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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番外 成親(1)

番外三成親(1)

說起龍嘯和清和的初識,還要追溯到第二次神魔大戰之後,老魔王派兵突襲了鳳族栖居的雲水間。

鳳凰神鳥與世無争慣了,雖然隸屬天族,但因為身份尊崇,可與龍族比肩,便多些自由。當時魔族來的突然,在雲水間四面八方都做了埋伏,鳳鳥一出去便等同于自投羅網,可謂是被生生困死在雲水間的。

等天族收到消息,已經為時過晚。整個雲水間毀于一旦,鳳族覆滅沒留下一個活口,除了一只巴掌大的小青鳥。

當時清和年歲尚小,按凡人年紀來算不過十四、五歲,在神仙裏更是幼苗一顆,心思單純,不谙世事,成日窩樹上打盹,過的好不安逸。本以為能做個鳥中米蟲,平平凡凡混到開化,不受拘束的走完鳥生。

可惜厄運忽至,鳳族罹難。一指封印将清和困在了青鳥體內,滿族血仇落在他一人肩上,清和還沒明白什麽是“長大”,就已經不得不長大了。

那封印厲害的很,直接封住了清和的元神,除非他功夫練到家,破了修為大境,否則無法恢複原型。

最開始的時候,龍嘯并未看出清和的真身,只當是鳳族中豢養的一只鳥雀,無辜受了牽連可憐的很。于是,慈悲為懷的天族太子在自己床邊搭了個精致的鳥窩,裏頭鋪了軟和的綢布,把受了傷的清和安頓在裏面。

清和在“溫柔鄉”裏睡了三天才悠悠轉醒,醒來的時候翅膀被人輕輕托在掌心,龍嘯拿着裹了藥的布條正往他傷口上敷。

這唇線,眉眼,清和沒忘,還有那铿锵有力的話語,說要找魔王算賬,猶在耳邊。

清和扭頭看他,動作輕微,卻被專心換藥的人注意到。龍嘯朝他笑,手指撫過他毛絨絨的腦袋,位置剛好是從前鳳翎所在。

清和心想,鳳翎尊貴的堪比龍角,可不能随便讓人摸。

于是縮了縮脖子想躲開。

“哎……”龍嘯展開手掌,貼着清和的臉按住:“別亂動啊,小心傷口裂開。”

這波阻擋很失敗,清和沒覺得傷口疼,反倒被龍嘯摸的很舒服。

最後上完藥,龍嘯不知從哪兒摸來塊絨布,先是對着清和比劃一下,然後從桌案上拿出剪子,工整的絞下一小塊。

龍嘯勾着唇把絨布搭在清和的肚子上,青鳥肚皮那塊兒毛發較別處淺淡些,卻是全身最軟的地方,冒着熱乎氣兒。

“蓋好了別着涼。”龍嘯順手摸了把鳥肚子,把絨布做的小被子往上提了提:“我要去忙了,晚點見。”

這一“晚”就晚了整整一天,清和睡了又醒,龍嘯是沒等到,反倒等回來一個陌生的面孔。

來人容貌俊朗,和龍嘯一樣的身高腿長,但眉眼不似他那般溫和,而是沉靜許多——正是千年前的高雁如。

高雁如進門直奔龍嘯床邊的鳥窩,拿了放旁邊的藥,提着清和的翅膀就開始擦,絲毫沒有龍嘯那般溫柔和耐心。

清和被揪着毛,有點難受,扇動翅膀表示抗議。來人像沒看到似的,眼睛都沒擡一下。

也難怪高雁如不樂意,他正在九霄雲殿商量正事,頂上坐着父神,下邊兒一溜德高望重的神仙,旁邊就站着太子殿下。

他們正為鳳族被滅一事焦頭爛額,主戰派和主和派争的不可開交,七嘴八舌的吵了大半天沒個結果。

場面亂着,垂在身側的小臂被人輕輕一杵。

高雁如驚愕的看向龍嘯,就聽他壓低了聲音說:“雁如,幫個忙。我走不開,幫我去長霄宮喂個鳥。”

一句說完,嘴唇都沒動一下。

打死高雁如也想不到,素來行事大方得體的太子殿下有朝一日竟會在群仙聚集的大殿之上,壞書生學堂上講小話似的偷摸摸找他幫忙,還是為了喂鳥?

高雁如驚的下巴快掉了,不大情願的頂着幾十雙眼睛謊稱肚子疼,溜回了長霄宮。

他擦完了傷,又給清和添了食喂了水,一塊絨布劈頭蓋臉往傻鳥腦袋上一扔就走了,全無半點照顧鳥的樣子。

清和不怎麽喜歡這人,飯都沒吃,裹着小被子睡了。直到龍嘯忙完回來,他機靈的翹起小腦袋,眼巴巴的瞧人家。

“哎?怎麽不吃啊。”龍嘯脫下繁重華麗的外衣,摘下頭頂的金冠,邊換衣服邊問:“不和胃口?”

