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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5.

龍淵拿袖子抹了把臉:“誰敢看一眼,我讓他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龍嘯聽了,竟還笑的出來,安撫般搓了搓龍淵的手臂,覺得他弟傻乎乎的。

不過倒也不用龍淵說,那群天兵天将和不靠譜的仙官頭一回如此自覺,想來是那些規化人的禮教發揮作用,在衣衫破碎的當口,剛瞥見龍嘯光裸的後背便紛紛低下頭去,臉皮薄點的立馬就紅了臉。

當然也有沒安好心的,有些人就喜歡偷窺別人的秘辛,自己日子過的不舒坦,就把別人的難堪拿來當樂子,借此達到內心扭曲的滿足感。

何況這人還是史書中最是高貴聖潔的戰神。

獵奇的心理讓他們變成飲血蝕肉的魔鬼,穿着不染塵埃的外衣,披上神仙華麗的外殼,頂着一腦門的光環肆無忌憚的觀賞別人的痛處。

還要沾沾自喜,洋洋得意的比較一番,覺得自己比那高高在上的戰神幹淨多了。

幾百年前,龍嘯被魔族人的目光侵犯過一回,以為那是他一生中絕無僅有的黑暗。未曾想,數不清多少個日升月落後的今天,在這個他付出一切都要守護的地方,再一次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而且這一次,他穿着衣服,依舊撿不起掉落滿地的自尊。

專屬于龍嘯的那層神光,終于被同族人的手一起按滅了。

傅子邱渾身都在顫抖,不得不用力按住自己的肩膀來控制住不做一些無法挽回的事情。他忽然覺得殷叱那句話用在自己身上也很合适,他也無比厭惡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他只能眼睜睜看着,隔着悠長歲月,抱不到那個無助的人。他甚至連替龍嘯報仇的機會也沒有——第四次神魔大戰,龍嘯親手結束了這一切,将殷叱連帶着這段不為人知的過往一起燒成了灰燼。

可現在,龍嘯就在距離他幾步之遠的地方,用一個堅毅的背影,隔絕了他的目光。

然而傅子邱卻連上前一步的勇氣也沒有。

他知道,無論自己做出什麽反應,龍嘯僅存的那點自尊都将蕩然無存。

四十三天後,龍嘯回到了魔宮,殷叱大發慈悲的賞了他一件衣服。

龍嘯滞澀的瞳孔艱難的轉動一圈,連手指都沒動,因為他發覺手裏這件衣裳重逾千斤。

殷叱想起下人的彙報,說龍嘯已經四十天沒開口了,平靜的像根木頭。

四十三天,一個月多一點兒,龍嘯比走之前瘦了好多,嶙峋的肋骨取代了結實的肌理,臉頰兩側深深的凹陷下去,眼周一圈泛着青黑,連唇色都淺淡到幾乎看不見。

殷叱從座上走下去。

龍嘯的睫毛震顫一下,那身風刀霜劍也折不斷的傲骨陡然彎了。他腿一軟,更像是被手裏的衣服拖累,一|絲|不|挂的跌坐在地上。

殷叱前行的腳步微微一頓,重重的失落包裹住他的胸腔。

作為勝利者,殷叱覺得自己現在最合适的表情應該是笑,但他卻樂不出來。

龍嘯是個很強大的對手,擁有絕對的力量,他們在戰場上交過一次手,殷叱再不肯承認也要說,盡管他很讨厭這個人故作悲憫的眼神,在某些方面,他又對龍嘯有着一種屬于末世強者的惺惺相惜。

但現在,他的對手倒下了,看起來脆弱的不堪一擊。不是由于烽火狼煙中的殊死搏鬥,而是敗給了自己的不擇手段。

如此行徑,有違君子之德。

殷叱面色微沉,沒再朝龍嘯那邊走:“這麽多天下來,催化丸已經深入你的心脈,只差最後一點就能養出心魔。你聽話一點,自己放松神識,我可以讓你洗個澡好好睡一覺。”

龍嘯應該是很想站起來,雙腿肌肉繃緊到顫抖,卻使不上什麽力氣。

催化丸像厲鬼的爪牙,無時無刻不在他身上撕咬翻攪,有好幾次龍嘯就要撐不住了,最後一扇緊閉的神識大門微微啓開一個小口,尖銳的利甲立刻就抓了過去。

可就在下一瞬,龍嘯又起死回生般咬着牙挺了下來。

說實話,龍嘯不得不對殷叱心生畏懼,他也确實沒想過殷叱會用這種方法來瓦解他的心理防線。但效果很明顯,也非常成功,讓他切實的體會了一把何謂“生不如死”。

龍嘯眼睛看着地面,不肯說話。

殷叱卻難得多了幾分耐心:“你不怕我再讓你出去走一圈嗎?”

