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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72.

心魔半截蒼白的手臂染上鮮紅的血色,他慢慢轉身,指尖放在唇邊輕舔一下,眼中放着異樣的光:“真了不起啊,三言兩語就把我最忠心的一條狗給逼瘋了。”

龍嘯半個身子擋在傅子邱前面:“過獎。”

心魔嗤笑一聲,慵懶的擡起眼,看了看厚重的雲翳:“陰氣很快就要灌滿人間,死去的凡人會變成最兇邪的厲鬼,三界不複存在,往後只有神和鬼。神仙總共就那麽多,鬼卻是不盡的。龍嘯,你還覺得自己能贏嗎?”

龍嘯随意的将手上的血往衣擺上一擦,按住滄浪,猝不及防的沖了出去:“誰勝誰負,試試看就知道了!”

“龍嘯!”傅子邱驚道。

只見萬千金光自龍嘯身上迸發而出,連頭發絲都淬上最神聖的光暈。金色巨龍宛若離弦的箭,擺着長尾呼嘯遠去。

風聲赫赫,傅子邱一身濕透的紅衣都翻動起來。他捏緊了拳頭,在烏雲的間隙中捕捉零星光點。

厲鬼的爪牙揮至身前,傅子邱不得不分心應對。

失控的上琊軍架起長劍,毫不留情的斬向昔日的主人。

龍淵顯然也注意到了這邊,幾番意欲擺脫糾纏,但鬼怪實在太多了,消滅一波,新的一波又接上,像是永無止境。

海面燃起了熊熊烈火。

此刻陰沉的天際之上,層雲之間,一金一黑兩條長龍抵角對峙。龍尾互相纏繞,齊齊發力,死命攪在一起。利爪嵌入對方的血肉,誰也不肯先放手。

無形的氣浪在周圍團聚,兩股強大的力量各守一方,在巅峰處轟然爆開。

只聽“砰”的一聲,蒼穹仿佛被炸裂,一瞬間天光大亮,狂風怒號,剛剛平靜的海面再起波瀾。

極具壓迫感的靈力四散開來,附近鳥獸早就死絕,深海中的魚群受到波及,掙紮着躍出海面。

萬千厲鬼被如刀似劍的靈力剿滅,與此同時,天兵天将也為魔氣侵蝕。

龍嘯在半空中恢複人形,長衫被白金色铠甲所覆,一對龍角在額上熠熠生輝。

傅子邱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靈魂都仿佛被穿透。

隔着歲月長河——

身着铠甲的戰神屹立在城牆之上,烽火燒着了腳下的土地,狼煙将人世攏于薄紗之間,血色屠戮了生靈,滿天罪惡中唯有他,一目碎華搖動,溫柔了艱澀歲月,半點塵埃未染,無垢無痕。

傅子邱眼中陡然浮現一抹裂痕,連着腦袋裏一根筋都瘋狂的跳動起來。抽痛感很快下滑至心間,繼而牽動肺腑,席卷全身。

龍淵展臂騰起,龍尾狠狠一掃,将周圍團聚不散的邪靈拍了個魂飛魄散。他就近蹿到傅子邱跟前,游動一遭,料理了纏在附近的上琊軍。

“你發什麽愣?”龍淵一爪子勾住傅子邱的領口,:“這裏到處都是邪靈。”

傅子邱愕然回神,下意識擡頭去看龍嘯。

“我去幫他。”龍淵說:“你就在這裏好好待着,我哥那麽在乎你,別讓他這時候分心。”

傅子邱倏然一震。

耳邊似有若無回蕩起龍嘯的聲音。

“……我是上戰場,不是去過家家。你非要跟着去做什麽?回頭我還得顧着你,容易分心。”

緊接着另一道聲音響起,黏黏糊糊的說:“這次局勢又不緊張,你就帶我一起去呗。我保證不給你添亂,安安分分當個吉祥物,實在不行你找個籠子把我關起來也行啊,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去看看,好不好嘛?”

心髒“砰砰”猛烈的跳動着,似乎要沖破皮肉的束縛。傅子邱嘴唇翕動,更多的記憶湧入腦海,零散的,不成畫的——

四周靈力與魔氣不停碰撞,所及之處盡是哀嚎。傅子邱掐了下手心,強迫自己從鈍痛的感官中抽身,然後踏風而起,天火在掌中燃燒,轟轟然灑落天地。

陡地,那些火團聚在他森寒的雙目中。

他看見八百年前在妖界綿延千裏的大火,被煉成邪靈的鬼怪淹沒其間,一縷接一縷的魔氣升騰而上。

始作俑者近乎麻木的屹立在高處,明豔的火光打在龍嘯如玉的面龐上,讓他看起來少有的殘酷。

“陛下,天火已經燒了七天七夜,邪靈全部伏誅。我們……回九重天吧。”

龍嘯僵硬的轉動那雙含情的眼睛,向身後看去,聽不懂似的重複:“回去?”

