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番外 舊事(4)
舊事(4)
傅子邱後背出了一層細汗,眸色愈發深沉。
恰逢顧之洲此時伸了一只手過來,捏了捏他的肩膀。
傅子邱覺得這個動作有些熟悉,從前做青鳥時龍嘯就愛這麽撓他頭頂,還有毛發柔軟的下颌。他很喜歡龍嘯這樣逗弄,時常眯瞪着眼睛歪着腦袋蹭他暖烘烘的手心。
當年鳳族毫無征兆遭到魔族襲擊,雲水間被毀的徹底,除了清和,神鳥鳳凰沒留下一個活口。當時天界沒人想的通,為何老魔王要突然對逍遙世外的鳳族下手,直到龍嘯帶兵擊殺豔娘無功而返,直到他的心魔修出實體無法消滅。
那時龍嘯才明白,老魔王為什麽要對鳳族趕盡殺絕。因為這個可怕的計劃,一旦心魔離體便會化作不滅的邪神,除了鳳凰一族的九天神火,不懼一切邪靈,能滅一切無形惡業。
神魔兩族的戰事持續的太長了,兩方都迫切的希望趕緊結束。天族父神沒有同意稻陽子的方法,于是,稻陽子離開九重天後找到老魔王,魔族血液裏的嗜殺在這一刻達到頂峰,二人一拍即合。
但想徹底解決天族這個龐大的敵人,心魔還需要更強大的力量,在此之前,鳳族覆滅,唯一能制衡心魔的神火不複存在,只有這樣,魔族才能放心的任由稻陽子開始他瘋狂的試煉。
只可惜,稻陽子的想法雖好,但此舉實屬逆天,心魔煉化的過程太艱難,稍有偏差便前功盡棄。老魔王終究沒等到心魔出世,打敗天族的那一天。
淮遇道:“鳳族被滅,稻陽子開始無所顧忌的試驗。他第一個下手的,就是被他搶去,剛剛滿月的淮初。”
不知是想到了什麽,淮遇肉眼可見的狠狠打了一個顫栗。他攥住袖口靜了片刻,呼出一腔郁結的寒意,才沙啞着開口:“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淮初不可能煉出心魔,襁褓裏的孩子,連這個世界是什麽樣的都沒來得及看,本該是最純真幹淨的靈魂,卻因為稻陽子的一己私欲,早早先感知了來自生父最大的惡意。”
很奇怪的,弱質彬彬的淮遇在提及自己的遭遇時只是簡簡單單的一筆帶過,連最基本的痛苦都沒有刻畫,只一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概括了所有非人的虐待。
但現在,他提到淮初,全身經絡都繃緊僵硬,指節用力到發白,細弱的脖頸綻放出青筋。可以看出,淮遇已經竭力在克制自己的情緒了,洩露出的只是冰山一角,而深藏在水下的,大抵是他最深的夢魇。
“殿下,還記得淮初身上的淨魂珠嗎?”淮遇費力的讓自己放松下來,後背抵住堅硬的椅背:“當時你們去魔界,淮初把淨魂珠給了你。我說我能感應到它是真的,那個珠子,是我娘一生心血所制,她死後我又拿草木精華煨養了五百年,放在淮初身上,辟邪的。”
淮遇在臉上揉了一把,稍微搓出了點血色:“他被稻陽子拿去試藥的時候太小了,根本無力承受,煉不出心魔,稻陽子就用他招邪。各種邪祟,你們能想象到的所有。”
一個剛滿月的嬰兒,被瘋狂的父親拿來做邪祟的靶子,終日被各種恐怖詭谲的怪物環繞,稻陽子得有多冷血,多極端,才能将親生子置于如此境地。
“稻陽子煉心魔敗露後出走,之後鳳族被滅,我娘猜到稻陽子可能已經投靠魔族,于是便下界去找他。她一個女人,只會看病救人,剛入魔界就被抓住了。不過因禍得福,她見到了稻陽子,那個時候,稻陽子已經改名做蒙圖。”
“稻陽子在淮初身上的試驗失敗了,我娘找到他的時候,淮初只剩一口氣了。我娘哭的太慘,稻陽子也許是生了恻隐之心,也許是淮初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誰知道呢,反正他大發慈悲放他們離開了。”淮遇道:“但是他威脅我娘,不許洩露他的蹤跡,不許讓天族人知曉他的所為。否則,她不光保不住小兒子,大兒子也不能幸免。”
