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75.
人都說“吃一塹,長一智”,傅子邱沒腦子似的在龍嘯手裏栽了兩三回,總算認識到這條前科累累的老王八蛋龍全身上下沒有一點可信度。
剛剛放晴的天空被火光吞噬,層雲被成片的紅色綴染,由遠及近漸次鋪開,頭頂像是被燒着了。
巨大的裂口當空撕裂,火球流星般極速墜落,“轟”地一聲,滿地塵土飛揚,九天神火一路從腳下燒到海裏。
剛剛那一陣靈力翻湧,人間流竄的惡鬼和邪靈瞬間湮滅,緊接着頭頂裂開了虛空之眼,龍淵眼看着他哥被吸了進去,還沒來得及撈人縫隙就合上了。他急得來回亂竄,正在想對策,突然被這麽大陣仗吓了一跳,以為又是什麽邪魔外道跑出來了,手按在腰間的長劍上。
然後他就看見,一扇火紅的翅膀不怎麽愉悅的撣開身上的土渣子,拼命抖了抖,一道挾火的風呼過來,周遭那些灰塵被卷送到海面上,碰着水,消停了。
傅子邱的臉和他那身火完全相悖,冷的能結霜。他規規矩矩的把前任帝君從自己的羽毛間拉了起來,上下掃視一眼,确認他沒在剛才劇烈的力量對沖中受到波及。緊接着他手一松,豎起翅膀,往旁邊退了半步,一副不想搭理龍嘯的樣子。
龍嘯差點氣笑了,這混蛋玩意兒膽大包天,先斬後奏,現在還給他臉色看了?!
“你給我……”
龍嘯心肝發緊,被這人吓的。他袖子一擡,準備擺架子教訓人,話還沒說完,天上的裂口又掉落一團黑霧。
缭繞的黑霧飄到半空,漸漸凝聚成人形。心魔差點又着了龍嘯的道,一想到“封印”這兩個字,腦子裏的神經就跳出來鞭打他。
當時他正全力和龍嘯對抗,那沒感情的冷血怪物想要和天地縫在一起就他娘自己縫,別扯上他!誰知突然一股力量沖破咒術,強行打斷了龍嘯的封印,心魔一喜,剛想好好感謝一下這位出手相助的兄弟,下一瞬眼睛差點被那雙火紅的翅膀閃花了。
那是鳳凰的翅膀!
他還沒從混亂的思緒中理出個所以然來,接着就被虛空之眼給帶走了。
被困的這會兒功夫,心魔整個人都是混亂的,甚至猜測是不是自己被咒術反噬的太厲害,出現了幻覺。直到虛空之眼被人強行燒毀,他再不肯相信也得承認,這世上除了鳳族的九天神火,誰能把這超脫三界之外的東西燒的渣都不剩?
心魔徹底被激怒,雙手一展,無邊的黑氣從袖口中傾瀉出來,瞬間将天上火燒似的雲裹上濃重的黑色。
轉眼人間變成黑夜。
可怖詭谲的黑色咒文從靈魂深處一點點浮上來,沒一會兒,心魔裸露在外的皮膚刀刻似的烙下深色古老的印記。那張和龍嘯一模一樣的臉變的面目全非,一雙含情的眼睛淬滿怨毒。
死去的亡靈重新聚集,遠去的海水掀起滔天巨浪俯沖而下,被攝魂的上琊軍身上浮現出和心魔一模一樣的咒文!
“是血咒!”
龍嘯指縫間乍起金光,強大的靈力呈扇形橫掃而去。
倏然,龍嘯的手臂被人用力按住。
龍嘯看了傅子邱一眼:“你幹什麽?”
