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76.
心魔僞裝的柔弱轟然崩塌,面具碎裂卸下,還原出一張陰邪怨毒的臉。魔氣瞬間騰升,同劍上的神火扭打在一起。
山巅之上,碎石翻卷,狂沙漫天。
神火轟然燒透心魔的胸口,那滋味比泡在永生業火裏八百年還要難捱。心魔唇邊溢血,完全抵抗不了這股逼人的氣焰。
那是天下最烈的神火,任何妖魔都逃不了它的制裁。
只聽“嘎嘣”一聲,滄浪硬生生将心魔背後那塊石頭崩碎。
失去倚靠的同時,心魔渾身魔氣運轉至極,潑天的黑潮狂湧而來,如驚天巨浪高高豎起,從四面八方将兩人包圍起來。
隐約的,彌漫的黑霧之中透着些許紅光。
滄浪從心魔身體裏滑了出去,傅子邱眸中映着流火,連長睫也淬上一層紅。
“你以為這樣就能打敗我嗎?”心魔張開雙臂,胸口被九天神火戳穿的窟窿冒着白煙:“憑什麽你們想創造就創造我,想毀掉就毀掉我?我不是生靈嗎?你們的命高貴,我就只配一輩子活在地獄裏,永遠做龍嘯心底裏的妄念嗎?”
高山猝不及防傾斜倒塌,退去的潮水滾滾湧來。
遠處,屋舍接二連三的歸為塵土,花草枯萎,樹木斷裂。
大地忽而顫動,蒼天之上響起一道驚雷。
那雷徑直砸到地面上,廣袤的土地登時四分五裂,起初只是龜紋,很快便演變成一圈又一圈裂縫,縫隙由小漸大,轉而形成深不見底的溝壑。
大雨落下,無辜百姓哀嚎着掉落深淵。
傅子邱眉心緊蹙,身上的火焰幾乎蓋住心魔:“你瘋了?!”
“我的命,我自己說了算。”心魔倏然放聲大笑:“龍嘯不是戰神嗎?他不是厲害嗎?不是喜歡為天下犧牲自己嗎?你們不是想殺了我嗎?好,我就拉整個三界來陪葬。我倒要看看,你們這麽偉大,這個時候到底能救幾個人?”
癫狂的大笑聲一路響徹雲霄,心魔祭出所有力量,攪得天地失色,将人間化作無邊地獄。
滄浪的劍身被神火燒的通紅,不時冒出“滋滋”地聲音。穿過層層怨毒魔氣,劍梢迸發萬丈神光。傅子邱脊背上的翅膀完全展開,每根羽毛都鮮亮又豔麗。身上的紅衣獵獵起舞,絕美的鳳目震懾人心,額間的火焰标記催生出無窮力量。
炙熱的火球席卷而來,“轟”地一下,同魔氣撞在一起,爆發出駭人的巨響。
一只彤紅的鳳凰攜着聖火呼嘯而來,化作世間最堅利的一柄劍,斬妖除魔,不留餘地。
它從崩碎的靈氣中蹿了出去,狠狠地,堅定地,像八百年前幻想的那樣——刺穿了心魔的心髒。
萦繞于世間的魔氣登時柔和下來。
傅子邱背對着心魔變回人形,捂住嘴悶悶地咳了兩聲。
兩串血線從指縫間流出,他攤開手掌看了看,拿衣角仔細的擦掉了。
“我……沒輸……”心魔低下頭,看着九天神火從心口蔓延,侵入黝黑的靈魂,焚燒他的身軀:“所有人,都別想逃……你們……都要給我陪葬!”
