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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番外 舊事(2)

舊事(2)

“不可能!”

顧之洲抓緊了扶手,身體不由自主的向前傾。他的眉心深深地蹙起,片刻前還柔和的面部輪廓陡然間鋒利起來。

“稻陽子怎麽可能是你的父親?你才幾歲?他死的時候你還沒投胎!”顧之洲的指節因為用力過猛而寸寸發白,小臂拉緊,筋絡繃成突兀的線條:“他怎麽會是蒙圖,他看着我長大,怎麽可能……”

顧之洲的聲音戛然而止,嗓子眼像是堵了塊石頭,沉甸甸壓的他說不出一個字。

傅子邱慌忙的挪過來,長臂攬過他的肩膀,碰到僵硬的身體,緊張的問:“之洲,你怎麽了?”

顧之洲的動作機械而緩慢,黑白分明的眼睛木讷的眨了兩下,眼簾輕輕掀起,恍惚的看向傅子邱。

他的思緒停在了幾百年前身陷魔界的那三個月裏,那段充斥着肮髒、污穢、尊嚴掃地的日子,被主人逐漸毀滅的神智遺漏了某些至關重要的東西。

但現在,煙霧彌漫的往事被風吹的明朗清晰,顧之洲忽然想起來,在不知晝夜某一天,在他被心魔折磨的神智不清時,魔界的鬼醫蒙圖曾經摸着他汗濕的鬓發說過這麽一句話:“我的陛下,我從未見過您如此狼狽的樣子。”

話音裏的吊詭掩藏了更深的東西,當時的龍嘯只當自己腦子不清醒聽錯了,此刻回想,裏頭似乎摻雜着濃濃的熟稔與了解,甚至于還有些微妙的疼惜。

“之洲!”傅子邱着急的搖了搖顧之洲的肩膀。

顧之洲臉色發白,心口被一只手抓住,難受的喘不過氣。他扣住傅子邱的手腕,艱澀道:“我沒事。”

他把傅子邱拉到身邊坐下,用力掐了掐眉心,轉眼間周身為疲倦所覆,好像下一刻就能倒頭睡去。

“你說稻陽子是你的父親,”顧之洲清了清嗓子,在盤根錯節的過往中費勁的理出個頭緒:“懷化仙尊和百草仙是有過兩個孩子,後來懷化叛離仙族,帶着其中一個兒子不知所蹤,百草仙尋了幾十年,最後帶回來一尊牌位。”

顧之洲微眯起眼睛,與一身倦怠不符的,是銳利的眸光,審視、壓迫、洞悉一切:“淮信芳當年昭告天下,說被稻陽子帶走的小兒子已經亡故。她大兒子身體一直羸弱,沒幾年也走了。淮信芳跑了丈夫,死了兒子,受了不小的打擊,熬了兩三年就仙逝了。這事兒起碼得有一千年了,你和淮初……有兩百歲麽?”

“陛下,您睡了八百年又複生,我和淮初就不能停止生長麽,我娘可是蓬萊藥聖啊。”淮遇無奈的搖了搖頭:“您當真一點都認不出我了?”

顧之洲看着他有點恍惚,漸漸地,一個八歲左右的小男孩浮現在腦海中,那是帝師稻陽子的兒子,從小就喜歡跟在他屁股後頭亂轉。

那會兒龍嘯歲數也不大,還未被重壓打磨完全,不經意就要洩露點兒年輕人特有的朝氣蓬發,偏偏出生尊貴卻無半點架子,特別讨這種半大小兒的喜歡。

年歲太久遠,顧之洲忘了稻陽子的兒子叫什麽名字,只依稀想起那孩子曾扯着他的袖子,軟聲軟氣的對他說:“龍神殿下,我也要當哥哥了,我要像你一樣,做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成年人和孩童的相貌差別太大,遑論千年已逝,顧之洲仔細打量了淮遇半天,坦言道:“過去太久,記不清了。”

淮遇輕笑道:“陛下從前要思慮籌謀的事情太多,不記得是常事。八百年前那場大戰,仙族死傷慘重,幾乎全軍覆沒,後世的仙者多數是陛下走後才飛升的,留下的老人在之後幾百年裏也走的幹淨。偌大仙界知曉陛下長相的人寥寥無幾,就是天帝見了也未能立時想起,但淮遇不敢忘。縱使顧之洲與陛下的氣質千差萬別,但骨子裏的飒爽風姿和我初次見到陛下時分毫不差。”

顧之洲了然的點點頭:“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龍嘯。”

“是,我看着你長大,眼見着你和龍神越來越像,起初只是懷疑,恰好淮初與你關系甚好,你們幼時傷病也多是我看的,脈相摸多了,總能發現端倪。”

顧之洲乃龍嘯逆鱗上附着的殘魂投入通天神柏中滋養而生,吸取草木精華,與信芳洲的醫者算得上的同源,加之殘魂羸弱,到底是有殘缺,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淮遇這樣頂級的醫仙,只要有心查探,必然能尋出蛛絲馬跡。

于是,一模一樣的長相,存在異樣的魂魄,淮遇就這樣确定了顧之洲的身份。

“後來,我無意中聽到了北雁君和風崖先生的談話,得知了心魔一事……”淮遇嘆了口氣:“當時風崖先生靈力開始枯竭,已經難以維系地獄道中的封印,他們一起商量,是不是該讓阿邱繼任修羅道主。”

傅子邱按捺不住的扣住桌沿,寒聲問道:“所以你就開始計劃怎麽推波助瀾,讓龍嘯複生?”

