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73.
高處的龍嘯渾身上下裹挾着璀璨的金光,面上的難耐與掙紮緩緩散去,眼中注滿聖潔與悲憫。
他輕啓薄唇,望向對面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笑的慘淡:“這一切該結束了。創造你,放任你,犯下彌天大錯,為一己私欲隐瞞你的存在,此間種種已叫我難容于世。”
“是我貪心太過,妄想生生世世。”
“既然所有罪惡由我開始,也該由我徹底結束。”
龍嘯慢慢合上眼睛,像一個冷酷無情的劊子手,生殺予奪,斷情絕愛,柔和的輪廓被刀鋒打磨的剛毅又決絕。
最後連一句話,一個眼神也沒留給傅子邱。
早該結束了,他想,若是當年能做到如此地步,也不會連累清和遭受百年孤寂與煎熬。
左右都将最醜惡的自己攤給傅子邱看了,那人應當不會太傷心難過吧。起碼……肯定不會有顧之洲魂飛魄散的時候那麽難過了,畢竟,傅子邱曾将他視作仇敵。
這麽一想,龍嘯心裏稍微好受了些。
“你又想封印我!”心魔大怒,面目猙獰的奮起反擊。
世上最強大的兩股力量撞在一起,風暴中心的龍嘯卻巋然不動。血色咒文逐漸爬上他白皙的脖頸,這本該是分外妖冶的場面,但放在龍嘯身上只覺無比神聖。
沒有鎮靈劍,不在地獄道,不用獻祭血水肉身,這一次龍嘯動用了三界最龐大的咒術,以三魂七魄釘死心魔,将自己的元神與皇天後土相連。此後歲歲年年,天不塌,地不落,他便與心魔一起,封印于這片土地的方方寸寸。
“不要……”
傅子邱顫巍巍喊出兩個字,全身抖得不成樣子。
龍嘯不能再死一次了。
這麽強大的咒術,我沒有辦法再救他一次了。
滾油澆灌過的心口突然爆發出盛大的火焰,将傅子邱一雙絕美的鳳目燒的通紅。
“我不能……”傅子邱在逼人的靈力中艱難的挺起腰背,身後火辣辣燙掉一層脆弱的表皮:“我不能再讓他消失了!”
“我不能再眼睜睜看着他從這個世上消失了!”
“龍嘯……”
傅子邱悲切的喊了一聲。
“龍嘯!”
火光卷起鮮紅的衣袍,頂着兩股強大的力量,抗住翻湧的古老咒術,傅子邱沖了出去。
振翅高飛。
赤色翎羽沖破脊背,展成最絢爛的色彩。
清晨時分,海面波光粼粼,隐約架起一道彩虹。
身處咒文中心的龍嘯似有所感,緊閉的雙眼猝然睜開,剎那間的驚駭凝固在面上。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身後便卷起一股熱浪。
緊接着,火紅的翅膀撲到眼前。
龍嘯被包裹進溫軟的羽翅中,腰身被一雙有力的手握住,強硬的扯斷了他和咒文的連系。
之前在人間的時候,顧之洲強行打斷傅子邱施到一半的血咒,害的對方被咒術反噬半天沒緩過來。不料因果循環,這回輪到自己頭上。
爬滿皮膚的咒文因為靈力中斷驟然褪去,龍嘯的臉色飛快的蒼白下去,很快便連半點血色也沒有。他整個人脫了力的偎進背後的懷抱,感受着源源不斷的熱度與心髒的強烈的震動。
一陣酸楚從心底深處翻湧而來,逼得龍嘯紅了一圈眼眶。
然而,待他被擁住,被轉身,被通紅的羽毛環繞,終于望進那雙熟悉的眼睛,他忽然狠狠一顫。
傅子邱臉上的鬼挽紗不知道什麽時候消了下去,額間合歡被火焰的标記取代。他緊咬着牙關,似乎這樣才能克制住自己即将沒頂爆發的情緒,然而那張臉上的痛苦卻清晰可見,連晶瑩的淚水都那樣分明。
“……你怎麽能,”傅子邱咬牙切齒的擠出一句肝腸寸斷:“你怎麽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這樣對我!”
“讓我看着你死了兩次還不夠嗎?”傅子邱吼了出來,脖頸間青筋暴起:“你他娘還想有第三次?!”
“混蛋!你這個自以為是的混蛋!”
一滴淚砸在臉上。
好燙。
傅子邱猛地将頭埋進龍嘯的肩窩,雙手死死掐着他的腰,熾熱而顫抖的氣息順着脆弱的皮膚刺激着人的感官。
一聲壓抑不住的啜泣從齒縫間溜了出來,很快便一發不可收拾。
顧之洲魂飛魄散的時候,傅子邱都沒有這樣哭過。
他像是悲傷到了極點,多一刻都無法忍受。
“你真的……”傅子邱泣不成聲:“你真的太可恨了!”
