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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64.

蜿蜒曲折的石梯通往地下深處。

龍嘯雙手被捆仙索牢牢綁住,舉過頭頂高高吊起。纖細的手腕勒出一圈淡粉色的紅痕,大概是自被綁來就沒掙紮過,那點顏色溫柔的很,在白皙的皮肉上綴出惹人憐愛的觀感。

他臉上的神色放松而柔和,眼睛輕輕閉着,呼吸悠長。

這絕對不是一個稱得上舒服的姿勢,換任何人挂在這兒都會顯得狼狽不堪,但龍嘯沒有,從頭到腳,哪怕身陷囹圄依舊精致的像是一尊玉器。

殷叱站在龍嘯面前,眼波冷淡的像冬日的雪原。

他用那樣的目光将龍嘯上上下下、來來回回的反複打量。從龍嘯被繩索磨紅的手腕,到他被發絲擋住小半的側臉,再往下,端正禁欲的高領,纏了三圈腰封勾勒出的窄腰,細長的雙腿,乃至不染塵埃的白靴。殷叱看的仔細,似是在琢磨這位生而為神的天界帝君是不是有傳聞中那樣厲害。

再厲害又怎樣,婦人之仁,為了幾個兵将跑來做階下囚。

殷叱朝龍嘯吹了口氣,冰冷的氣息拂開垂下的那縷頭發。

龍嘯微微偏開了頭,卻在下一刻被殷叱掐住下巴。

“睜眼。”殷叱說。

殷叱比龍嘯還要高出一點兒,龍嘯睜開眼睛的時候,視線無可避免的撞上居高臨下鉗住他的人。

“一點兒逃跑的心思都沒有,你還挺随遇而安啊。”殷叱揶揄道。

龍嘯挺想笑的,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從他嘴角上揚的弧度來看跟平時那種溫和的笑應該沒什麽不同。但下巴上那只手力氣太大,硬生生把他扯嘴的弧度給搞劈叉了,于是只好作罷。

“不是我随遇而安,只是我如今靈脈已封,又被捆仙索綁在這兒,外面看守我的人應該也不少吧?我不喜歡做沒把握的事,抱歉了。”

殷叱又把龍嘯的臉往上擡了擡,看着那對舒展的眉:“你不難受嗎?”

龍嘯道:“你可以放開我。”

“上個月,我拿底下的人試驗,一顆催化丸喂下去不到半個時辰,他就已經滿地打滾、哭爹喊娘了。”殷叱湊近了去看龍嘯,期待在那張臉上看到丁點不适:“你已經吃了三天了,連眉毛都不皺一下。”

“這樣啊。”龍嘯輕笑一聲:“抱歉,讓你失望了。”

龍嘯倒沒有那麽不中用,半個時辰就招架不住起了反應。大概半天吧,體內被封住的靈力才和那枚要命的催化丸堪堪相遇,甫一接觸,那不知何用的藥丸像粒種子似的在他身體裏生根發芽,花枝招展的順着他的血脈筋絡肆無忌憚的延展。

那花莖上仿佛長着倒刺,随它生長的方向沿途劃出深深淺淺的溝壑。疼倒是次要,它似乎還能觸及某種不可言說的心事,剖開藏匿的匣子,在裏頭漫無目的的翻攪,企圖搜刮出一點點養料,幫助它進一步野蠻生長。

但龍嘯太能忍了,強行關上了情緒的閥門,端着四平八穩的一張臉,默不作聲的和身體裏胡亂跳腳的東西殊死搏鬥,看起來好像誰都不能拿他怎麽辦的樣子。

他像是毫無弱點、毫無軟肋、不知痛覺的怪物,悠悠然然的像是被綁來喝個茶,沒有半點階下囚的樣子。

“我第一次在戰場上看見你,”殷叱空出的一只手撫上龍嘯的眼睛:“就是這個眼神。慈眉善目,像個悲天憫人的救世主,好像全天下人都是必須向你臣服的子民。你知道我當時想的是什麽嗎?”

