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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3.

九歌從翻湧的霧氣中走了出來,嘴角噙着陰冷的笑,眼神不複從前靈動,充斥着陰鹜的灰。

而她現身之後,黑雲籠罩下只漏出零星光點的天裂正快速的合攏。

“阿淵找到血咒的法門了。”龍嘯說着,看向群魔亂舞中亭亭玉立的紫衣少女:“有點不對勁,她好像被攝魂了。”

傅子邱沒吭聲,也不知道是血咒消耗太大,還是被剛才那陣雷鳴吓到,原本就蒼白的臉此刻更是幾近透明,唯有皮膚上的鬼挽紗泛着绮麗的光澤。

龍嘯摸到他的手,搖了搖:“子邱,你在這裏等我好不好?”

傅子邱卻突然掙開龍嘯,寬大的袖口迎風飄揚,人已經順勢而下。半空中,他徒手拉起一個滿弓,這肩臂下沉的姿勢,将那一頭墨色長發甩在腦後,鳳眸微眯似是在瞄準,拇指貼在青白的唇上。然後手一松,三只猩紅的箭矢疾風驟雨般向九歌射去。

龍嘯臉色一變:“子邱!”

九歌驀地擡起頭,半張臉隐沒在陰影中,半張臉被新升的紅霞映的緋紅。這是一張堪稱美豔的臉,如果她不露出那般滲人的微笑的話。

箭矢急速而來,九歌卻不慌不忙的擡起右手。那手柔弱無骨,卻只是輕輕一揮,便讓飛來的箭頭調轉方向!

傅子邱左右側身避過,踮起腳尖直接将箭矢踩斷。

“傅子邱!你給我滾過來!”

傅子邱腳步一滞,只這一個停頓便被龍嘯追上,抓住衣領拽了回去。

龍嘯從後面狠狠掐住傅子邱的脖子,眼裏直冒火星:“你真的很有本事讓我着急。”

下一刻,龍嘯拔|出滄浪,刺目的劍光劃破長空,蕭索的劍意激起萬丈塵煙,細碎的沙石卷成呼嘯的風浪,所及之處厲鬼盡數被吸附進去,不過須臾便清出一塊幹淨的場子。

龍嘯把傅子邱按在身後,不善的目光投向不遠處的女子身上,而後很沒風度的冷笑一聲:“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如今只敢躲在女人身體裏當縮頭烏龜麽?”

九歌雙手環胸,故作俏皮的笑了兩聲,坦言道:“對手是你的話,還是要慎重一點,畢竟我們誰都沒有八百年可以浪費了,不是嗎?”

無知少女恍然不知遭人利用,甜膩的聲音詭異而扭曲,渾身上下彌漫着地獄深處的腐朽氣息。眼前之人根本不是九歌,而是通過攝魂占據了九歌身體的心魔!

“有本事就站出來,我們真刀實槍的打一場,不要牽連無辜的人,你不是想稱霸三界麽?要是他們都死了,你恐怕只能稱個鬼王了。”

“不,如今的我有比稱霸三界更重要的事。”心魔嗤之以鼻的搖了搖頭:“我還是想證明,我比你,更适合當統領天下的帝君,或者是戰無不勝的戰神。”

“你搞錯對象了。”龍嘯冷冷的看着他:“天下早已改弦更張,王朝交疊不知道多少代了,這已經不是我們那個年代了,戰火會毀了一切,就算稱帝,你在世人眼裏也只是個滿手血腥的暴君,跟戰神搭不上邊。”

“是麽,那就毀了一切,讓那些不承認我、不服輸的人通通閉嘴不就好了?”心魔無畏的聳聳肩:“我最不怕的就是死人,泥淖裏長大的,怎麽會在乎自己身上髒不髒呢?你就不一樣了,費盡心思想要除掉我,向三界隐瞞我的存在,不就是怕我這個污點毀掉你那一世英名麽。世人把你捧得太高了,你恐怕早就忘記從神壇跌落是什麽滋味了吧。”

說到最後,心魔舔着嘴角輕輕一笑。

龍嘯的身體幾不可察的頓了一下,那一瞬間的呼吸又急又抖。但他太擅長掩飾自己,這細微的變化更像是一個錯覺。

他急于岔開話題:“我的罪我自然會認,從睜眼醒來的那一刻開始,我就沒想過逃避。但是在那之前,你我之間也該做一個了斷了。”

但心魔到底是從龍嘯體內脫出,了解對方勝過了解自己,幾乎是同一時刻就在龍嘯身上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不安。

心魔渾身頓時泛起戰栗,興奮的血脈贲張,他情不自禁上前一步,面部不受控制的抽動:“你在怕什麽?”