“我娘當時全身心都撲在淮初身上,被稻陽子這麽一吓唬,更是失了神智。她帶着淮初回了蓬萊,使盡一生醫術吊住了他的命,然後,用自己的靈力清除淮初體內的魔氣。”淮遇搖了搖頭:“但是太晚了,魔氣已經侵入淮初的心脈,要想救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以命換命。而且就算淮初活下來,此後一生,日日夜夜都要受邪靈侵擾,無一刻安寧。”
“我娘派人把我接去了蓬萊,她問我,是救還是不救。”淮遇頓了頓,聲音平穩,表情如常,但眼眶中陡然積聚了一汪淚水:“我說,救。”
“之後我娘做了三件事——第一,用幾年時間以自己的魂魄淨化了淮初的魂魄;第二,創造了淨魂珠;第三,耗盡最後一絲氣血,停止我和淮初生長,把我們藏在了蓬萊。做完這些之後,我娘已經油盡燈枯,最後她把一切告訴我,讓我不要插手稻陽子的事。
為了淮初,我把這個秘密藏了幾百年,直到那年魔族戰敗,殷叱和蒙圖被殿下斬下首級。大仇得報,我本以為這些舊事會永遠塵封,到我死都爛在肚子裏,誰知道造化弄人,淮初還是出了問題。”
淮遇看向一直靜默無聲的顧之洲,道:“兩百面前,淨魂珠開始失效了,我翻遍古籍醫書,竭力修補也只能是拖延時間。更糟糕的是,随着地獄道裏的心魔逐漸強大,淮初的魂魄開始出現了一些陰影。稻陽子在淮初身體裏種下的根,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以為失敗了,誰也沒想到,這麽多年後,心魔竟然一點點在他體內成型。”
“他還是贏了。”淮遇說:“我一直以為他是個瘋子,但不可否認的是,他是個絕頂聰明的瘋子,到最後關頭,連死了都不讓人安生。”
顧之洲緊抿的唇線豁開一個小口,仿佛在心裏開了一個小洞。他印象中的淮初,大大咧咧,無憂無慮,每天龇着一嘴大白牙見誰都樂呵着上去套近乎。
在他看似悠然的外表下,惡魔的種子早已紮根,貪婪的汲取他的一切情緒,等待成熟的某一天,破土而出。
“他沒感覺嗎?”顧之洲聲音發沉:“心魔在體內生長,淮初一點感覺都沒有?”
“殿下,淮初不一樣。您是後來受到外力催化才修出的心魔,但淮初卻是自小打在體內,對他來說,心魔不是占領意志的怪物,而是他的一部分,如同手腳肺腑,是感覺不到痛苦的。或許等到心魔真正離體,他才能有丁點神魂分離的痛吧。”
“這就是你想複活我的原因。”
“是,您生來就是天神,與淮初有過類似的遭遇。而且,那一百年裏,你們關系那麽好,情同手足。殿下,您一定不忍心看淮初受此罪過對嗎?就當是為了天下,您也不會再放任心魔橫行于世吧!”淮遇又将目光投向傅子邱:“更何況,鳳族并未完全覆滅,九天神火能滅得了殿下的心魔,自然也能除掉淮初的。”
顧之洲聞言,緊繃的神情一松,驀地笑了。
他拿開一直擱在傅子邱耳垂上揉捏的手指,輕笑道:“你說的不錯,于情,我與淮初交往密切,不會眼睜睜看着他受心魔蠶食。于理,如今的三界已經無力承受第三個心魔出世了。所以,你費了這麽大的功夫暗中推波助瀾,幫我回來,無論出于哪種理由,我都不會袖手旁觀。這一步走的妙啊,把能算的都算進去了。”
淮遇晦澀着一雙眼珠,似乎對這樣帶着諷刺的褒獎感到不适:“事急從權,淮初的心魔長的太快,我沒有時間等一個未知數,只好自己動手了。”
顧之洲未置可否,收斂了笑意,站起身。他負手行至門前,長霄宮無人,書房的門半掩着,隐約透了點灰蒙蒙的光。
天亮了。
顧之洲拉開門,然後退到一邊,沖淮遇歪了歪腦袋,問道:“你說淮初的心魔即将成型,但你從小将他保護的很好,這麽多年,不曾約束亦沒有負擔,淮初活的自由散漫,整個九重天數一數,找不出比他更無憂無慮的神仙了。按理說,即便有心魔,也不會生長的這麽快。所以,你知道淮初的心魔是什麽嗎?”
