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番外 舊事(1)
番外二
“再過幾天把小豆子從龍淵那裏接回來吧,長霄宮太冷清了。”
大戰之後,顧之洲精神不好,在床上躺了一個月。傅子邱沒日沒夜的守着,親自照料,一顆心全撲在顧之洲身上,根本無心看管小豆子。恰好龍淵的女兒幾年前剛生了老二,和小豆子差不多的歲數,便叫她領了去,暫時照看一下。
傅子邱抱着顧之洲往回走,來時順着水流一路下行,回去盡是高坡陡坡,傅子邱抱着個身高腿長的人在懷裏走的穩穩當當,毫不費力。
星河被抛在身後,餘輝灑滿肩背,傅子邱心情愉悅非常,應答時聲音尾調上揚,嘴角都是勾着的。
顧之洲晃蕩一圈累了,摟着傅子邱的脖子打了個哈欠,眼皮上下打架。
傅子邱看了他一眼,柔聲道:“累了就睡吧,從這兒回去還得好一會兒呢。”
“唔……”顧之洲搖了搖頭:“沒人陪你說話多無聊啊,我堅持堅持。”
傅子邱無奈的說:“這一個月你醒着的時辰一個巴掌就能數過來了,那會兒也沒見你堅持啊。”
“那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了。”
顧之洲蜷在傅子邱胸口,架不住困倦閉上了眼睛,只一雙唇不死心的微微啓動:“那是在家裏,除了看着我……你還能找點別的事兒做。”
傅子邱眉頭一挑,心說,除了看着你,我還真沒找別的事兒做。
他輕輕掂了掂懷裏的人,顧之洲無力的掀開眼簾,眼神漫無目的的朝前面看了一眼又合上,呢喃道:“幹嘛啊……”
“我掂掂重,怎麽感覺你一直沒長肉。”
“啧。”顧之洲不悅道:“你掂豬啊。”
“你要是豬可賣不上好價錢,沒膘。”
這會兒顧之洲沒精神分辨,能挺住不睡過去已經很艱難了,只嘟囔道:“有我這麽好看的豬嗎……”
傅子邱笑了兩聲,覺得現在的顧之洲怎麽看怎麽可愛。到底不忍心顧之洲這麽熬着,他不動聲色的加快了腳步,穿過成片花草,從九霄雲殿外面繞了出去。
深夜的九重天渺無人煙,除卻巡視和駐守的天兵天将,連個鳥影都見不到。
環着脖子的手驀地軟了下去,顧之洲還是沒撐到回長霄宮,堪堪睡去。
天兵踏着無聲的腳步從一側走來,老遠瞥見個高大的紅衣身影沒少受到驚吓,還以為是地獄道漏網的鬼魅。訓練有素的士兵被月前那場大戰搞怕了,個個警戒非常的豎起刀劍,只待對方一有異動就要沖上來拼個你死我活。
傅子邱被劍光晃了眼,一個淩厲的眼神掃過去。
天兵天将這才看清,前頭的哪是什麽紅衣女鬼,那是深藏不露的魔尊大人!