龍嘯的語氣有些生硬:“……我有什麽好怕的?”

“不對,你在害怕,我感覺得到。”心魔閉着眼睛朝空氣中聞了一下,吸進肺腑的空氣讓他表現出極大的餍足,不由的發出一聲喟嘆:“這美妙的滋味。讓我猜一猜,能讓你避之不及的事情……”

攻擊來的猝不及防。

龍嘯剛剛還氣急敗壞的抓住傅子邱,突然自己就提着劍沖了過去,心虛的不成樣子。

心魔眼睛一亮,一把拽下九歌別在腰間的鞭子,抽打着纏上滄浪。

二人的距離飛快縮短,龍嘯對上那雙屬于九歌的眼睛,卻在裏面看到了心魔得意的笑容。

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此刻正在放肆狂浪的大笑。

金光從龍嘯白皙的皮膚表層傾瀉而出,那光照耀到的地方,惡障消弭,厲鬼化作飛煙。失去攻擊目标的天兵天将乃至劍門弟子瞬間被金光吸引,仰着頭朝天上看去。

只見半空中,龍嘯一身白袍鍍上璀璨的金,很快就化作堅硬的白金色铠甲将他重重包裹。龍角緩緩從他額間冒頭,那雙溫和的眼睛淡了顏色,變成淺淡的棕。

“這麽着急,是怕我把你的醜事抖出去麽?”心魔狂妄的笑道:“也對,這樣的事你怎麽有臉告訴傅子邱啊?你說,他要是知道了,還會不會喜歡你?會不會死心塌地的跟着你?他看着你的時候,會不會覺得你很髒啊?哈哈哈哈哈……”

龍嘯狠狠将滄浪壓了下去,幾乎與心魔貼面的位置,咬牙切齒道:“你給我!閉嘴!”

心魔看着底下越聚越多的人群,扭曲的快感達到頂峰:“不如就在今天可好?讓我來揭穿你那層虛僞的面皮?讓大家都看看,他們尊敬了這麽多年、信奉了這麽多年的帝君,到底有多難堪。”

“你敢!”

心魔大笑兩聲,驟然撕裂九歌的身體,蒼白枯瘦的手從黑霧裏探出來,用力攥住了龍嘯的手腕。

九歌破布一樣,血肉模糊的從高處墜落,狠狠砸在地上,發出“砰”地一聲巨響。

龍嘯反身掙脫束縛,一劍揮出,招招刺向要害,殺氣騰升。

心魔全身都藏在黑衣之中,臉更是包的嚴嚴實實,唯有露在外面的一雙眼睛和龍嘯生的一模一樣。倏地,他雙手一合,用力拉出一柄玄鐵長劍。

圍觀的人群中有人驟然驚呼:“快看!是鎮靈劍!是戰神的鎮靈劍!”

鎮靈在手,心魔如虎添翼,抵住滄浪的劍勢竟一連将龍嘯逼退了好幾步。然後,他就着這個姿勢邪邪的勾起嘴角,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龍嘯,開口卻是對傅子邱:“子邱!你就不好奇我是怎麽出世的嗎!”

龍嘯身上陡然爆發出一股更強的力量:“我讓你閉嘴!”

天生神力太具有壓迫性,龍嘯整個人都在發光,與之相對的,心魔身上充斥的邪氣也瞬間攀升,二人被兩道光圈隔開,相互對峙,分毫不讓。

但底下人就沒那麽舒服了,太過強勁的氣場屬于天神,普通神仙無法适應,加之剛與厲鬼一番惡鬥,不少人都不同程度的受了傷,被這力量一帶,立馬頭暈眼花、胸悶氣短起來。

傅子邱動用血咒沒多久,一時之間也難以招架,捂着嘴不堪忍受的咳了起來。

“看這咳的多心疼人。”心魔咂咂嘴:“你再使點勁兒,傅子邱就別活了。”

龍嘯心頭一震,竟不由自主的收斂幾分。他這一退讓,心魔立刻鑽了空子,邪氣張牙舞爪的朝龍嘯撲了過去。

“龍嘯!”

傅子邱眉頭緊蹙,忍着不适架起猩玥弓,一箭射斷即将捆住龍嘯腳腕的黑氣。

心魔似乎早有準備,在黑氣斷開的一瞬間對着龍嘯的胸口拍了一掌。

龍嘯身上的白金铠甲将他護的嚴嚴實實,這一掌并未打到要害,卻将他拍到了傅子邱身邊。

傅子邱扶住龍嘯的肩膀,緊張的看着他:“你沒事吧?”