龍嘯狠狠地抖了一下。

“既然知道怕,就不要自讨苦吃。”殷叱抓起地上的衣服,一揚手蓋在了龍嘯身上:“你先……”

這時,一個魔兵急匆匆的闖了進來:“王上,探子來報——”

魔兵看了一眼地上的龍嘯。

殷叱擺了擺手:“沒事,你說吧。”

“王上,探子來報,九重天上突然集結了一支軍隊,人數不多,千百個,但都是精銳。”

“哦?”殷叱若有所思的看了龍嘯一眼:“兩個多月了,他們還沒放棄要救你啊。千百個人不足為懼,更何況龍嘯還在我們手上。以卵擊石,自尋死路罷了。領頭的是誰?高雁如麽?”

“不是……”魔兵的表情有點古怪:“是……一只鳥,一只青鳥。”

龍嘯的身子猛地一震,倏地擡起頭看向魔兵。

殷叱被他這反應吓了一跳,轉眼又想起來,一早聽聞帝君龍嘯身邊豢養了一只青鳥,叫什麽不知道,反正是終日形影不離,人在哪兒鳥就跟到哪兒。

仙魔兩界常有人在身邊養些靈寵作陪,有的修煉到一定境界還能幻化人形,愛玩點兒的也有和靈寵搞到一起去的。殷叱不覺得龍嘯是這樣的人,可他這反應……未免也太大了點。

“……你,你說什……麽?”

四十天未曾開口說話的人聲音嘶啞難聽,帶着不可置信。

殷叱詫異的揚起眉梢,他覺得龍嘯真的是神志不清了,若是放在一個多月前,龍嘯就算心裏想點兒什麽也斷不會表現出來。但經過這麽多天的連續心理重壓,他慣常敏捷的大腦開始遲鈍,反應不及從前,掩飾的也不好,慌張的情緒一覽無餘,讓人有機可趁。

殷叱敏銳的捕捉到幾絲不同尋常,故意順着那話往下說:“哦,一只青鳥而已。”他一點點蹲下去,目光灼灼的盯着龍嘯:“他敢來,我就一箭射穿他的翅膀,拔了他的羽毛,放火上烤了吃。別擔心,我不會餓着你的。”

龍嘯臉色驟變,腸胃痛苦的攪在一起,是催化丸在作怪。

殷叱眼睛一亮,繼續刺激他:“或者,我再把你衣服扒了,把你挂在城牆上,讓你的鳥,你的兵,你的子民,讓天下千千萬萬人一起來欣賞。如何?”

龍嘯被這一句話吓的魂飛天外,一時間心神巨震,催化丸瘋狂的在他心脈上戳刺,逼的他渾身震顫的倒在地上,狼狽的嗆出一口血。

殷叱饒有興趣的看着龍嘯的樣子,發覺先前那點失落倏然間就散了。他還是喜歡折磨龍嘯,看他在自己手裏狼狽掙紮。

“殷……叱,”龍嘯枯瘦的手抓住了殷叱的衣角,用了全身力氣攥的很緊:“求你,放過他……”

殷叱怔住,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龍嘯說什麽?

這個從生下來就注定高貴不凡,可以一輩子不向任何人低頭的神,正在求他?

殷叱擡起龍嘯的下巴,手指沾染上血,竟覺得有些燙手:“龍嘯,龍神,我沒聽錯吧?”

“我……打開神識,只要你……別讓他看見……我這個樣子……”龍嘯緊皺的眉心覆滿痛苦:“我……求求你。”

龍嘯的理智已然覆滅。

這是他心底藏的最深的欲與念。

萬不敢想,魔界那麽多道酷刑沒有擊垮他,未着寸縷當街游|行了四十三天亦未能擊垮他。

一只要來救他的鳥,卻成了壓倒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殷叱用力摩挲着龍嘯的唇角,用腥紅的血弄髒他,冷冷地問:“你就不怕我奪了你的神識,煉出心魔之後出爾反爾?”

