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74.
昏暗的火光下,龍嘯和傅子邱面對面坐着,他倆姿勢相同,都拿手撐在膝頭上瞪着對方喘氣,仔細看,龍嘯的衣服有些亂了,領口微微敞開,腰帶也松了。
對視半晌,傅子邱擦了把額上冒出的汗水,不依不饒的說:“八百年前你是怎麽打暈我的,今天又是怎麽丢下我的,這筆賬我回頭再跟你算。”
龍嘯警覺的挑起眉頭:“你想幹什麽?”
傅子邱眼裏又開始迸火星子,滋啦啦的:“我想讓你記住,以後再也不敢這樣對我!”
他說完起身,摸了摸身後的牆。他們被困在一個四方之地,沒有門和窗,地方也不大,幾步路就走到了頭。
傅子邱記得當時一起被吸過來的還有心魔,到這裏就只有他和龍嘯兩個人,所以心魔應該被困在別處。
龍嘯攏好衣襟,并不把傅子邱的威脅放在心上,篤定這傻鳥不敢同他造次。
他在掌心聚起一團靈光,輕輕的貼在牆上。聖潔的金色光暈挨到實處,那面牆突然變薄變輕,甚至開始輕輕晃動,像水,還像霧。
但是等龍嘯把手拿開,牆面又恢複原狀。
龍嘯面色一滞,在傅子邱看不到的地方指尖輕輕蜷起,凝了幾縷金絲進去。
傅子邱敏感的看着他:“怎麽了?”
怕龍嘯又诓他似的,緊跟着一句:“你老實點,別騙我!”
龍嘯好無語的搖搖頭,說:“我們掉入三界縫隙裏了。”
是剛剛那個和皇天後土相連的咒術施展到一半,打開了這道縫隙,将咒術中的人拖了進來。
如果這咒施完,龍嘯和心魔應當已經融入天地之中,無影無形了,但突然被傅子邱打斷,這以天地為載體的咒語搞不清狀況,出了岔子,将他們連人帶魂的吸過來。
可既然是三界縫隙,必然超脫三界之外,這裏被天族稱為“虛空之眼”。也就是說,這裏所有的一切都是虛無的,是無形的,沒有出路,沒有歸途,他們沒死,卻也出不去了。
傅子邱了然的“奧”了一聲,竟還能從聲音裏聽出來輕松愉快:“是虛空之眼啊。”
龍嘯懷疑這只傻鳥恢複記憶之後是不是把傅子邱的聰明勁都忘了,怎麽比以前更傻了。
傅子邱剛拿回鳳凰原身,血脈鼓噪,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氣,随便動一動就要出汗,頂着兩翅膀,一時還不怎麽會收。
他晃了晃後背,明豔豔的羽毛占地不小,拂到龍嘯臉上,讓他打了個噴嚏。
龍嘯把那對礙事的翅膀往旁邊推了推,命令道:“收回去。”
傅子邱想起顧之洲嚣張的語氣,原話奉還:“你不要支使我。”
龍嘯被嗆住,覺得自己是遭了報應。
傅子邱琢磨一會兒摸到竅門,後脊泛起柔和的紅光,那對漂亮的翅膀慢慢回到身體裏。
然後他說:“我沒瘋也沒傻,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龍嘯被看穿心思,老臉有點挂不住。
傅子邱道:“如果真能和你困在這裏,不用管外面腥風血雨,也不用在乎天下蒼生,哪怕一輩子出不去,我也心甘情願。”
龍嘯愣了愣,在傅子邱三言兩語間讀出了被歲月磨平的恐懼,那是一道用死亡割裂的天塹,經過漫長的等待,終于在捂得潰爛的傷口上撒了一層止痛的藥。
八百年前,龍嘯自私的求一份解脫,抛下了清和。
八百年後,他再一次選擇為天下蒼生奉獻自己,丢下了傅子邱。
他的确對他的阿邱太殘忍了。
龍嘯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他向傅子邱招了招手:“過來,給我抱抱。”