他走過來,披着極簡的素色長衫,墨似的長發無拘無束的散着,随着彎腰的動作垂了幾縷到清和面前。

清和覺得這人溫溫柔柔的好看極了,他爬起來,輕輕啄龍嘯的手背,扇着隐隐作痛的翅膀蹦跶到他手心裏,被龍嘯穩穩托住。

“小東西,你愛吃什麽?”

龍嘯撓着清和出門,暮春時節天朗氣清,外頭陽光正好,映地長霄宮裏的白玉磚都渡了一層金。

“我這裏冷清,”龍嘯說:“天家事又多,常抽不開身,你啊,将就幾天,等傷好了我送你走。”

長霄宮每日有宮人送各種吃食點心,龍嘯在這方面沒什麽喜好,閑麻煩怕人多,只讓人放在小廚房。

這會兒顧着清和,倒派上了用場。

龍嘯把鳥放在琳琅滿目的長桌一角:“喏,喜歡什麽自己去挑。”

清和傻愣愣的站着,還沒消化龍嘯上一句要送自己走的話。

他歪着腦袋瞅站在門口的人,身披金光,眉梢溫柔,端着似有若無的笑。

清和忽然覺得這個人不該是這樣子的,他的笑容很虛,像是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經過精細的計算,把握着最恰當的分寸。

有點礙眼。

清和沒滋沒味的吃了一盤酥餅,估摸着自己這傷幾天才能好,好了之後要去哪兒,血仇在身,不能指望別人,只能依靠自己,他必須要加緊修煉,早日恢複原型。

那之後,清和安安心心的養傷。

龍嘯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忙的很,并不總在長霄宮,短的三兩日,長了十來天見不到人。

清和翅膀上的傷好的差不多,自個在長霄宮裏飛來飛去的瞎溜達,盤算着該跟龍嘯告別了。他入神的想心思,沒注意就從高高的宮牆上飛了出去,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那時的清和稚氣未脫,膽子也大,水雲間長大未曾見過外面的世界,一時新奇便撒了歡。

他仗着身子小,滿天宮的亂竄,一不留神就誤入了猛虎園。

天族戰士才同魔族打了一場不小的仗,降服了魔王麾下一只兇獸無牙,正關在裏頭。清和一進去就成了無牙的盤中餐,偏生這傻鳥飛了一圈都沒看見虎視眈眈的猛獸。

無牙兇狠非常,體型雖大但動作極其敏捷,清和只感覺到一陣呼嘯而過的烈風,剛側過身,便覺爪子錯骨似的疼,整個被無牙叼在嘴裏。

後頭的事兒和龍嘯敘述的差不多。

那日龍嘯剛領兵從戰場回來,被仙家簇擁着來猛虎園看新獲的獵物。他應付着,不顯山不露水的藏好了一身疲憊,本想草草了事,誰知卻在無牙牙縫裏見到被自己藏在宮裏的青鳥。

就這樣,龍嘯出手救了清和第二次。

那也是清和第一次知道龍嘯的身份,養傷這麽多日,他只道龍嘯是個大忙人,一身金光燦燦的,看起來說話分量很重的樣子。

但那天,龍嘯從無牙口中将他救下,身後群仙不住驚呼,連狂躁的兇獸都被氣勢鎮住,呆愣愣立在原地。

一聲聲“殿下”砸進耳朵,清和的心也随之打鼓似的擂動。

這就是傳言中威風赫赫的天族太子龍嘯?這就是老族長說的,要和鳳族結親的帝君?

久居雲水間的鳳凰一族鮮少外出,也無人打攪,但有關龍嘯的傳說卻從不間斷。

傳說他出生那天,五彩神光降臨于世,萬佛梵音響徹九天。

說這位太子殿下十幾歲就破了命中大劫,帶兵打仗無數,敗仗屈指可數。

說他天資非凡,英明神武,風度翩翩,玉樹臨風。

清和拖着傷腿蜷在龍嘯手心裏偷偷打量——感嘆一聲,難怪說話那麽有底氣。

可憐兮兮的小青鳥,翅膀的傷将将好轉,又差點被無牙咬斷了腿,把自己搞的好慘。

好在這回龍嘯打勝仗得了空,整日陪着,逗着,像得了個喜歡的物什。

從那開始龍嘯臉上的笑意漸漸變的不一樣了,似是将這未化形的青鳥當作沉悶生活中唯一的調劑,仗着人家不會說話,以為他神智未開,成日沒頭沒腦的跟清和叨叨,什麽話都敢說。在外溫柔謙和、儀表堂堂的天族太子,在清和面前丢了架子,撕破僞裝,過了好一陣惬意的日子。

直到清和的傷完全好了,龍嘯怕他不認路亂跑再出事,親自送清和出了九重天。

那天天氣不太好,陰着,清和惴惴不安的站在龍嘯肩頭,眺望高峰與雲霧。

“傻鳥,”龍嘯說,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你自由啦。”

龍嘯拍了拍肩頭,清和熟稔的跳到他手上。

“走吧,別回來了。”龍嘯像往常一樣撓着清和頭頂的絨毛,眼底終于露出一點陌生的情緒:“去人間吧,那裏沒有戰争。我就送你到這兒。”

