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番外 舊事(3)
舊事(3)
龍嘯眼中的稻陽子,謙遜、大方,謀智過人,修為高深,偶爾還愛講些笑話逗樂。他被父神安排,從龍嘯三歲開始便做了帝師,一直到他叛出天界。
稻陽子看着龍嘯長大,教導他成人,也曾不止一次勸慰龍嘯:“陛下,世事煩憂過甚,莫要給自己太多負擔。”
在龍嘯枯乏無味的人生中,若說誰能給他帶來絲毫慰藉,清和是一個,稻陽子也是一個。
可以說,龍嘯對稻陽子的情分甚至要高于生養他的父神。父神嚴厲,一直忙于征戰,對龍嘯期許太高,父子二人的關系疏離的很。
在龍嘯的記憶裏,父神從未抱過他,他亦從未同父神撒過嬌。他們在一起時多半讨論戰事或蒼生,鮮少留下關切之言,最到位的約莫要數禮節。
但在稻陽子這裏不一樣,剛做帝師那會兒,稻陽子還未成家,他待龍嘯很好,沒有許多君臣之禮,只當他是個孩子。
稻陽子會龍嘯跌倒之後擁抱他,變出糖人哄他開心,拉着他的小手帶他去看人世美景。更多時候,他不像是帝師,他比父神更像龍嘯的父親,可以保護他,告訴他不用獨當一面。
後來稻陽子成了家,娶了蓬萊藥王的女兒淮信芳,那天龍嘯作為天族太子,代表父神親自前去觀禮,所攜賀禮堆成了一座小山,給足了稻陽子面子。
稻陽子的聰慧非常人所能及,各方面天賦極高,成婚後,大概是耳濡目染,對醫藥也有了興趣,到後來那身醫術完全可以媲美他的妻子。
幾年後,稻陽子就有了第一個孩子。那時戰事緊張,淮信芳常常忙的不可開交,稻陽子出入天宮便總把兒子帶在身邊,偶爾被父神喊去議事,就把孩子丢給龍嘯照看一會兒。
龍嘯哪裏懂得照顧孩子,便把兒時稻陽子從人間買的小玩意兒找出來給他玩,自己躲旁邊看書。
再後來,稻陽子毫無征兆叛離仙族,未留下只言片語便杳無音信。有人說,他是在天界待久了,看透了神仙究極無趣的日子,下界讨自在去了。也有人說,連年戰亂,稻陽子看遍世間百态,悟出人生真谛,尋一無人地殉道了。各種各樣的流言很多,稻陽子再沒回來過,亦再沒人見過他。
顧之洲很難将稻陽子和蒙圖聯系在一起,那個真心愛護自己的帝師,怎麽會是誘導出心魔的鬼醫呢?
淮遇不緊不慢道:“算起來,稻陽子第一個試驗分化心魔的對象,是我。”
顧之洲和傅子邱不約而同的抿起唇。
“很意外嗎?也是,虎毒還不食子呢,我可是稻陽子的親生兒子。”淮遇摸了摸自己的腿:“他失敗了,一個十歲大的小孩哪有什麽心魔。可能他一開始就沒想過要成功,只是有一個念頭,怎麽也要找人試一下。”
“在你們看來,帝師稻陽子儒雅、謙和,一身正氣,其實不然。他驕傲又自負,心氣甚高,和我娘成親後便醉心醫術,無論是修為靈力,還是治病救人,他對極致的追求已經到了無法回頭的地步。就如同陽光照不到的地方是黑暗,在稻陽子心裏也有一塊地方,不受九重天的神光照耀,反而團聚着最陰邪可怖的醜惡。那是他的心魔,人前有多正派,背地裏就有多扭曲。”
“也許是厭煩了神仙的日子想尋求刺激?誰知道呢,總之他意識到自己心魔存在的時候,沒有恐慌,也未曾想度化。相反的,他很興奮,像是瞎了一輩子的人終于重見天日。從那天起他就變了,暴躁、易怒、敏感、瘋狂。
當時神魔兩族正打的不可開交,姑且當他出發點是好的吧,起初稻陽子想的是煉化心魔,讓它在主人體內壯大,在某一刻占領原主的意識,強化戰士們的力量。
心魔兇邪,這種方法雖然可以催生出強大的靈力,在戰争中占取主動,但同時,它也很容易失控。一旦被心魔控制,它所帶來的毀滅也是無可避免的,到時候怎麽辦?把刀劍對準自己人嗎?