傅子邱依言走過來,卻展開雙臂抱住了龍嘯。他在龍嘯脖頸間貪婪的吸了一口,發覺無論是龍嘯,還是顧之洲,這個味道一直沒有變過。
“……之洲。”傅子邱低聲喊。
龍嘯輕輕的應。
“是我對不起你。”
龍嘯的手在傅子邱後背上慢慢滑過,淺金色的咒文不動聲色的沒入他的身體:“我不怪你,還記得我說過的嗎?這一百多年,是我從未奢望過的好光景。阿邱,謝謝你帶我重回人世,讓我真正的做了一回自己。”
傅子邱想,哪裏有什麽好光景,顧之洲短短一百二十幾年的人生裏,他們聚少離多,憑思念度日,還在那人身上留下無法抹去的傷疤。
他不抱歉強行将龍嘯從沉睡中喚醒,而是對自己将顧之洲的死遷怒到龍嘯身上感到內疚。最讓他感到荒謬的是,怪來怪去,整件事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他自己。
八百年前,龍嘯為了封□□魔獻祭自己,清和在永生業火裏泡了三天三夜才找到一片逆鱗。是他親手把逆鱗交給風崖,是他求阿蔑羅把他送到龍嘯身邊,是他執意要做保護龍嘯的翅膀。結果也的确如他所願,他和龍嘯先後入世,由高雁如改了名字拜入門下,掩人耳目。
顧之洲,傅子邱。
忘記前塵的兩個人,這一次,沒有身份地位的鴻溝,沒有打不完的仗,沒有那些痛徹心扉的生離死別。
他們像是被洗去鉛華的兩縷清輝,無可避免的糾纏在了一起。
八百年前,龍嘯的心魔因清和而生,清和卻對此無能為力,痛失摯愛。八百年後,顧之洲舍身替傅子邱擋下一道要命天雷,讓他再次嘗到了心如死灰的滋味。
因為他的無能,他的弱小,龍嘯從他身邊離開兩次。
終于,一切如他所願,龍嘯回來了,帶着他們的過去和現在再次走入傅子邱的生命中。但他什麽都忘了,執拗的想要分開同一個人,還做出很多傷害龍嘯的事。
傅子邱感到痛心,那是他深愛了那麽多年的人,無論記不記得,無論身份地位如何變換,再來一次,他還是那樣義無反顧的愛上他。原來自始至終,他愛的都是同一個人。
這根本不是什麽前世今生,顧之洲不是龍嘯靈魂的寄托,龍嘯也不是供養顧之洲魂魄的殼子,從頭到尾,陪傅子邱走過天上人間這一百餘年的人從未變過,這是龍嘯的一生一世。
我怎麽能那樣怨恨他,傅子邱哀傷的想,我怎麽能再讓他從我身邊離開。
“龍嘯哥哥,”傅子邱又覺得鼻腔發酸,眼睛發熱,他不想再沒用的哭了,只能用力把眼睛壓在龍嘯肩膀上,“別再離開我了。”
龍嘯兜住他的後腦,五指落入細密的發絲,像從前無數次習慣的安慰那樣,揉了揉他的頭發。
傅子邱知道,想要從龍嘯這裏讨來一個承諾難如凡人登天,這人眼裏答應了的事就必須要做到,所以一般他不說話,就是可能還會有變數。但他不是傻乎乎的青鳥了,也不是忘記一切的傅子邱,他們前後一千好幾百年的人生,終于在今天各自完整,他等了這麽久,絕不可能再放龍嘯獨自面對腥風血雨。
“那時候我還沒全部想起來,斷斷續續記得一些,覺得你那副不堪一擊的樣子好熟悉……”
龍嘯的手指微微一頓。
傅子邱說:“我想,要有多喜歡才會讓你這麽個以天下蒼生為重的人,什麽都不顧了。要有多喜歡,才能讓無堅不摧的你,生出那樣一根軟肋。”
“那個時候,我整日看着你被心魔折磨,聽着你抓着我求,讓我給你一個痛快,我就特別恨我自己。我想,為什麽我這麽沒用?我明明是鳳凰,為什麽要困在青鳥的身體裏?你被折磨了一百年,我就修煉了一百年,但是沒有一點長進。我是唯一能救你的那個人,卻只能眼睜睜看着你越來越痛苦,因為我對這一切都無能為力。這樣的我,怎麽配得上你那麽喜歡?”
“陛下,”傅子邱輕笑一聲,“你這一生最無能為力的事情,是無法毀滅心魔。我這一生呢?”