淮遇聽了這句話,整個人再次僵住。與之前不同的,他的臉色突然變的很難看,連牙齒都咬在一起。
這樣的反應很新奇,顧之洲多看了兩眼,突然在淮遇身上捕捉到一點局促不安,那點不安很快轉成不自在,像是怕被發現某種不可為人知的心事,淮遇僵硬的把臉轉開了。
但這個動作将他耳根上的緋色展露的明明白白。
顧之洲眉心一跳,擡手用力的按住,竟覺出幾分造孽。
他不再追問,把手向外一展:“你說的事我要先查證清楚,如果證實你所言非虛,淮初那邊我會幫忙。”
淮遇猛地把頭扭回來,饒是來前已有把握,此事十拿九穩,但如今聽見顧之洲親口答應,仍然覺得熱血沸騰。
他幾乎是立刻便盛了一目水光,急切道:“三天,最多三天。淮初等不了那麽久了。”
“行。”顧之洲應了一聲:“這三天還要勞煩淮洲長先把高浔的病給治好,至于其他的……”
“至于其他的,該是我的罪,我自會領罰。”
顧之洲點點頭,從門口讓開。
來時淮遇步伐矯健,看起來與常人無異。但現在,他似是耗幹了一身力氣,幾次未能從椅子上站起來。
淮遇習以為常的在腿上狠狠按了兩下,掌心托起一捧淡色的光,一架四輪車便出現在面前。他駕輕就熟的扶着車轍,上半身撐住,用力将自己挪了過去。
“你的腿……”
顧之洲原以為淮遇的腿疾是用來掩蓋身份的,可這麽一看,又不像是假的。
“當年留下的病根,那時候淮初被稻陽子擄走,我娘心思不在這兒,後來終于找回,又是奄奄一息的境地。”淮遇不甚在意的說:“耽誤了,好不全了。不過最近挺給我面子,上次地牢之後,這還是第一次站起來。”
顧之洲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還是沒吭聲。
淮遇又道了謝,臉上的凝重為盈盈笑意取代,搖着車輪離開了長霄宮。
“你剛剛想說什麽?”傅子邱一動不動坐在椅子上,望着顧之洲的側影。
顧之洲始終望着淮遇離去的方向,嘆息道:“我只是覺得,有時候把旁人看的太重,反倒容易丢了自己。淮遇說起自己的腿,沒有一點遺憾和怨念,但提起淮初……”
那樣深重的痛,恨不得受苦的人是自己。
“那是他的弟弟。”傅子邱冷着聲音,近乎殘忍的提醒:“親弟弟。”
“他們相依為命幾百年,淮遇過分把自己定位在保護者的角色上,不能讓弟弟受傷,不能失去弟弟,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保護淮初。這種情感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一種扭曲,人這一生不可能不跌倒,淮遇太小心了,這種保護其實是變相的占有,往往會給雙方帶來不必要的錯覺。”
顧之洲說的投入,絲毫沒注意到傅子邱已經走到他身後。
等他感覺到傅子邱纏綿的氣息,還有些驚愕:“什麽時候過來的?”
傅子邱冷着臉盯着他看,沒有回答。
直到這時,顧之洲才覺出幾分不對勁,這人的表情怎麽這麽臭?
顧之洲莫名其妙的問:“怎麽了,誰惹你了?”
這句算是問到點子上,傅子邱回應道:“你覺得,還有誰能惹我?”
“我嗎?”顧之洲慢半拍的指了指自己:“我什麽時候……”
“姓龍的,”傅子邱打斷道:“我不久前還在為前晚折騰你折騰的厲害而內疚,但是現在,我只恨那次沒讓你哭!”
“……”
顧之洲被傅子邱的疾言厲色吓到,更像是回憶起前夜種種而後怕。他不合時宜的想,怎麽沒哭了,明明哭着求了好久!
“在梵雲山的時候你是怎麽跟我說的?欺負我什麽都不記得,就跟我編故事?”
顧之洲心裏一緊,連忙抓住傅子邱的手臂:“阿邱,你聽我說……”
“我們怎麽認識的,你怎麽救的我,猛虎園?”傅子邱反手甩開顧之洲,狠狠箍住他的腰,鼻尖都湊到一起:“要不是淮遇說起來我差點都忘了,你剛睜眼就騙我!”
“我……我怎麽了?”顧之洲沒有半點說謊人的覺悟,理不直氣也壯的挺直腰板嗆回去:“我說錯了嗎?我沒在猛虎園救過你嗎?你的腿不是差點斷了?我要不是剛好經過,你還有渣渣嗎你,怎麽這麽忘恩負義!”
傅子邱簡直給顧之洲颠倒黑白的功夫氣笑了,他幹脆不吵了,兩手一撈直接把顧之洲頭沖下扛在肩上。
“傅子邱!”顧之洲掙紮道:“你他娘幹什麽?放我下來!”
“我幹什麽?”傅子邱疾步往房裏走,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以後還敢不敢編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