“算是吧。”淮遇道:“北雁君死的突然,我覺出蹊跷,曾趁無人之際開棺探過他的屍身。”

聽到這裏,傅子邱“蹭”地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一把揪住淮遇的前襟,用力到手背青筋暴起:“開棺驗屍?你怎麽敢!”

“阿邱,”顧之洲從後面按住傅子邱的肩膀:“先別沖動。”

“他能幹出這麽缺德的事,還指望別人給他好臉色?!”

淮遇上半身被傅子邱整個提起,腰臀離開座椅,笑容卻始終挂在臉上:“我知道,我做的事情有悖倫常,我今天來這裏,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故而也沒打算全須全尾的回去。阿邱,你對我有恨,為了北雁君也好,為了陛下也好,先放一放,待我說完,你們想怎麽處置我都悉聽尊便。”

顧之洲溫涼的掌心裹住傅子邱攥緊的拳頭:“阿邱,放開他。”

傅子邱眼裏翻湧着跳動的火星,半晌,被顧之洲硬生生拉開。

“你開了北雁君的棺,然後呢。”顧之洲沉聲問道。

淮遇跌回椅子上,衣襟皺巴巴窩在一起也沒有理會:“然後我發現了他的死因,并非對外宣稱的舊傷難愈,而是死于靈力枯竭。”

淮遇道:“怎麽那麽巧,風崖先生靈力枯竭,這邊北雁君就耗盡修為而死。前後一想,猜也知道是為了什麽。要麽是拿修為填補地獄道的窟窿,要麽是以命換命,救個将死之人。早有耳聞北雁君同風崖先生早年往事,因此他斷然不會眼睜睜看着風崖先生以身殉道。而北雁君死後三天,阿邱突然斷劍入魔,那時他不過二十出頭,哪來那麽多靈力去鎮壓什麽心魔,這裏頭肯定也有北雁君的功勞。這麽一算下來,北雁君一半靈力搭在了地獄道,一半給了風崖先生,心魔勢必無法長久壓制。少則幾十年,多則百年,三界定會迎來一場浩劫。心魔一旦出世,陛下複生便是必然之勢,我麽,推波助瀾而已。”

淮遇悠然的看向傅子邱:“我知道你是陛下身邊的青鳥,陛下能回來不是你最想看到的嗎?這是你親手促就的,顧之洲遲早會消失,就算不是我,也會是別人。”

傅子邱發覺眼前這個看似清隽的男人,說起話來還真是一套一套,刀刀直往他心口上割。他啞口無言的癱坐在椅子上,先前的憤怒與痛恨終是化成滿腔酸澀,層層裹住他。

的确怨不得別人,傅子邱想,從一開始龍嘯就沒有選擇的權利,是自己違逆天命撿回逆鱗,亦是自己一意孤行創造了顧之洲。他的愛太過極端,強行召喚龍嘯重返人間,再次将他置于腥風血雨。

他又有什麽資格怪罪別人呢。

他還拿這種自私的“救命之恩”去要挾龍嘯,綁住他,困住他,為了自己那點心安,反複折磨他。

實在是,太過分了。

顯然,顧之洲也不愛聽這種話。

這些問題像是他和傅子邱之間的禁忌,輕易不能觸碰,怕激起無端的負罪與歉疚。

顧之洲輕蹙起眉,不想再繼續下去:“所以你費盡心機讓我複生到底圖什麽,這和稻陽子又有什麽關系,直說吧。”

淮遇這才坐正了身體,擡手整理起淩亂的前襟。道道褶皺被撫平,淮遇收斂起笑容,眼神轉而寡淡起來:“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淮遇端起桌上放冷了的靈露,一飲而盡。

微甜的露水并未軟化冷硬近千年的心,淮遇在注視中,慢慢開口:“陛下只知道懷化仙尊與父神情同手足,學識淵博,修為高深莫測,待人謙和有禮,是個人人稱謂的皎皎君子。而陛下不知道的是,真正的懷化仙尊,何等極端自負,他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癡迷修煉早已走火入魔。你以為催化心魔,分化實體這種陰毒之事是誰想出來的,殷叱還是老魔王?不,他們只不過為稻陽子的瘋狂鋪了路,做了旁人的踏腳石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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