龍嘯瞳孔驟縮,講道義講了一輩子的男人壓根沒想過這種可能。他攀住殷叱的手腕,艱難的挺起身體:“你還想……怎麽樣?”

殷叱的眼角狠狠地跳動一下,他覺得現在就是讓龍嘯光着身子自己出去跑一圈,他也會照做不誤。

龍嘯握住他的那只手冰冷刺骨,那點寒意順着相接的地方一直纏到心裏。

就這麽看,龍嘯已經敗了,而且輸的相當徹底。

還能怎麽樣?最壞不過是殺了他,又能怎麽樣?

殷叱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因為立場不同,天魔兩族生來相克,互相将對方視作眼中釘、肉中刺。但神仙就一定都是良善之輩,魔族就必須是十惡不赦之徒麽?

殷叱自覺雖然他手段卑鄙了一點,某些方面還是保留了幾分人性。

比如現在的龍嘯,自尊心這麽強的人,受到的打擊幾乎是毀滅性的,這四十天恐怕會終生停留在他的夢裏,成為撥筋抽骨的夢魇。

他這樣想着,忽然就生出了少許恻隐之心。

殷叱把龍嘯的手拿了下去,意味不明的說:“看你敢不敢賭了。”

事情的結果顯而易見,龍嘯到底相信了殷叱那點僅存的良知,別無選擇的賭了一把。

他自行打開最後一抹神識,催化丸掙脫束縛,脫了缰的野馬一般在體內橫沖直撞,肆無忌憚的吸取龍嘯心底最深處的陰霾。

不過三天,心魔就在龍嘯身體裏徹底成型。

彼時龍嘯已經被愈漸強大的心魔折磨的不成樣子,整個人形銷骨立,成日吐血,思維幾乎停滞。

然而殷叱不知是出于什麽心态,并沒有讓龍嘯的心魔那麽快從他體內分化出來,而是讓他帶着這份罪惡,回到了九重天。

畫面到這裏戛然而止,定格在龍嘯一身是血的站在南天門外。

神光依舊照耀,歸來的人卻不複當初,頭頂巍峨端正的牌匾似是諷刺,笑他如今的肮髒不堪。

心魔滿足的笑了兩聲,這段過往見證了龍嘯痛苦與醜态,也道明他如何一點點成型壯大。

精彩。

精彩萬分。

心魔朝龍嘯歪了歪頭:“怎麽樣?”

龍嘯放開龍淵,相當走心的點評:“完整,還不錯。”

心魔樂呵兩聲,隔着劍影去看龍嘯如常的面色,由衷感嘆:“你還真是變态,全天下都看見了你的醜事,還能這麽鎮定自若。”

龍嘯跟着他一起笑了笑:“時隔多年,沒所謂了。”

“嗯,你是無所謂,你問問他們有沒有所謂?問問你弟弟有沒有所謂?問問你的好阿邱有沒有所謂!”心魔收了劍影,鎮靈在天上轉了兩圈回到他手上。頭頂的兜帽倏然掉下,擋臉的黑布也被扯掉。

在衆人震驚的目光中,心魔那張和龍嘯一模一樣的臉公諸于世。

“龍嘯,我看你現在如何收場!”

說完,心魔揚臂一震,帶着勝者的笑容憑空消失。

“別追了。”龍嘯按住龍淵:“這只是心魔的魂影,他的真身還在地獄道。”

人群驟然紛擾起來,大概是這一天下來接收的信息量太大,衆仙家後知後覺的明白了點什麽。

剛剛那個穿着黑衣服的男人是龍嘯的心魔。

而且他存在了起碼有八百多年,卻直到今天才驟然面世。

至于心魔緣何産生……他們将目光投向龍嘯,竟是因為昔日帝君的一己之私,自己放開神識把他養出來的!

于是,緩過勁兒來的神仙們七嘴八舌起來——

“陛下,這……霍亂三界的魔頭竟是負……是龍嘯的心魔?”

“陛下,龍嘯枉顧天下蒼生,置萬民于不顧,明知心魔出世會給三界帶來多大危害,還……”

“龍嘯道德敗壞、枉為人君,做出如此喪心病狂之事,鬧得如斯局面,罪孽深重!”

“他一回來心魔就回來了,安知其用意何在?陛下切莫被他蒙騙,速速與之劃清界限,先行收押才是上策!”