“陛下!北雁君和風崖已經想好了對策,當時情況混亂,知道真相的人不多……”

“他們要怎樣?”龍嘯咧開嘴,扯出一個毫無感情的笑容,“隐瞞這一切麽?”

“陛下……”

“我有罪。”龍嘯眼底的神采空了,一字一頓道,“當誅。”

“龍嘯哥哥!”

龍嘯被人抱住,那麽用力:“你無罪,你身不由己,跟我回去吧,我們再想辦法,求你跟我走吧。”

龍嘯把身上那人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開了,行屍走肉般,嘴裏喃喃着:“……我該死。”

暴露在皮膚上的鬼挽紗閃着明豔的光,傅子邱額間的印記紅的仿佛要墜下一滴血珠。縷縷魔氣被他收進掌心,濃的淡的,由黑到灰,他幾乎被那些東西淹沒。

心緒紛紛擾擾,濕透的衣服被冷風一刮便結出一層白色的冰霜,那點重量壓在身上,差點讓傅子邱擡不起手臂。

似乎有血氣堵在心頭,沉悶的,壓抑的,讓人無法呼吸。

厲鬼的嘶吼與尖叫充斥在耳畔,刀子似的呼嘯而過。在這間或不停的吵嚷中,傅子邱竟還能捕捉到專屬于龍嘯的那種溫和嗓音,并且不受幹擾的愈漸清晰。

飄蕩的黑灰色魔氣中,隐約可見一塊白色衣角,上面淡淡的金色閃着流光,單看那針腳都覺得尊貴無邊。

又一陣風吹來,徹底打散了團聚的霧霭。

龍嘯緩緩轉過身,一貫舒展的眉宇間透着深深的疲倦,甚至還能看見些許壓不住的痛苦,那是連天生上揚的唇角都無法緩和的矛盾與沖突。

面前的龍嘯瘦的厲害,和剛從地獄道重生時單薄的身體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華貴的衣裳架在身上,空蕩蕩的,完全撐不起來。臉色也煞白煞白的,沒有幾分血色。

傅子邱的心尖被針紮了一下。

但是龍嘯卻在這時突然笑了,和他平時的笑很不一樣,不瞎都能看出來那是硬生生從臉上擠出來的,只牽扯到一層表皮,勉強的很。

“你來了啊。”龍嘯的聲音放的很輕:“我剛睡醒,正要找你呢。”

“別編了,穿的這麽整齊,起碼醒了有半個時辰。堂堂帝君,說起謊來眼睛都不眨。”

上輩子的龍嘯在說謊這方面确實沒什麽經驗,統共就編過那麽幾回故事,基本上都沒讓人信服過,說來也挺失敗。

龍嘯啞然,略顯拘束的立在窗邊,高高在上的天界之主活像個做錯了事被抓包的孩子。

“在想什麽,跟我說。”

龍嘯頓了頓,還是搖了頭:“沒有,躺久了,身上發軟,我想出去走走。”

“雖然開春了,但外頭寒氣還是很重。你現在不能見風,再暖和一點就讓你出去,好不好?”

龍嘯咬住下唇,幾不可察的皺了皺眉:“好。”

然後龍嘯被按着肩膀推到桌案邊,手裏塞了一疊文書:“吶,知道你閑不住,這東西都堆了好些天了,醒了就幹事兒吧。”

龍嘯捧着文書的手指逐漸收緊,指節用力到發白,末了,他輕輕将文書放回到案上,猶豫的伸出小指,勾住身旁火紅的袖口。

龍嘯擡起眼睛,仰視着他,淡色的薄唇抿緊又松開,近乎無聲的說:“清和,再幫幫我。”

難以名狀的悲傷席卷了傅子邱。

這一瞬間,五味百感齊上心頭,那些感覺太多太亂,難以說清哪個是什麽,只剩下化不開的疼,像衣服上沾染的厚重墨漬,一遇水就漸次鋪開,氤氲了一圈又一圈。

對于神仙來說,“無助”實在是一個很新鮮的詞。他們擁有漫長的生命與強大的力量,只要動動手指就可以做成凡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低階小仙尚且如此,更不用說龍嘯這樣的天生神者。

但就在剛才,傅子邱清楚的在龍嘯那雙溫柔似水的眼睛裏,看見了濃郁的無助。

這點不合身份的情緒讓他整個人變的彷徨又脆弱,輕易的像是用一句話就能将他擊垮。也确實如此,這副嶙峋的骨肉是被打碎過再強行拼湊起來的,骨縫間覆滿侵蝕魂靈的爪牙,每時每刻都在撕扯,企圖将他割裂成兩半。

傅子邱鼻腔一酸,眼看着清和又搬來一把椅子坐在龍嘯身邊,慢條斯理的研墨鋪紙,拿起狼毫沾上朱色的墨,對龍嘯說:“你說,我寫。”

八百年前的清和在晨曦中側過臉,柔和的光暈籠罩着他,朱唇輕揚,鳳眸半挑,那張臉過分美豔,像深淵中一朵綻放的曼陀羅。

八百年後靈魂中的共鳴終于一點點複蘇,屬于清和的感官、知覺、與情感中充斥的酸澀的疼盡數流入傅子邱體內。

他終于明白自己對龍嘯那些不受控制的感情從何而來,終于聽清心底那一聲聲厲聲诘問——

“我那麽愛他就是讓你這樣糟踐他?我好不容易救他回來就是讓你這樣傷害他?”