進行到一半的咒術被人從中間硬生生撕裂,虛空中陡然出現一個幽深的黑洞,一束強光灑落,離咒術最近的龍嘯和傅子邱,還有心魔全被吸了進去。
傅子邱抱住龍嘯,雙翅緊緊裹着他,時隔八百年,他終于能把這個人抓在手心。
不管了,傅子邱想,即便被納入阿鼻地獄他都不會再放開了。
未知的力量将他們向上拉扯,傅子邱在不斷疊加的黑暗中按住龍嘯的後頸,然後深深地,虔誠的,吻了上去。
這唇舌的滋味,原來他八百年前就嘗過。
他記起自己是如何苦苦哀求真佛阿蔑羅,以生魂為代價,換一個能陪伴龍嘯的來生。
他記起自己義無反顧的跳進永生業火,翅膀被燒成空蕩的骨架,皮囊也面目全非,終于找到了龍嘯的逆鱗。
他記起得知龍嘯以肉身封印|心魔時的撕心裂肺,記起龍嘯被心魔折磨的死去活來時的痛苦,記起幾百年相知相守,記起所有愛與被愛。
還記起最初那一次動心——
烽火硝煙中,高大偉岸的戰神身着白金铠甲,手執鐵劍立于斷壁殘垣之上。
劍梢墜血,眉梢溫柔。
人世間有多少苦厄,他便有多麽聖潔。
那一眼在清和心底掀起萬丈煙波,足以讓他,此後生生世世,都對龍嘯俯首稱臣。
傅子邱顫抖的摸向龍嘯的胸口,感知到那裏傳來的陣陣律動。
這具身體,銷魂春色,原來他早就細細品過。
“砰”地一聲,傅子邱的後脊撞上一面無形的牆,轉而被彈開,幾步便落到實處。
鳳凰神鳥的翅膀充當靠墊,沒讓龍嘯後腦勺着地,但他還懵着,不知是被傅子邱那一聲勝過一聲的诘問說懵了,還是被他給親懵了。
傅子邱抱着龍嘯翻了個身,指尖托起一簇火苗,輕輕一甩,幾面牆同時被點亮。他沒工夫查看周圍是什麽地方了,手把龍嘯從上到下摸了個遍,吸着鼻涕問:“你有沒有哪裏受傷?”
龍嘯慢半拍的捉住他的手腕,一把撸起他的袖子,借着火光看清,鬼挽紗不見了,手腕上的傷口也愈合了,更悚然的是,這雙手竟然有了溫度。
那是暌違百年之久的,生命的熱潮。
他不可置信的捧起傅子邱的臉,皮膚下鼓動的血脈,額間那朵合歡花消失了,變成火紅的焰火。
“你……”
上下兩輩子都巧舌如簧的帝君突然失語,被燙到般把手撒開,剛想往後躲兩步,結果一掌按在彤紅的羽翅上,又是一抖。
傅子邱抓住龍嘯的腳踝把人扯回來,語氣沉沉的:“你跑什麽?”
翅膀倏然展開,傅子邱把龍嘯圍困在自己那方小小天地,抱着臂看他,瞳孔燃起一圈火光,質問道:“說說看,你剛才想幹什麽?”