龍嘯放開手,看青鳥撲扇着翅膀繞着自己飛了兩圈。漂亮柔軟的羽毛掃過側臉,他心裏有點癢癢:“走吧。”

清和振動一身青羽,融入層層雲霧中,沒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

龍嘯攤着掌心,蒙蒙的霧從指縫間流走,将清和殘留的溫度也一并帶走。

又是一個人了啊。

龍嘯幾不可聞的喟嘆一聲,把手隐在袖中。

山頭上,俯瞰茫茫天地,小風翻動衣袖,拂開青絲,宛若遺世獨立。

龍嘯落寞的垂下眉眼,自嘲般笑了笑。

他想,我的自由在哪兒呢。

如此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神仙生命長又遠,青鳥不過留下幾個月的光景,一場猝不及防的意外而已。

龍嘯的生活和以前并沒有什麽不同,打仗,論道,做不完的決定,談不完的話。

青鳥走後第四十三年,父帝殡天,母神剛剛懷上龍淵,龍嘯作為天族太子成為新任天帝。

那時戰事太緊,繁衍子嗣已是很難,養育龍族更是難上加難,是以龍淵一出生,龍嘯便将其封印于天河中。萬一有朝一日,他戰死沙場,龍族不至于就此絕後。

若說為太子時,龍嘯還會偶爾流露真情實感,但此後,他将自己徹底捂緊了,壓實了,禮數仍舊無可挑剔,脾性也如往常那般溫和,只再不叫別人瞧出來半點心思。

三個月後,剛登上天帝寶座的新君連龍椅都沒坐熱,便不顧阻攔披挂上陣,走上了他熟悉的戰場。

那場仗前後打了小半年,規模不大,但很膠着。全因着魔族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個将軍,號叱。這人有兩下子,從無名小卒到名聲大噪所歷不過數年。加之作風強硬,手段狠厲,無論是帶兵打仗,還是謀略計策均不在龍嘯之下。老魔王已經威風不起來了,每個人都心知肚明,面前這個年輕的敵人才是魔族未來的王。

兩軍在天魔交界的弱水河畔交鋒。

千年前的弱水還不像如今這般昏暗,兩岸有城池,有散居的仙人或妖精,陽光也能照到這裏來。

龍嘯一身白金铠甲伫立在城牆之上,望着烽火狼煙之下的屍橫遍野。

他不知道戰争的盡頭在哪裏,也不知道自己和同族戰士拼了命,拿血和肉換來的所謂和平是不是正确的,他只能埋着頭向前走,為着亘古不變的道理——邪不壓正。

這天,龍嘯提着鎮靈劍領兵上陣,終究是擊退了叱将軍帶隊的一支魔兵。

血河蜿蜒染紅了無塵的白靴,龍嘯踏過萬千魂靈,溫和的面孔扭曲着撕裂了,露出微末的悲憫。

這一刻,他是諸天神佛都不及的聖靈,為蒼生萬物悲恸的嘆出一口顫抖的氣。

叱将軍領兵來的第一場敗仗,吃了不小的教訓。

殷叱記住了龍嘯,從此,他只有一個念想,就是要撕破龍嘯這張慈悲為懷的面具,更是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将這位高貴的帝君踩在腳下,看他求饒,看他痛苦,看他深陷魔窟。

魔族敗退神鬼境,龍嘯命令将士們回城,自己卻遲遲未歸。

空無一人的戰場上,龍嘯不知在想些什麽,孤零零站了好久。他肩寬腰窄,可卻好似連那身閃耀的铠甲都撐不住似的。

直到身後落下一道腳步聲,龍嘯以為是屬下來喚他回去。

背着身,龍嘯略顯疲憊的抹了把臉,收拾好情緒回頭。

然後他愣住了。

從此往後,高聳的城牆,斑駁的城門,遍地狼藉,攏攏硝煙尚未散盡。

面前卻是一抹豔麗的紅。

刺目、紮眼,和這場景格格不入。

龍嘯少有的怔愣,不僅訝異于這人絕美的樣貌,更驚愕于自己慢半拍的反應。

若是敵人,自己這般大意,只怕已經沒命了。

他對上來人狹長的鳳目,不動聲色的把手搭上劍柄,微微歪過頭,是疑問時常用的動作。

對面的人将他的動作看的分明,卻揚起唇角笑的好看,朱唇輕啓,露出茭白的齒尖,有些稚氣,還很純真。

“龍嘯哥哥,”來人毫不避諱的直呼其名:“你忘記我啦?”

龍嘯頓了頓,覺出幾分熟悉。他淡了眸色,透過美麗的皮囊看進元神,然後又是一愣。

“你……”

一只巴掌大的青鳥出現在視線中,更深層的,是一簇燃燒的火焰。

而火光中央,是一縷幾近透明的神魂,看形狀全然不是青鳥的模樣,龍嘯仔細分辨了片刻,赫然驚覺那是幾十年前被滅了全族的鳳凰神鳥!

他猶沉浸在震驚中久久不能回神,便聽那只傻鳥笑嘻嘻的說:“上次走的急,還沒告訴你我叫什麽名字呢。”

龍嘯下意識接道:“啊?”

“我叫清和,記住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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