龍嘯只覺得聽到傅子邱的聲音都頭皮發麻,二話不說還要再上,這回兒卻反過來被人按住:“我問你話!”

心魔落地的瞬間,将鎮靈劍直直的插在地上。鎮靈劍虛晃着變幻出三十六道黑色劍影,将心魔護在中間。

“我沒事。”

天兵天将重重圍過來,刀光劍影全對準了心魔。

但心魔卻毫無畏懼,只直勾勾盯着龍嘯看。

“散了吧。”龍嘯無力的揮了揮手:“鎮靈打造的保護結界,你們破不開的。”

龍嘯遍體生寒,有些事情正朝着他無法預料也無法控制的方向飛馳而去。

心魔輕笑着說:“破開了也沒關系,這只是我分出的一縷魂影,還不清楚你們實力的情況下,我是不會自己冒險的。”

龍嘯崩成了一根弦,白金铠甲緩緩卸下,變回輕薄的白衣貼在身上,很奇怪的是,剛剛還貼合的外衣突然變的空蕩蕩,宛若那具挺立的身體瞬息之間被削下了一層骨肉,讓他整個人都顯的弱不禁風。

傅子邱突然想去牽他,可手還沒碰到,就被龍嘯假意整理衣襟不動聲色的避開了。

龍嘯的指尖有些顫抖,一塊衣角捋了半天也沒見平整。于是放棄了,手頹然的垂下,混着心頭愈漸加快的響動呼出一口艱澀的喘息。

他并不介意把那些爛臭的往事攤開給世人看,就像之前說過的,因為犯了錯,所以心裏才覺得踏實。有些人就是表面看起來光鮮亮麗,實則骨子裏塞滿了見不得光的髒東西,龍嘯覺得自己可以歸為這一類。他不是一個合格的“信仰”,撕裂這層完美的軀殼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當一個人的自尊被爛布般置于腳下踐踏之後,那些帶着同情、憐憫,或是惡意、鄙夷的目光,便再無半點威懾力,龍嘯根本不怕這些。

但他卻無時無刻不在忌憚,若是傅子邱知道了會有什麽反應。

世人的眼光傷不了他,但傅子邱随随便便一個注視就能将他刺痛——

那人本就讨厭他,如果再知道這些……

龍嘯根本不敢想下去。

對于傅子邱來說,他只是存放顧之洲魂魄的器具,也許過了今天,他連一個合格的殼子都算不上,因為他不配,他太髒了,承不住那麽聖潔的靈魂。

心魔在鎮靈環繞的劍影中閑庭信步似的溜達幾圈,似乎是在思考該從哪裏開口。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麽趣事一樣将笑了兩聲,饒有興致的說:“我才想起來,你以前不是喜歡一只鳥喜歡的要命麽?還對他動過情,哈哈哈,這事兒你告訴傅子邱了嗎?”

傅子邱怔住,恍然的看向龍嘯,卻只看見他偏過去的臉,和一截雪色脖頸。

——“龍嘯,你脖子好白,好想啄一口。”

心魔勾起唇角:“怎麽這個反應啊子邱,龍嘯連這個都沒告訴你啊?也是,舊愛新歡,跟你說這些不是自讨沒趣嗎?不過啊,我最見不得人裝模作樣,天天自诩清高還以為他多幹淨多純潔,多忠貞不二。你瞧,那鳥才死了幾百年,他可不就心急着找下家了麽?你啊……”心魔又轉了一圈,蒼白的指尖肆無忌憚的朝人群中點來點去:“你們啊,都被他的外表騙了。”

“來。”心魔不緊不慢的攤開手,揪住自己的心口用力的抓了一下,一團黑霧躍然掌上,似心髒般“撲通撲通”地跳動着:“今天我就讓你們見識一下,這位世人敬仰的戰神究竟是何面目。”

黑霧從劍影中流竄而出,升至高空便驟然散開。

巨大的天幕上逐漸浮現出幾個人影,由模糊轉而清晰,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沒有色彩,灰白色,壓抑的很。

死了八百年前的魔王殷叱端着一張冷淡俊逸的臉,跨過悠悠歲月出現在衆人面前。

殷叱說:“‘催化丸’給他喂下去了嗎?”

“是的王上,藥力已經開始起作用了。只是龍嘯定力太好,想要瓦解他的神智還得多費些功夫。”

“無妨,那就多等幾天。”殷叱道:“我就不信他真的銅鑄鐵打,半點空子都鑽不進去。”

殷叱邁着長腿走下魔王寶座:“走,看看他去。”

畫面被幽深的長廊拉的很遠很長。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翹首去看,只有龍嘯,死磕着牙關倔強的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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