他自己給出了答案:“沒有什麽比眼看着愛人一步步走向地獄,卻抓不住他更無力的了。”
“你是神,至高無上,那麽大的一顆心什麽都要裝。你把天下扛在身上,把萬民填在心裏。那場神魔大戰後,你備受良心譴責,你愧對世人,你想逃避,你選擇一了百了。你走的那麽幹脆,都不曾回頭看我一眼。”
傅子邱抓住龍嘯的手按在胸口:“那你想看看我的心嗎?”
龍嘯手心一顫,被那片心髒的溫度燙到。
“我們鳥雀的心眼很小,盛不下天高海闊,我的心就這麽大,你在,它就是滿的,你走,它就徹底空了。”
傅子邱掌心裏突然瀉出紅光,他抓着龍嘯的手,用力的,帶着不甘和怨恨的,從心口的位置,生拉硬拽出那道埋進身體裏的金色咒文。
“阿邱!”
“陛下!”傅子邱的瞳孔霎那間變紅,餘出的那只手當空截住龍嘯伸過來的小臂,“沒人告訴過你,別人說話的時候不要打斷麽。顧之洲做太久了,您是不是把最基本的禮儀都忘了?”
“住手,住手!”
傅子邱應該是疼的,嘴角緩緩流下一串鮮紅的血,但他的表情卻沒有半點變化。他甚至還在笑:“你也會心疼我嗎?我以為在你眼裏,我銅皮鐵骨金剛不壞呢。”
龍嘯毫無辦法的看着自己方才埋進傅子邱身體的那道咒,被原封不動的扯了出來,終于動了肝火:“混賬!”
金色咒文沾了血,甫一接觸空氣就消散了。
傅子邱松開手,“唰”地展開翅膀,紅色翎羽長箭般,四面八方的射入牆體,牆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金色絲線瞬間暴露無遺。
“你以為我還是那個什麽都做不了的清和嗎?”傅子邱冷冷的看了龍嘯一眼,“無能為力的感覺,我再也不想體會了。”
要怪就怪他倆實在是認識太久,太了解對方了。
早在龍嘯摸牆的時候傅子邱就覺得不對,後來這人又心血來潮要抱他。按龍嘯的性格,心魔還沒解決,外面形勢不明,他哪來的閑情雅致在這裏陪他談情說愛?
抱他那是心虛,是要趁機做手腳!
果不其然,這裏四面牆都被龍嘯布滿了靈陣,他要是再慢一點,虛空之眼就要被龍嘯撕了。
開玩笑,三界之外的縫隙是那麽好撕的?虛空之眼沒有出口,強行撕開一條路,堵在裏外的兩股逆流瞬間就能把人絞成飛灰。
龍嘯倒是考慮周全,提前幫他把咒畫好了,然後呢?把他送出去,自己死在這。反正他現在恢複真身了,随便一口九天神火就能把邪靈心魔燒成渣渣,也沒什麽可擔心的了。
傅子邱覺得自己一顆真心喂了狗,怎麽喜歡這麽個王八蛋東西。
牆面上的羽毛淬了一層火,挨到那些金線便燒了過去,轉眼整面牆全紅了,滾滾熱浪撲面而來。
龍嘯看的心驚膽戰:“你給我停下來!”
傅子邱眉心的火焰印記泛起火光,翅膀窸窣掉下零星流火,脖頸,手背,暴露在外面的皮膚漫過一條火線,他身上所有的血脈突然閃爍起熾色的光。
“傅子邱!”
傅子邱逼迫性的上前一步,翅膀一合把龍嘯困在身前,他裏裏外外都要燒着了,一說話口中噴出連串的火苗。
“陛下。”那火苗對龍嘯倒是客氣溫柔的很,不及燎到面前便自動散開了,傅子邱強勢的扣住龍嘯的腰,危險的眯起眼睛,“清和以下犯上,陛下贖罪。”
說完,虛空之眼被九天神火燒了個頂兒透,傅子邱變成一團火球,飛速的沖了出去。
老族長說過,九天神火比神仙的天火厲害多了,不僅能滅掉那些有形之物,還能燒毀無形之物。
虛空之眼就是無形中的無形,脫離三界之外,無隐無蹤。
他根本不需要龍嘯自我犧牲式的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