傅子邱冷着臉從翅膀上折下一根赤羽,指尖靈光搖動,那羽毛柔和彎起,逐漸團成一個紅色的球。
他的羽翅在身後展開,無數根赤色絲線從心口蹿出。
龍嘯似乎感覺到什麽,一個掌風掃過來。
傅子邱冷冷的說:“你想看我死就動手。”
揮出去的金光半道中散了,稀稀落落化成散沙。
那些絲線如離弦的箭,圍着龍嘯繞了幾圈,得寸進尺的嵌在他身上,變成斷不開的紅繩,将他捆了個結實。
龍嘯長這麽大沒受過這麽赤|裸裸的威脅,關鍵他還十分受用,把自己氣的青筋突突的跳:“你到底想幹什麽!”
火花搖動,間或有火星掉到地上,瘡痍的土地間長出粉嫩的花。
傅子邱把毫無反抗之力的龍嘯扔進球裏,柔軟的羽毛立刻從四面八方蔓延過來,将龍嘯攏住。
而後麻利的施了一個咒。
龍嘯仿佛跌進的棉花絮裏,手腳無處發力,哪哪兒都是軟的:“你他娘……”
“你就在這兒待着。”傅子邱的聲音不帶一點溫度,未起一點波瀾:“我要是早點覺醒,早點想起來,一定早早就把你綁嚴實了。”
說完,他閉上眼睛,靈力洶湧的灌出來。墨色長發被火卷起,獵獵紅衣變成赤色的羽毛。
人世間旦聞一聲潇潇鳳唳,浴火的鳳凰旋轉着破羽而出。
心魔眼中噴射着狠決的戾氣,幾乎要把指骨捏碎,從牙縫中迸出一句:“哪兒來的鳳凰!”
“锵”地一聲,心魔現出原形,黑色的巨龍繞過山體,尾巴盤在山尖上,碩大的龍頭從霧霭中探出,那眼周血絲連片,眉心陰氣翻湧,魔氣大盛:“鳳族千年前就被滅的渣都不剩,你究竟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傅子邱聽見聲音,從雲端俯沖而下,一道烈火随之噴發出去。
那嚣張慣了的心魔老遠就感應到強大的神火氣息,滑動着身軀往後縮,因為用力過猛,勒斷了一截山岩。
“你竟敢!”
鳳目輕輕一挑,傅子邱與心魔隔着雲海對視。
“你……”心魔猝然驚愕,瞳孔驟縮,似是不可置信:“你是鳳凰?”
傅子邱不肯廢話,丢下一句重磅炸彈:“我是清和。”
然後飛速沖了過去。
光球瞬間炸裂開,山石崩塌,靈力劇烈的撞擊,沖出一層又一層氣浪。
傅子邱不知什麽時候從龍嘯身上順來了滄浪,一劍刺過去,抵住鎮靈,狠狠地将心魔按在山壁上。
心魔目露兇光,牙尖在唇肉上磨了磨。
自心魔從地獄道脫困以來,但凡見到傅子邱,十有八|九都要把“清和”端出來刺激他一番,就算拆散不了他倆,也能在傅子邱心裏留根刺兒。
愛人心頭有個永遠得不到的白月光,傅子邱哪怕是和尚碰上這事兒都沒法就這麽過去。這根刺總有一天能将傅子邱捅穿,捅出個窟窿。
傅子邱不好過,龍嘯肯定就開心不了。只要龍嘯不舒心,心魔就舒坦。
更何況,他也的确對傅子邱青睐有加。曾經想拉攏他是真,後來覺得有趣,想占為己有也是真。
誰知道心魔搬弄了半天是非,竟然掰扯到清和自己頭上去了。難怪他一見到傅子邱心裏就發癢,當年龍嘯為了清和才心甘情願任心魔成型,這凝結的妄念中,有多少是對清和的感情又有誰說得清?
八百年來,心魔為了擺脫封印可謂機關算盡,蠱惑了一波又一波神鬼唯他馬首是瞻,這還是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早知今日,剛重見天日那會兒看到傅子邱就該直接把他給了結了。
神他娘清和不是只綠毛傻鳥,搖身一變竟成了世上唯一能克制他的神鳥鳳凰!