他們“蹭蹭蹭”收起兵器,還沒想明白魔尊大人為什麽大半夜不睡覺跑外頭瞎溜達,身體本能反應先是行禮打招呼。
天兵天将們擺好了迎接的姿勢,個個站的像個風雨不動的木樁,嘴巴剛張開一個小口,還沒來得及出聲,那邊魔尊大人的眼神陡然兇狠起來,大有一種“敢鬧出動靜我弄死你們”的意思。
他們立刻閉緊嘴巴不敢動了,再定睛一看,魔尊大人手裏抱着的——前任帝君龍嘯,後世脾氣火爆,一個打十個的負雪君,正美滋滋的窩人家身上睡的好香。
天兵天将們頓時一個激靈,在劫後餘生的慶幸中目送二人逐漸遠去。
畢竟吵到戰神睡覺不要緊,天界誰不知道帝君龍嘯是個百年難得一見的好脾氣。可惹到負雪君那就得另說了,更不用說旁邊還有個同樣不好惹的魔尊。
傅子邱怕再碰到人,一路小心避着,眼見着就要到長霄宮,腳步卻突然一滞。
長霄宮的白玉階就在眼前,朱紅色的宮門緊閉,已經謝絕來客一月之久。
可此時,這個狀似尋常的夜晚,從天上到地下都萬籁寂靜的時刻,一個長身玉立的人已經候在門口。
來人聽到動靜緩緩轉身,還算溫和的目光從傅子邱臉上移到顧之洲臉上,端詳片刻,誰都沒有先出聲,而後大概是意識到自己來的不是時候,抱歉的笑笑。
似有所感,睡了一路的顧之洲突然有了動靜。
傅子邱低頭去看,只見顧之洲先是依戀的在他胸口蹭了蹭,小聲嘤咛着,迷迷糊糊的揉起眼睛。
“之洲?”傅子邱輕聲喊道。
顧之洲困的很,加之身體還未完全恢複,輕易醒不過來。只茫然的微微擡起下巴,眼裏霧色正濃,琢磨好一會兒才看出是在長霄宮門口。倦意侵襲後的聲音透着慵懶,顧之洲軟乎乎的問:“怎麽了,怎麽不進去?”
傅子邱吻了吻他的側頰,哄道:“沒事,你接着睡。”
若非能讓天塌下來的大事,明眼人看到這一幕多半就知趣的走了。現下心魔已死,三界正逐步回到正軌,龍淵還好端端在上頭頂着呢,數來數去都不該有什麽了不起的事兒非得三更半夜的來叨擾正在養病的前任帝君。
傅子邱沒打算搭理人,知道顧之洲精神不足,這時稍微哄兩句就又能睡過去,可偏偏有人不知好歹。
長階上傳來悠然的腳步聲,緊接着對方毫無征兆的開口道:“戰神閉門修養一月有餘,不知現下可有好轉?若不放心,可否讓我看看?”
顧之洲顯然沒注意到這兒還有第三個人,眼睛眨巴兩下,慢吞吞往旁邊看去。這一看,他還以為自己仍在夢裏,愣是從上到下把來人掃視三圈才恍然驚醒。
傅子邱面色一冷,毫不掩飾厭惡:“淮遇,你想幹什麽?”
上至九重天,下至五大神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信芳洲洲長淮遇是個成日靠四輪車代步的瘸子。
但現在,他好端端站在那兒,雙腿筆直修長,走路又穩又健,沒有丁點兒腿腳不好的樣子。饒是顧之洲一早知道淮遇有問題,也愣是沒想到他藏的這麽深。
淮遇對傅子邱的敵意充耳不聞,笑道:“阿邱,我沒有惡意,你也不必如此。”
“那就天亮了再來,”傅子邱冷冷的說:“沒看見之洲很累麽?”
淮遇退後一步,恭恭敬敬的向顧之洲行了個君臣之禮,溫聲道:“龍神,深夜叨擾,有失禮數,還請見諒。”
傅子邱厲聲打斷:“你還有完沒完?”
淮遇置若罔聞:“淮遇本該待龍神身體好轉再上門問候,但事出有因,龍神久閉宮門不出,我實在等不下去了。”
“你!”