是以,稻陽子才把這個主意告訴父神,即刻便被否定了。懷化仙尊一生順風順水,沒怎麽被人拒絕過。稻陽子覺得自己的點子太棒了,只要能控制住風險,心魔就會成為天族戰而不敗的絕妙武器。
所以,在父神不同意的情況下,稻陽子瞞着所有人開始秘密試驗。他幻想着有一天,這個秘密武器能走上戰場,在所有人豔羨的眼神中,為他帶來無上榮光。”
“但很可惜,心魔并非那麽容易操縱的。這條路從一開始就行不通,與催化心魔并生的威脅根本無法消滅。稻陽子因此頹唐了一陣子,但很快,他又有了一個新主意。
既然讓心魔和原主共用一個意識不可行,那麽,把它分化出來,當它失控的時候再毀掉呢?這個想法一出,稻陽子再一次陷入瘋狂。而他瘋狂的舉動終于引起了父神的注意,父神怕稻陽子因此誤入歧途,收了他手下的兵權,勒令稻陽子閉門思過。
有兵的時候尚且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悄悄試煉,現在兵權被奪,又該怎樣完成他的瘋狂計劃呢?于是,稻陽子就把目光放到了我身上。”
淮遇垂下眼簾,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一刻,顧之洲恍然從他身上看到當年稻陽子的影子。溫和無害,是清晨最純淨的風。
淮遇語氣平平:“我的腿就是那個時候毀的,陛下,這種感覺你應該懂吧?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顧之洲吸了一半的氣陡然停住。
他很少去回憶身陷魔界那幾個月的事,痛苦交疊并不是什麽美妙的滋味,何況他生來強大,骨子裏的傲然不允許他向惡魔低頭。
那是唯一一次,一次就足以毀掉龍嘯所珍視的一切。
“稻陽子的秘密後來還是被我娘發現了,當時淮初剛滿月,我娘發現之後和他大鬧了一場,說要把他的所作所為公諸于世。稻陽子也是真的瘋了,這句話無疑是在他心上澆了一把火。
他想,父神不贊同他的做法,妻子也不能理解他,偌大仙界無處可施展他的抱負。那還為這些人籌謀什麽?何必為他們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于是,那個晚上,稻陽子從我娘手裏搶走了淮初,揚言要是我娘敢說出去半個字,就永遠別想再見到兒子。
然後他走了,消失的無隐無蹤。父神覺出蹊跷,饒是戰事緊張,還是分出不少兵力去搜尋稻陽子的下落。我娘也一直在找他,但是一無所獲。直到……”
說到這裏,淮遇頓了頓,微垂的眼簾擡起一點,慢慢看向傅子邱:“直到第二次神魔大戰之後,老魔王突襲雲水間,鳳族一夕之間慘遭滅族。”
傅子邱像是吞了一把灰,零碎的畫面突然跳出腦海。
天空被火焰映的通紅,漫天飛舞着赤色的翎羽。聲聲鳳鳴凄慘犀利,滾燙的鮮血一層又一層,将霧霭中的雲水間鑲上沉重的鏽色。
傅子邱覺得背脊倏而刺痛起來,時隔多年,被淬了邪靈的箭矢射中翅膀的痛感仍舊清晰。
他仿佛看到自己頹然的墜落天空,狠狠的摔在族人還溫熱的屍身上。
然後,不知是誰卷起他受傷的身體,寬大的羽翼牢牢包裹住他。額頭被指尖點住,豔麗的紅光順着相接的地方流入體內。
“活下去。”那人在耳邊說:“你是鳳族最後的希望,清和,你一定要活下去。”
清和火紅的翅膀被青色卷襲,他的身體一點點縮小,最後變的只有巴掌大。
又一只利箭射來,護住他的人劇烈顫抖,血糊了清和半邊翅膀。
他被藏在羽翼之下,眼睜睜看着這場屠戮,從開始到結束。
直到不算柔和的初陽從天邊射來幾縷泛着冷意的光束,天族的戰士終于趕到。
清和忍着翅膀上的劇痛,費力的從族人的屍體中掙紮出來。
陽光被圍上來的戰士堵住,三三兩兩的聲音接連響起:“這有只青鳥!不知從哪裏飛來的,應該是被誤傷了!”
清和昏沉的眨着眼睛,小小的身體無力的歪在一邊。
受傷的翅膀搭在肚子上,血液混合漫了一身,幾乎将他青色的羽毛完全浸染成紅色。
身後傳來一陣匆促的腳步聲,圍觀的戰士紛紛向兩側讓開一條路來,陽光再次落下來,緊接着,一雙溫熱的手掌小心翼翼的捧起清和。
“陛下!”
千年前的龍嘯應了一聲,指骨分明的手輕輕翻弄着清和受傷的翅膀。
混沌中,清和微微睜開了眼睛,率先看見龍嘯抿緊的唇線。
那是一雙天生上揚的唇角,卻為慘烈的禍事觸動,用力的拉平了。
“怎麽樣?”
清和聽見他沉着嗓音問了句。
“滅族了,一個活口都沒留。”
錐心刺骨的痛漫過心頭,清和微微一動,從喉間發出一聲細弱的哀鳴。
周遭腳步紛雜,那聲音太小了,輕的只有龍嘯一個人聽見。
龍嘯低頭看了眼掌心裏的小東西,安撫似的拿拇指在他頭頂輕輕一揉,對旁邊人說:“把雲水間清理幹淨,鳳族的屍身就地安葬,他們逍遙慣了,別拉出去沾染了濁氣。”
“陛下,魔王那邊……”
龍嘯眼睛一眯,少有的冷硬:“鳳族上下無辜枉死,這筆血債,自然要找他讨回來。”
莫名的,這擲地有聲的話語讓清和驟然安心。他瞬間被疼痛與倦怠淹沒,似乎把所有的希望都丢給了面前這個高大偉岸的男人,然後窩在龍嘯手心裏沉沉睡去。
龍嘯把手一收,銳利的目光覆蓋原先的柔和,緊接着下了道死命令:“你們今天誰也沒見過這只青鳥,如果讓我知道這事兒傳出去了,我不問從誰那走漏的,你們一個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