龍嘯很有自知之明:“肯定不是什麽好事兒,不然我也不會在這兒了。”

殷叱滿意的點點頭:“我當時就很期待,在這張臉上看到些不一樣的表情。龍嘯,你是第一個讓我只看一眼就那麽想毀掉的人。”

龍嘯看着他沒有說話。

沒想明白自己到底是哪個表情不對戳着這位老兄了。

“沒想到,這一天這麽快就來了。”殷叱松了手,抱着胳膊盯着龍嘯下巴上被自己掐出來的一指紅痕:“知道給你吃的催化丸有什麽用麽?”

原本不知道,但有了上一句鋪墊,以龍嘯的聰慧,立刻便猜到了:“大概能幫你毀了我吧。”

“沒錯。”殷叱勾出一抹冷笑:“那些你想要卻得不到的,渴求卻只能隔岸觀望的,深埋在心底的欲與念,通通都是它的養料。”

龍嘯淡淡的應了一聲:“哦,心魔。”

“總結的很好。仁慈博愛的天界帝君,滿口仁義道德,甘為蒼生奉獻自己,好偉大。”殷叱不陰不陽的說:“你說,這樣的人是不是當真沒有半點妄念啊。我好奇得很。”

龍嘯垂眸規誡:“人生在世,有所求必有所不得,有所得必有其所失,實屬平常。以外力催化心中妄念,逆天之行,小心天譴。”

殷叱忽然笑開了,扶着旁邊的架子前仰後合,半晌才道:“那我倒要看看,是天譴來的快,還是你的心魔來的快。”

地牢從外面打開了,魔族士兵搬了個靠背椅進來放在龍嘯對面。

殷叱慢慢踱過去:“我出生于九曲,幼時戰火不斷,可以說是和着硝煙長大的。我沒害過人,餓極了也只敢吃些死掉的精怪,整日東躲西藏慫的很。後來一次天兵圍剿中,我被你們的人抓住了。綁我的人大概是沒見過世面,看見我的真身是九尾赤狐,覺得稀奇就沒立刻把我殺掉。”他坐進椅子裏,很随意的将手撐在額角上:“他們把我綁起來,架起火,燒紅了匕首,不顧我的求饒,一條一條的砍掉了我的尾巴,然後當着我的面把它們烤熟了,分了吃了。”

殷叱說這些的時候沒什麽情緒,聽不出恨,也看不出怨,冷淡的像是在敘述別人的事:“你說他們那時候要是直接殺了我多好,你也不用在這裏受罪了。所以你要怪,就怪他們,我做這些不過是以彼之道,還之彼身。”

殷叱朝黑暗中招了招手,從懷裏掏出一把老舊的匕首遞給來人:“龍嘯,你可要繃好了,別漏了神識被我的催化丸鑽了空子。”

這句說完,殷叱再沒說過一句話。

他冷眼看着手下拿那把斷尾的匕首,割開龍嘯的衣服,從高束的領口到纏緊的腰封,露出來的皮肉如想象中漂亮,肌肉結實緊致,哪怕上面盤桓着各式各樣的傷疤,那是多年行軍打仗,領兵上陣留下來的。

金色的龍鱗被人用法術引導出來,璀璨的光将龍嘯襯的更加神聖。這人幹淨漂亮的不摻任何雜質,一副不可侵犯的樣子,誘的人血液沸騰,只想狠狠地碾碎他。

匕首撬進鱗片中,反向一撥便輕易的掉落下來,暴露出裏頭粉嫩滲血的肉。

殷叱情不自禁的舔了舔嘴角,嗅到一絲甘甜。

他默不作聲的數着,鱗片散亂在腳下,很快便數亂了,到最後也沒能算清楚到底掉了多少片。

手下将匕首抵在龍嘯脆弱的脖頸下方,沉聲道:“王上,這片逆鱗撬不動。”

殷叱終于找回聲音,看着龍嘯一身鮮嫩泛紅的皮肉,決定放他一馬:“龍之逆鱗,哪是随随便便一把匕首能撬動的,先放着吧。”

他踏着一地龍鱗再一次站在龍嘯對面。

發覺這人除了臉色蒼白一點,從神态到表情沒有半點變化。

整個上半身的鱗片都被撥完了,龍嘯一聲未吭,連呼吸的節奏都保持在均勻的頻率上。

殷叱心底忽然生出一絲挫敗。

難道龍嘯當真沒有弱點?