傅子邱終究沒忍心看到最後。
心魔的聲音低了下去,那張和龍嘯一樣的臉、一樣的身體一點點被火焰吞噬淹沒,最後化作一縷青煙,随着飄蕩的魔氣消散于世間。
可天崩地裂仍在繼續。
傅子邱張開翅膀飛了下去。
周圍裂的徹底,只有龍嘯在的那一小塊地方被鳳凰神鳥的一根羽毛護住。
傅子邱袖子一揮,撤去了屏障。
龍嘯氣到頂了,感覺自己一會兒被丢在冰天雪地裏一口就能吐出大把冰碴,一會兒又掉入煮沸的油鍋裏,五內俱焚,擡擡手就能掉落焦糊的煙灰。
身上束縛的力量消失了,纏繞在身體內的赤色絲線三三兩兩回到傅子邱心口裏。
龍嘯甩着袖子爬起來,沒有特別激烈的情緒,只寒噤噤的掃了傅子邱一眼,帝君威嚴畢現。
他再也不想跟這只鳥廢話,腳一蹬從地面躍起,兩掌凝聚起聖潔的光,輕輕一晃,下至地獄道上至九重天,所有亂竄的惡鬼邪靈被他揉扁了搓圓了,團在一起。
扔面團似的往海面上一丢,眼睛不眨的轟出滿掌的天火。
“砰——”
水幕在天地間爆裂炸開,人間莫名其妙下了場帶溫度的雨。
傅子邱這回兒知道龍嘯是在撒氣了,當年神魔大戰,龍嘯把邪靈逼到神鬼境拿天火燒了七天七夜才解決幹淨。今天直接一巴掌全轟了,天火從腳底燒到看不見的盡頭,整個海面被泱泱大火蒸的冒煙,估計得燒一個月。
心魔伏誅,作祟的魔氣徹底消散。
但山川崩塌仍未停止,龍嘯和心魔輪番霍霍,瓢潑大雨,電閃雷鳴,慘叫聲不絕如縷。
龍嘯洩完憤,身上被雨水澆透,轉身對上傅子邱的臉。
這人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
傅子邱從玄鐵戒裏取出那把繪着山水的紙傘,扇面依舊,現實中的美景卻不複存在。
龍嘯抹了一把臉,眉宇間的愁思并沒有因為心魔的離去而消減半分。
“照這個速度,人間不出半個時辰便要陷落。”龍嘯擡頭看了一眼漏雨的蒼穹,肅聲說,:“天也要塌了,三界很快就會重歸混沌。”
“先神盤古生于混沌,以骨肉撐開皇天後土,與天地等長。”傅子邱冷冷地警告:“別以為你有多厲害,想學人家開天辟地。我現在可不是被你豢養在身邊的青鳥,也不是什麽都依着你的傅子邱。你要是敢動這種念頭,我再綁你一次。”
龍嘯皺起眉頭,煩傅子邱煩得很,一聽他說話火氣就往上冒,這人偏偏就愛撿讓他煩躁的話說。他忍無可忍:“你怎麽這麽啰嗦?這麽記仇?我還什麽都沒說,你別整天小人之心。”
傅子邱冷笑一聲:“氣急敗壞,又被我說中了。”
“……”
龍嘯真不想理他,偏偏傅子邱跟長在他身上一樣,走哪兒跟哪兒,說得好聽叫寸步不離,難聽就叫監視。
沒辦法,傅子邱在龍嘯身上吃了不少虧,怎麽都要把龍嘯給盯死了。
便在這時,九天之上突然落下聖潔神光,莊嚴的梵唱與虔誠的祝禱聲同時傳來。
龍嘯和傅子邱停住腳步,不約而同的擡起頭。
只見厚厚的雲層間出現一座緋色蓮臺,身着金色袈裟的僧人出現在視線中。
有雨滴濺落,墜在真佛肩頭,化成細小的花瓣。
阿篾羅眼眸半垂,眉宇間藏着普度衆生的慈悲。他停在半空,雙手合十輕輕點頭:“龍神,鳳主。”
龍嘯還記恨着阿篾羅拿走清和生魂這檔子事兒,對他也沒什麽好臉,幹脆把臉轉到一邊不肯做聲。倒是傅子邱,找回從前記憶,對阿篾羅依舊感激,神色還有些激動,立馬給出回應:“真佛。”
阿篾羅拂袖一揮,肅穆佛光灑向大地,雨點漸漸小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淡色的花瓣,細看才發現原是些蓮花碎。
“龍神。”阿篾羅對龍嘯的臭臉視若無睹,主動與他搭話:“三界逢難,你我之間的恩怨暫時先放一放吧。”
天下蒼生陷于水火,龍嘯沒工夫瞎掰扯,只好先把不滿憋回去,還算客氣的問道:“真佛有辦法麽?”
“阿彌陀佛。”阿篾羅道:“世間萬物相生相克,有失必有得,看龍神的抉擇了。”
龍嘯眉頭一挑:“說來聽聽。”
“心魔出世,雖是人為,但而今事态發展,龍神難辭其咎。因果報應,想要徹底擺脫生生負累,必先還于人世。”
傅子邱一聽,身上的羽毛登時就炸開了,敏感的問:“還什麽?怎麽還?”
龍嘯擡手止住他的話鋒,沉聲道:“聽他說。”
“只是等量的代價而已,于龍神來說,算不得什麽。”阿篾羅破天荒笑了一笑,意有所指道:“一根龍筋,一身龍鱗。”
龍嘯怔了怔。
傅子邱一口否決:“不行!”
