,将尖利的爪牙對準了作亂的鬼怪。

傅子邱的脊背狠狠的塌了下去,嘴角溢出一抹殷紅,不得不撐着膝蓋才能保持站立。

用一次血咒消耗太大,幾乎要把他榨幹了。

要是顧之洲在這兒,肯定不會讓他這麽幹。傅子邱想到這兒就笑了,上次要用血咒還是在人間,顧之洲橫插一腳把事兒給攪黃了,後來他倆還大吵一架。

傅子邱拿手背把嘴邊的血抹掉,緩緩直起身子,還沒來得及松口氣,便瞧見龍嘯帶着一幫劍門弟子回來了。

傅子邱心裏“咯噔”一聲:“……完了。”

從前的龍嘯并不會明明白白的将情緒展露在外面,他總是笑,讓人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什麽,更從來沒見過他着急。

但現在,龍嘯的面部管理完全失控,大概是把上輩子沒處發的怒火全招來了,兇神惡煞的樣子比顧之洲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在混戰中掃視一圈,很快就發現了在屋頂上站着的傅子邱,當即就黑着臉飛了過去。

傅子邱被那陣勢吓得心虛,禁不住往後退了一步,腳踩在金瓦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那個……”

龍嘯怒氣洶洶的吼了一聲:“你幹什麽了!”

“我……”傅子邱頓時感覺自己矮了一截兒:“向閻王爺借了點小鬼……”

“你這鬼可不簡單啊!天都給捅個窟窿!我說我走的時候你怎麽那麽爽快呢,巴不得我趕緊走是吧?你就是這麽幫我的?!”

“哎。”傅子邱扯了扯龍嘯的衣袖:“別生氣。”

龍嘯氣不過,直接把他甩開:“別他娘拽我!我不吃你這套!”

傅子邱覺得這話有點耳熟——

“別撲騰,我不吃你這套了。”

傅子邱用魔血祭血咒,這會兒有點虛,被龍嘯甩的直踉跄,晃悠悠的眼看就要倒了,急中生智,幹脆胳膊一伸挂在龍嘯身上。

龍嘯連忙扶住他的腰,咬牙切齒道:“傅子邱!”

“你好兇啊,”傅子邱窩在龍嘯肩頭,貼在他耳邊弱弱的說:“我站不住了。”

龍嘯僵在那裏,手攥緊成拳,天知道他從靈霁出來看到天上飄過一道血咒是什麽心情。

恨不得把傅子邱咬死!可他上下兩輩子都架不住耳朵邊有人這麽跟他裝可憐!

龍嘯氣的不輕,壓抑後的聲線夾着顫抖:“……你不是本事大麽,不是厲害的很嗎,怎麽這會兒慫了?接着用血咒啊!別停啊!”

傅子邱看見眼前那截雪白的脖子,隔着皮肉都感覺到裏面繃緊的經絡,真是氣狠了。

他嘆了口氣,話不過腦子就說出來,像是曾經反複說過千百遍:“別動,讓我抱抱。”

龍嘯腦袋被火氣堵嚴實,一時也沒覺得不對,氣呼呼的摟緊了傅子邱,罵一句:“去你大爺!”

陡地,九重天上陰風驟起,霞雲散落,黑幕從四面八方席卷而來。

天黑了?

傅子邱從龍嘯肩上擡頭,兩人一起朝天上看去,臉色俱是一變。

只見大片黑霧鋪滿天空,并以極快的速度,層層疊疊壓了下來,與之而來的,是潮濕又森冷的氣息。

黑霧間傳來一聲野獸般的嘶吼,聲音尖銳刺耳,聽的人不由心生悶痛。

緊接着,一道閃電沖破雲層,天地被刺目的白光點亮,雷聲起初只是轟鳴,很快便爆炸般接二連三的炸在耳邊。

傅子邱無意識抓緊龍嘯的手腕,那瞬間,他變得敏感、緊張,內心深處不可言說的恐懼将他淹沒。

傅子邱覺得呼吸有些困難,顧之洲一點點碎掉的畫面驟然浮現,似乎多看一眼都能要了他的命。

“子邱……”龍嘯從側面環住他,眼睛在傅子邱身上和天邊來回移動:“子邱,別怕,我在這裏。”

傅子邱抓着龍嘯的手用了很大勁兒,快要把他的腕骨捏碎的力道。

“那不是天雷,別害怕。”龍嘯把傅子邱的頭按在胸口,讓他感受自己的心跳:“聽見了嗎,別怕,我在呢,我一直都……”

“……別說。”傅子邱捂住了龍嘯的嘴巴,手冷的像冰,看着龍嘯的眼睛裏滿滿都是無助:“別說了。”

龍嘯想起來了。

那天,顧之洲也是說了這句話,未得實現便先不得善終。

龍嘯心疼的無以複加:“對不起。”

雷霆聲勢漸小,黑沉濃霧勾勒出一道曼妙的身影。

傅子邱瞳孔驟縮,一眼認出來人:“……九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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