他伸手按在龍嘯肩頭裸露的皮肉上:“不疼?”

脆弱的皮膚立刻冒了血珠,龍嘯沒說話。

于是指尖狠狠的鑽了進去:“還不疼?”

龍嘯蒼白無色的臉再一次露出憐憫的神情,好像在嘲笑殷叱的幼稚。

殷叱眼裏的陰鹜一閃而過,憤恨般把手指抽了出來。

但就在離開的這個瞬間,他敏銳的感覺到龍嘯的身體幾不可察的抖了一下。

心情由陰轉晴不過眨眼的功夫。

殷叱終于滿意,甩開袖子大笑着離去。

地牢大門在身後緩緩關上,原本陰暗的角落被一地龍鱗照亮。

龍嘯顫抖着呼出一口氣,額間墜落一滴晶瑩的汗水。

那天過後,殷叱開始變着法子在龍嘯身上折騰。剝下的龍鱗兩三天的功夫就長回來了,新生的皮膚細膩又光滑,透着醉人的粉。

但魔兵不會憐惜天族的帝君,他們之間隔着血海深仇,一個個恨不得把龍嘯扒皮抽筋。

不過殷叱有言在先,怎麽玩兒都行,不能讓龍嘯死了,要是誰能撬開這堪比河蚌精的神識就重重有賞。

天幕之下,在場的人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血腥的場面被灰白交替的顏色,以及畫面上龍嘯過于泰然的神色沖淡不少。

一般而言,人在感覺疼痛的時候,肢體會不受控制掙動,叫喊是非常常見的宣洩方式。但突然安靜下來的空氣,沉默的告訴所有人,只要你有心假裝,沒有什麽是做不到的。

隔了幾百年,龍嘯早不記得當時是什麽心态了,多刻骨的疼痛都已經散在時光的縫隙中,他從沒對誰提過這些,眼睛一睜傷一好,出了門又是風輕雲淡的一條好漢。

但他的風輕雲淡到底是刺痛了殷叱。

畫面上的人物一轉,殷叱惱怒的掀翻了面前的桌子:“半個月了,你們能上的刑都上了,催化丸為什麽還是沒有反應!”

魔兵們瑟瑟發抖的跪在地上:“王上,那個龍嘯就是個怪物,不怕疼不怕死,這些東西對他根本就沒用。”

“你知道我平生最恨別人說什麽嗎?”殷叱一伸手掐住了那人的脖子,一字一頓道:“無能為力。”

然後他一用力,直接擰斷了鬼兵的脖子。

這時,旁邊一個醫者模樣的男人走了過來,長臉小眼,留着一把山羊胡。

他先是恭恭敬敬的朝殷叱行了一個禮,而後從袖口中抖出一串白色的粉末,落在魔兵的屍首上,登時化作青煙。

男人說:“王上,能當天界帝君之人,毅力定非常人所及。同樣的,也正是因為這個位子規束太多,心之念之不可行之亦不會少,不過是強忍着罷了。”

殷叱神色稍緩,從高處乜了他一眼:“那你說,該怎麽辦?”

男人幽幽地說:“這樣的人,骨子裏多半是驕傲自負的,想要擊垮他,用外力是不夠的,要從裏面來。”

聽完這話,殷叱若有所思的沉吟片刻,忽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我懂了。”他吩咐下人:“這幾天不要動他,先讓他養養傷。”

畫面上的灰漸漸變的濃郁,很快就轉成沉沉的黑。定睛一看,原是魔族王城的街道兩側擠滿了人。夾道歡迎似的,青面獠牙的妖精、面目猙獰的鬼怪,歡呼雀躍的揮舞着雙臂,眼睛閃着貪婪的光。