他記起心魔放出的舊事中,龍嘯被殷叱綁起來拔掉渾身龍鱗的場面。灰白色的影像,卻掩不住那泣下的龍血,與鮮嫩的皮肉。
那是龍嘯未曾向他吐露過的苦痛,曾經試探過多遍沒有結果,如今記憶如數湧來,将那些點滴煎熬驟然放大,驚覺陣陣心如刀割。
龍嘯仿佛從阿篾羅松動的神色中看出了什麽,意味不明的打量了他片刻,鄭重重複:“一根龍筋,一身龍鱗?”
阿篾羅道:“是。”
“龍嘯!”
“好。”龍嘯應道:“我換。”
“換什麽!”傅子邱拽住龍嘯的胳膊,後悔把他放出來了:“我不同意!”
龍嘯沒吭聲,沖高處的阿篾羅眨了眨眼睛。
傅子邱覺察到不好,身上霎時間升起一圈火苗。
可就在這時,阿篾羅無聲的念出一句佛語,輕飄飄就将那團火給熄了。然後一片蓮葉抛下,以彼之道還之彼身的把傅子邱捆了起來。
龍嘯終于爽了,一副勝利者的姿态踱過去,捏起傅子邱的下巴,對上那雙掉火星的眼睛,報複似的說:“你也嘗嘗這滋味。”
說完長袖一舞,将傅子邱的五官六感盡數封閉。
“龍神大義。”阿篾羅道。
龍嘯收斂起臉上的笑意,表情也不複從前瞧誰都溫溫柔柔的樣子,反倒淩厲的很。他對上阿篾羅古井般的眼睛,問道:“所以你的代價又是什麽?”
“棄了真佛身,受輪回之苦,投入萬丈紅塵。”
因緣際會,因果循環,有人終是選了得不到的凡塵俗世。
誰都沒有再說話,龍嘯化作金龍浮游而上。
梵音于世間流轉,聖潔的金光鋪陳天地。古老神秘的佛語自阿篾羅口中緩緩念出,瞬間,傾倒的山川重新立起,灌湧的海水退回到海岸線上。
龍嘯眉頭都不皺,非常麻利的從後脊中抽出一根金燦燦的龍筋。
那根刀劍也折不斷的筋骨纏綿于大地之上,順着縫隙蜿蜒而去。
緊接着,一聲龍嘯震徹三界。萬千細碎的龍鱗灑落天地,宛若在世上下了一場璀璨金雨。
掉落深淵的凡人回到地面,死于戰禍的百姓、天族将士重獲新生。
凋零的花朵再次開起,枯黃的樹木長出嫩芽。土地合攏,天地萬物,在這旦夕之間,一一回歸本來面目。
龍嘯從高空跌落,摔在傅子邱身邊。
阿篾羅閉上眼睛,萬千佛光自他身後乍然而起。不染俗世的真佛終于得償所願,畢生修為獻于天地,算是還清了幾百年前那場惡債。此刻,他終于能擡起頭來正視龍嘯與清和。
“貧僧一念之差,置清和施主于萬劫之地。而今前塵孽債已經還清,來日上窮碧落下黃泉,總算有顏面見世尊佛祖了。”
說完,佛光徹底将阿篾羅籠罩。光影明滅,轉而消失不見。
束縛住傅子邱的力道随之松懈。
他一揮長袖,恢複感官,瞥見龍嘯的瞬間,腿一軟跌在他身側。
所有僞裝的冷淡、強硬、火氣,潮水般退的幹幹淨淨。
傅子邱伸出手,顫抖着,想碰又不敢碰的樣子。然後,翅膀開始延展,柔軟的羽毛輕輕托起脆弱的人。
龍嘯掉了一層皮,沒被衣服遮擋的地方清楚的看見泛紅的嫩肉。那皮肉一點力道都受不住,衣物的摩擦都能帶出點點血絲。
傅子邱幹脆使了個術法,将龍嘯身上的衣服脫了,拿溫暖的絨毛輕柔的包裹住他。
龍嘯驀地笑了,窩在紅彤彤的毛發間,像個得償所願的孩子。
他睜開眼睛,眼底流淌着深重的情意。
傅子邱唇瓣開合,一口銀牙幾乎咬碎,心疼的直打顫,開口時聲音嘶啞到不行:“你完了,我記住了。”
龍嘯低語般道:“我能把顧之洲還給你了。”
一切惡業皆以償盡,他終于卸下滿身重擔,得到夢寐以求的自由。
傅子邱眼眶一熱,大滴大滴的眼淚砸到龍嘯臉上。
龍嘯艱難的伸出手,抹掉那串滾燙的淚珠。
“阿邱,”他輕柔的喊他的名字,那樣好聽,“清和,我不會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