打死龍嘯也想不到,這只傻了一千多年的鳥竟然會在這個時候覺醒。
八百年前,三界最後一只鳳凰還被封印在青鳥的身體裏。
這只不學無術的小鳳凰太笨了,被龍嘯撿回去的時候甚至都沒有化形。
他從小活的安逸,一門心思只想做鳳族的米蟲,甭說修煉了,連捕食都靠人接濟。他不想有什麽大抱負大出息,碌碌無為也挺好,樂的逍遙自在。
誰知一場滅頂之災,鳳族罹難,他被族人施法困在青鳥體內,僥幸逃過一劫,後來被龍嘯撿了回去照顧喂養,就這樣留在那人身邊。
但清和真的沒有天分,光是修煉人形就耗費幾十年,遑論破除封印恢複鳳凰原形,那對他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加上龍嘯一直将他保護的很好,他就安心的躲在龍嘯的羽翼下,過着閉目塞聽的日子。
直到龍嘯生出心魔,所有的美好被打破。他看着龍嘯日夜痛苦備受折磨,那個自小不愛看書的鳳凰愣是将龍嘯藏書閣裏的書翻了個底朝天,最後他想起老族長說過的九天神火。
從那天起他開始拼了命的修煉,不分白天黑夜,但他真的好沒用,一百年過去都沒法覺醒,思來想去便尋了條險路打算用外力催化。
但天生萬物,凡事要講機緣,看天命。強行破封是逆天而行,必定要付出血的代價。
前世的龍嘯憐憫衆生,清和于他珍重之至,自是不願拖累。所以這條路清和說出來就被他否決了,一點回旋的餘地都沒留。
可清和沒死心,龍嘯不肯幫忙,他就自己偷偷找方法、瞎搗鼓,終于有一天被龍嘯發現。
那時候龍嘯的身體和精神狀态都很差,被清和氣的不輕,又不是個愛發火的性子,心魔之事在心裏堵了太久,這引|線一拉,直接一病不起,吓得清和三魂丢了七魄,好長一段時間沒敢再亂來。
後來第四次心魔大戰,龍嘯斬除殷叱,那魔頭臨死前終于把最後一件壞事做盡,用自己的元神将龍嘯的心魔逼出體外。
剛離體的心魔各方面都還很虛弱,龍嘯将他控制住,一邊應對追上來的豔娘,一邊想辦法消滅他。
但結果如今已經分明,龍嘯沒能殺死豔娘的心魔,亦除不了自己的。這世上除了鳳凰的九天神火,別無他法。
心魔出世已經鑄成大錯,龍嘯絕不會放任他徘徊三界。可鳳族已經覆滅,天下最後一只鳳凰寄居在青鳥身體中,不知何時才能羽化成神。
那日的天火燒在了龍嘯心裏,風崖和高雁如替他撒下彌天大謊,将他最醜陋的一面深埋在那把大火中。但他日夜煎熬,備受良心折磨,無法坐視更大的犧牲,尤其是清和,他知道清和一直都沒有放棄尋找提前覺醒的方法。
既然無法毀掉心魔,那就像封印豔娘一樣将它也一起封印。
龍嘯生而為神,擁有毀天滅地的絕對力量,他的心魔也是一樣。所以要想封印它,只能犧牲自己,這正如龍嘯所願,他真的不想再茍活于人世。
那天,他喊來清和。舒展開自出事以來一直郁結的眉心,兩個人十分融洽的吃了頓飯,之後,龍嘯打暈了他。
未留下只言片語,龍嘯決意獨自赴死,将後事安排妥當,把三界交給風崖,然後以肉身為媒介,血液做火湖,神劍鎮靈以鎮之,封印了心魔。
但沒料到的是,清和對他的喜愛那樣瘋狂,竟然毫不猶豫的跳下了永生業火。
人言道:“鳳凰浴火,方可涅槃重生。”這被稱作“不死神鳥”的鳳凰,在龍嘯血水化成的烈焰熔漿中淌過一遍又一遍,肉身毀盡,骨血交融,終于尋到了涅槃的契機。
最後,在今天,在生死之際,靈魂深處幾百年前便留下的痕跡總算有了反應。愛作弄人的老天爺第一次站在了他們這邊,在這個四面都是絕境的當口,留下了一線生機。
“怎麽不說話?”傅子邱眼中掉落一團火星,他用手掌接住,拿指尖撚滅,“不知道該說什麽,還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我?”
龍嘯下意識搖頭。
傅子邱的手被火灼的滾燙,他大力的攥住龍嘯的手腕,熱度将那層薄薄的皮膚蒸的通紅:“你明知道我是誰,為什麽不告訴我?”
他太憤怒了,不知道究竟該恨這個人,還是恨八百年後依然沒用的自己。
“你就由着我傷害你?”傅子邱咬緊牙關,“你就眼睜睜看着我作踐你?你很爽麽?”
龍嘯睜大了眼睛:“不是的……”
傅子邱翅膀上的羽毛唰地豎起來:“那是什麽!”
“我懇請你,龍神殿下,用你今後的每一天,用你身體裏的每一滴血記住,你這條命,是用別人的命換來的,你竊取了別人的記憶和人生,就請你,帶着這份來之不易的犧牲,永永遠遠的,活下去吧。”傅子邱倏地笑了,他悲哀的說,“那時候我以為這句話誅的是你的心,現在想想,原來是誅我的心。”
“逆鱗是我跳下去找的,顧之洲是我求風崖創造的,我才是那個竊取別人記憶和人生的人。”傅子邱松開手,搖搖晃晃的從地上站起來,“你算什麽東西,憑什麽替我背黑鍋?”
“你是我什麽人,憑什麽要這樣為我着想!”
龍嘯聽不下去了,他“蹭”地一下彈起來,速度快的只留一道虛影。等傅子邱反應過來的時候,呼吸已經被人完全奪去。
然後,他聽見龍嘯咬牙切齒的說:“我是你什麽人,你有膽子再說一遍!”
傅子邱真沒膽子再說第二遍,他全身上下都快疼抽了,那是八百年的時光,他們差一點就再次陰陽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