在孤身深入魔族的第二十五天,龍嘯終于離開了地牢。

這個地方沒什麽陽光,雲層厚重的壓在頭頂,逼仄又沉悶,但龍嘯出來的時候,還是覺得刺眼,忍不住閉了閉眼睛。

他頂着一身剛長出來的皮肉,被押到了殷叱面前。

殷叱想來是心情很好,冷淡的臉上多了一點溫度,仔細去看還會發現他的嘴角是微微上揚的。

龍嘯難得過了三天安生日子,自然不認為殷叱會放過他。不止是殷叱,一路走來遇到的每一個人眼睛裏都放着光,帶着病态的興奮,看獵物似的将目光死死的釘在他身上。

殷叱慢悠悠的晃到龍嘯面前,什麽話都沒說,先是伸手順着龍嘯塌下來的衣領摸了一圈。

這衣服是來之前胡亂找的,穿在龍嘯身上有點兒大,顯得裏頭空蕩蕩的。

龍嘯仰着脖子往後縮了一下。

“龍嘯啊。”殷叱的指尖很自然的落到龍嘯脖子上:“你不怕疼,也不怕死,是不是?”

龍嘯沒吱聲,只是輕輕揚起一側的眉梢。

“我在想,你這麽高貴的人,滿腹經綸熏陶了這麽多年,應當最看重禮義廉恥吧。”殷叱的手沿着龍嘯的脖頸,慢慢滑到前襟,指尖一勾,敞開小片白皙的胸膛:“今天,我們玩點兒特別的。”

先從毀掉他的身體開始,接着是撕掉他傲人的自尊。

殷叱嗤笑一聲,後退幾步:“把他扒光了,拉出去溜街。”

龍嘯的臉色驟然一變,眉頭再也舒展不開。從進入魔族地界開始就一直溫溫順順,怎麽打都不吭氣兒的人突然開始掙紮:“你們幹什麽……”

埋在身體裏的催化丸終于窺到一絲可趁之機,叫嚣着想要沖破牢籠。

龍嘯咽下一口血氣,反應十分迅速的抽|出魔兵身上一柄長刀,可還未及揮出便被一股魔氣狠狠地打在手腕上。

長刀啷當落地。

殷叱手掌一壓,隔着幾步便将龍嘯扼在了地上。

周圍的魔兵立馬沖上去,七手八腳的把人按住了。

“你們真是廢物啊。”殷叱發出一聲喟嘆:“他都沒靈力了,還抓不住。”

“殷叱!”龍嘯白淨的臉貼在地上,身體不停掙動:“如此行徑,有違君子之德!”

多可笑,都什麽境地了,還有心思說什麽君子什麽德行。

殷叱蹲下來,拍了拍龍嘯的臉:“我可不是君子,你嘛,今天過後,應該也沒臉說自己是君子了吧。”

然後他一聲令下:“撕。”

幾百年後的天族将士全然怔住,衣裳撕裂的聲音像一把利刃劃過每一個人的心頭。

傅子邱瘋了。

幾乎是同一時刻揮出一掌。

然而畫面沒有絲毫波動。

就在這時,一聲龍吟沖破長空,金色游龍從天際一閃而過,利爪狂躁的抓向黑白的幻影,長尾以千鈞之勢狠厲的掃過。

龍淵不知什麽時候來的,也不知看了多久,直到這時才忍無可忍的沖過去。

然而畫面依舊不為所動。

龍淵被幻影上的煞氣彈了下來,化作人形連連後退,面目猙獰已無半點形象可言。

突然有一只手從背後伸過來,橫過肩膀将他按進懷裏。

“算了吧。”

背靠着的胸膛和記憶中一樣寬闊溫暖,連聲音都和舊夢中別無二致。

“……哥哥。”

龍嘯從背後緊緊抱住龍淵,輕描淡寫的說:“哥哥沒事,算了。”

龍嘯深吸了一口氣,不知哪來的勇氣終于擡頭看了一眼天幕。

多年前赤|身裸|體的自己被繩索拖着游蕩在魔界的大街小巷,他擋不住自己,也擋不住那些人的目光。

一千零八條街道,五十四座城池,四十三天。

他一步一步走着,清晰的感受着折辱、羞恥、肮髒、污穢,看着自尊不堪一擊的破碎,飛濺的殘渣将他紮的血肉模糊。

直到最後——

他在寸寸無形的淩遲中,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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