心魔怒氣暴漲,逼人的魔氣吹翻傅子邱的衣角,将他一襲紅衣撕開大小不一的破口。
傅子邱手上用力,冷淡的眼神落到鎮靈上。
沉睡幾百年的長劍散盡光華,紋路中深嵌的血水已經和劍身融為一體,那是龍嘯多年征戰的證明,滿載功勳與榮譽。
火舌順着滄浪卷出去,和魔氣互不相讓的頂立着。
“你還真讓我吃驚,”心魔略顯艱難的抗住焰火,不忘耍嘴皮子:“子邱,你身上到底還有多少讓人驚喜的東西?”
傅子邱不依不饒,火光又亮了幾分:“你也很讓我吃驚,都這個時候了,還有心思說這些沒用的。”
“說真的,你不覺得我更适合你麽?”心魔嘴角一歪,笑的詭谲:“我比龍嘯那個不懂風情的假正經有趣多了,他滿腦子都是蒼生萬物,我可以只想着你。你想要的不就是這個嗎?一個全心全意只想着你的愛人,你跟他在一起,注定要過每天提心吊膽的日子,他給不了你安全感,我可以。不需要你動手,你只要在旁邊看着,等我對付完龍嘯就帶你走,怎麽樣?”
傅子邱被戳到痛處,氣勢更加淩厲,一雙上挑的鳳眸淬滿霜華:“你懂什麽。”
心魔聞言嗤笑一聲:“我是不懂,怎麽有人就愛過這種自讨苦吃的日子。你是清和又怎麽樣,他放棄你的時候還不是沒有半點猶豫?龍嘯的心有多大,沒人比你更清楚吧,你在這顆心裏占了多少位置?蒼生萬物又占了多少位置?龍嘯生來就是屬于天地的,他不屬于任何人,他更不可能是你的獨有物。這些道理,你又懂了嗎?”
“那又怎麽樣!”傅子邱眸中騰起洶湧的火焰,他被激怒,被刺痛,卻緊咬着牙關不肯示弱,咆哮着擺明自己別無選擇的立場:“龍嘯心系天下就讓他惦記好了!他選天下蒼生我選他,有什麽矛盾!他能為萬民去死,我也可以為他去死,左右生生死死,誰都不能再把我們分開!”
傅子邱身上的火焰陡然暴漲,一簇神火從掌心流出,順着劍柄彙入劍端。
這是可以焚盡三界邪靈的九天神火,連世上最強大的魔頭也難以招架。
心魔那雙酷似龍嘯的眼睛裏倒映着飛騰的烈火,可怖的溫度迎面撲來,他避之不及,倉促間只斜過半邊身體,那淬火的長劍毫不留情的刺入胸膛。
滄浪穿過心魔的身體,裹挾的火焰寸寸燃燒他的血肉與魂魄,而後将他死死地釘在山壁上。
心魔臉上閃過一抹錯愕,旋即陰鹜的神情不見了,身上布滿的咒文光速消退,四周的魔氣也散的幹淨。滿載深沉罪惡與洶湧波濤的黑眸微微垂下,長睫掃在蒼白的面容上,留下一片陰影。
他應該是疼極了,不停抽着倒氣,傷口被神火灼燒,肺腑被焰火侵襲,逼的心魔緊緊蹙起眉頭。
“阿邱,”心魔輕輕的喊,眼中有痛苦,還有如水的柔情:“好疼啊。”
傅子邱翅膀上的火苗矮了半截兒。
心魔嘤咛一聲,聲音放的更溫和了:“阿邱,把劍拿開,我難受。”
傅子邱冷然的面孔微微一滞,似是怔松。
心魔伸出手,枯瘦的指尖染上鮮血,襯的他羸弱極了:“阿邱,”他碰到傅子邱的袖口,撒嬌似的扯了扯:“你忍心嗎……”
“噗嗤——”
話音未落,傅子邱用力将劍往前深入幾寸。
心魔吃痛,手掌無力的垂下。
傅子邱逼近心魔,被火焰侵染過的鳳眸紅彤彤的,像一對墜血的瑪瑙石:“你太不了解龍嘯了,他那個人,上下兩輩子,從來都不知道什麽叫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