原來他們早就骨血相容,不分彼此。

原來他早就被龍嘯吸引,日夜神魂颠倒。

紛亂的記憶,理得清的,理不清的,再不像前段時間那樣沒頭沒尾抓不住線索,而是一股腦堆填進來。

傅子邱渾身滾燙,八百年恍然如夢,他被名為“龍嘯”的大火煮沸了血液,古老的封印在身體各處漸次破開,連頭發絲都泛起星星火點。

剎那間,奪目的光線灑向大地,爆裂的光圈彈起陣陣難擋的風浪。

龍淵從天上掉了下來,直直摔進冰冷的海水中。

平地上,粗砺的沙石,枯朽的落葉被狂風卷起,昏黃的顆粒蒙住人們的眼睛,磋磨出生澀的觸覺。

龍嘯咬牙頂住心魔的攻擊,鎮靈狠狠壓在滄浪上,那把瘡痍的劍崩開細小的裂口。

“怎麽樣?”心魔得意的笑道:“你殺的了我麽?”

龍嘯反身抽|劍,後肩結實的挨了一下攻擊。

滿載煞氣的神劍刺破堅硬的铠甲,淺淺割開一層皮肉。

龍嘯全身的靈力全部運抵掌心,滄浪在這一刻淬上最耀眼的金色,劍鋒陡轉,以劈天裂地之勢穿透魔障,徑直砸下。

這一劍,龍嘯幾乎獻出所有靈力,足以摧毀世上所有可怖陰森的邪靈。

黑了不知多少時日的天空終于透出一點光。

頃刻間,盤桓在人間的邪靈模糊了身影,動作猛然停滞,嘶鳴聲驟息。

它們來的氣勢洶洶,走的時候卻了無痕跡,只微微一個虛晃,連綿三界多日的噩夢在一瞬間消失殆盡。

輕易的好不真實。

倒灌的陰氣轟然散開,遠山之上隐約可見新生的太陽。

淺淡的顏色,溫柔的像是情人的眼睛。

新的一天來了。

傅子邱的表情卻突然變的驚恐。

變幻的景象褪去,只剩下暴怒的聲音仍舊徘徊在原地——

“你想幹什麽?龍嘯!你到底想幹什麽!”

“不就是九天神火麽!我可以!只要能幫到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我不需要你的保護!如果這就是我活着的意義,我願意!我是三界最後一只鳳鳥,于情于理我都當仁不讓!”

傅子邱額間的印記快要燒着,細密的疼痛穿過腦海,他匆忙在裏面撥雲散霧,企圖捕捉一絲絲塵封的真相。

神火,鳳鳥。

他崩潰的想,龍嘯八百年前都沒能殺死心魔,今天就可以嗎?

龍嘯做這些是什麽意思,用所有靈力滅掉邪靈與漫天魔障,倒灌的陰氣重歸地獄,三界重回和平。

心魔呢?

殺不死他,能怎麽辦?

傅子邱猛地轉過頭,混亂中,他想起族長布滿皺紋的臉。

尚未學會化形的小鳳凰躲在後排,被水雲間溫暖的日頭曬的昏昏欲睡,斷續的聽老族長念叨鳳族神話:“我們鳳族身負九天神火,比九重天那群神仙的天火可厲害多啦。天火焚兇邪厲鬼,我們的神火除惡業心魔。懂嗎?他們只能打那些有形之物,我們吶,那些摸不着看不見的都能燒的幹幹淨淨。”

傅子邱想起來了!

他全都想起來了!

這世間能除掉心魔的只有鳳凰神鳥的九天神火!

龍嘯八百年前殺不死心魔,今天依舊不可以。

心魔殺不死。

所以龍嘯清理掉一切,還三界太平,然後呢?

再獻身一次去做封印嗎?

傅子邱被刻骨的恐懼包裹:“龍嘯……”

悲恸至極的情緒終于化成無邊烈火,傅子邱覺得自己燒起來了,頂在胸口快要麻痹的痛楚滾成沸烈的火球,灼灼的漫過全身,迸濺起炙熱的血液。

有什麽東西在脊背上生長,延伸,叫嚣着想要破體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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