“阿邱,”顧之洲按了按傅子邱的胳膊:“放我下來吧。”
“之洲……”
顧之洲笑着,看神情人已經清醒不少:“沒事,我問問他想幹什麽。”
傅子邱心裏不爽,臭着張臉放下顧之洲,恨不得立馬讓淮遇滾出九重天。
顧之洲眉頭舒展,分明站的筆挺端正,卻有意無意流露出一點松懈。他捏了捏鼻梁,把剩下幾分困倦清理幹淨,才對淮遇說:“淮洲長,進去說話吧。”
淮遇略帶感激的一拱手:“多謝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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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裏,顧之洲招呼淮遇随便坐,轉身在木制書架上抱了個琉璃瓶,拿在手裏沖淮遇晃了晃:“阿邱采的靈露,一起嘗嘗。”
傅子邱抱着胳膊,挑了離顧之洲最近的地方坐下,斜着一雙鳳眸觑着淮遇。他可沒忘,這人不安好心給自己和顧之洲下了滞凝草,而今燕雲已死,很多說不通的地方也無跡可尋,原本以為淮遇行動不便只是在背後搞了點小動作,現在再看,講不好蓮花峰那倆長老到底是誰殺的。
淮遇接過顧之洲遞來的杯子,輕抿一口,笑道:“雲水間的靈露,養身補靈最佳,阿邱真有心。”
顧之洲坐下,椅子裏鋪了厚厚一層墊子,剛好緩解了他身後的不适。
“淮洲長,”顧之洲把手裏的杯子推到傅子邱那邊,自己單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微微歪着頭,淺笑道:“天色太晚,我們客套話就別說了,不如開門見山,直接表明來意吧。”
聞言,淮遇放下杯子,兩手貼在腿上,輕輕搓了搓:“其實……我來這裏不是為的我自己。”淮遇看向顧之洲:“我為的淮初。”
顧之洲略帶詫異的揚起一側眉梢:“怎麽說。”
“我先承認,當日在戒律司地牢,打暈你,傷了高浔的人,是我。”
顧之洲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哦?”
淮遇坦言道:“高浔至今躺在床上醒不過來,并非傷勢過重,是我下了藥。說來也是他命大,我還以為他必死無疑。”
“他的傷是你看的,你既然怕他醒來後指認你,何不趁着看病的機會殺了他,反正他那時候就剩一口氣,死了也沒人懷疑到你頭上?”
淮遇搖了搖頭:“我并無害人之心。”
顧之洲嗤笑一聲:“殺人嫁禍的勾當都幹了,就別說的這麽冠冕堂皇了吧,大家坦誠點不好麽。”
“我說了,我做這些不為自己。”淮遇面容俊秀,常年泡在草藥堆裏煨出一身溫軟,他和龍嘯那種克制不同,倒像是生來就與世無争。但此刻,那點柔弱被鑿開了一道裂縫,讓人很難得的窺見裏頭深藏的堅定:“我不是敢做不敢當的懦夫,只是還有一些事沒有完成,我不能走在淮初前頭。”
淮遇深吸一口氣,擺在腿上的手無意識攥緊了底下的亞麻織布:“不知龍神可還記得殷叱身邊的鬼醫蒙圖。”
顧之洲身子一僵,記憶中浮現出一個長臉小眼的男人,留着山羊胡,終日穿着身黑色布衫。
在龍嘯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時日裏,有十幾多天是和這個男人一同度過的。每天被逼着灌下不同的湯藥,身上被大小不一的銀針紮出細密的針孔,內心的陰暗面被人牽引着瘋狂生長,肢體痙攣,思維麻痹,他毫無反抗之力的任人擺布,唯有痛苦連綿不絕。
無數次,蒙圖操着一口不陰不陽的腔調在龍嘯耳邊興奮的說:“你真是絕無僅有的寶貝,你的身體、你的神力,你的一切一切,一定能創造出三界最強大的邪靈。”
顧之洲坐直了身體,臉上輕快的表情終于褪去。他在傅子邱密切的注視中盡力保持平靜,隐在袖中的手卻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
“蒙圖啊,”顧之洲輕描淡寫道:“有點映像,怎麽了?”
淮遇輕哼一聲,嘴角的笑意化為譏诮:“沒想到龍神一世英名也被他騙過了。”
往事随風而逝,故人去又歸來。
一切陰謀與算計埋藏在泥淖中,只待有一天,背負仇恨的魂靈自深淵拔出腐爛的根莖,牽出帶血的花瓣。
淮遇撞上顧之洲疑惑的目光,輕啓唇口,幽幽的說:“陛下,蒙圖還有一個名字。”
顧之洲覺得自己的聲音越飄越遠,喉結振動只發出輕微的氣聲:“什麽?”
“蒙圖的真實身份——蓬萊藥聖淮信芳的榻上之人,千年前叛離仙族的懷化仙尊,也是帝君龍嘯的授業恩師……”說着,淮遇自嘲的笑了一聲:“我和淮初的親生父親,稻陽子。”
“轟”地一下,顧之洲呆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