“……”

從萬人敬仰的仙界帝君,到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所費不過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否定了龍嘯的一生,他們忘了這位道德敗壞的帝君是怎樣執劍上陣,橫掃敵軍千萬;忘了他奉行生而平等,為流離失所的低等生靈留下容身之地;忘了他斬落魔王首級,平息百年戰争,還天下安定祥和;忘了他劃分三界六道,以秩序規範蒼生。

他們只記得那些醜惡的、難堪的、爛臭的,紮根在最深的泥淖裏腐朽不堪的東西。

在乎自己還能活多久,會不會受到牽連。

“都給我閉嘴!”龍淵僵硬的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周圍頓時一聲聲:“陛下。”

龍嘯拍了拍龍淵的肩膀,面色寡淡:“好了,都別吵了。”

他不緊不慢的轉過身體,面向一雙雙注視着他的眼睛:“正好不用我費心解釋了,你們要治罪還是怎樣,先分個輕重緩急吧。褚城,把你的人分一分,整三隊。一隊檢查傷員,統計人數。通知淮遇,這邊要是不夠安置就擡去信芳洲。一隊去神鬼境守着,不要靠近,若心魔有新動作及時回來通知。還有一隊加強天界巡視,這次就是讓燕雲鑽了空子,這種情況我不想再看見第二次。另外,靈霁派個人去把淨嗔帶上來,我要審他。剩下的人分一半去人間幫齊武除惡鬼,還有一半去修補破損結界。”

說完,龍嘯頓了頓,似是在想還有什麽遺漏:“至于你們這些愛看熱鬧的神仙,褚城,你要是沒空就讓你那個副将,童什麽來着,讓他過來幫着訓練訓練,這幫人閑散慣了,身體素質堪憂。要是上戰場第一批死的就是他們。”

正愁沒地兒撒火的閑散神仙們突然得知要被拉去練兵,臉都拖下來了:“陛下,你不能聽他的。”

龍淵一票否決:“都給我聽他的!”

交待完,龍嘯擺了擺手:“該幹嘛幹嘛去,別在這兒堆着,看的人心煩。”

喧嚣散去,這場突如其來的争鬥滑稽收場。

龍淵拉住要走的龍嘯:“王兄,你去哪兒?”

“趁現在他們都有事兒幹我去補個覺,年紀大了熬不住。”

龍淵有點兒不太放心他哥一個人待着:“可是……”

“沒事,我就是困了。”

龍嘯掙開龍淵的手,頭也不回的走了。

龍淵恨鐵不成鋼的看着杵在原地的傅子邱,很無禮的掃了他一腳:“你要是跟那些人一樣,我現在就掐死你。”

傅子邱盯着龍嘯走遠的方向沒有動。

龍淵急的直跺腳:“你他娘去追啊!愣什麽啊!”

傅子邱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疾步追了過去。

長霄宮裏,清冷的白玉牆倒映着龍嘯蒼白的臉,每一塊似乎都在笑他活該。

他沒敢看傅子邱,從頭到尾連個餘光都沒分給他。

那時候從魔界回到九重天,清和只問了他一次,就非常知趣的沒有再提。

清和那麽聰明的一個人,雖然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但從他當時的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态來說,多少能看出些端倪。

龍嘯躲得了一次,這第二次卻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了。

他怕見到傅子邱,更怕見到不知道怎樣面對他的傅子邱。

龍嘯覺得身上所有的力氣都拿來面對那群忘恩負義的神仙了,以至于現在走的每一步都是飄的。

他是真累了,估計挨着枕頭就能睡死過去。

可身後卻傳來一道急匆匆的腳步聲。

那聲音太過熟悉,幾乎是立刻,龍嘯後背上的汗毛全都豎起來了。

“龍嘯……”傅子邱在後面喊他。

龍嘯咬了咬牙,閉着眼深吸一口氣,竭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他回過頭,卻控制不住顫抖的喉結,只能發出單一的音節:“嗯?”

傅子邱走過來,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麽才不會往龍嘯脆弱的心頭上戳,事實上他自己的心窩子也疼的厲害,方方面面的。

傅子邱拿捏了一下用詞,猶豫着向龍嘯伸出雙手,輕聲問:“……我可以抱抱你嗎?”

龍嘯的眼睛微微睜大了,強打的精神瞬間土崩瓦解。他試探着朝傅子邱走了半步,帶着驚疑不定與小心翼翼,然後他眼前一黑,陡然倒了下去。

他沒倒在地上。

傅子邱抱住了他的遍體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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