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番外 成親(2)
成親(2)
傅子邱嘴上說的狠,其實根本不舍得再折騰顧之洲,只是把人按着,逼着他仔仔細細、完完整整的回憶一遍二人的初識。末了,留意到顧之洲眼底蓋不住的倦容,非常善解人意的抱着他睡了。
這一覺睡到晌午,顧之洲大概是心裏有事兒睡不安穩,反常的先醒過來。
他睡眼惺忪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傅子邱,又将清和頭一次以人形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情景回想一遍。
傅子邱告訴他,那年烽火硝煙之上,遍地橫屍之間,龍嘯神思悲切的立于亂世之中,宛若滄海遺珠堕入泥濘塵土,極致的幹淨與污穢并生,只肖看上一眼便心甘情願向他臣服,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将世間美好捧手送上。
龍嘯又何嘗不是。
鳳凰神鳥零落凡塵,極目的紅火焰般灼過靈魂,似是要将生命中一切束縛與枷鎖焚燒殆盡。煙灰散去,遠山,近海,世間悠長歲月,唯餘清靜和順。
顧之洲按耐住內心躁動,伸手刮了下傅子邱的鼻子。
真是栽了,對只鳥一見鐘情。
“醒了?”傅子邱沒睜眼,抓住顧之洲作亂的手湊到唇邊親。
顧之洲嘟囔道:“我這麽輕都能吵醒你啊。”
“嗯。”傅子邱動了動被顧之洲枕在脖子下面的胳膊:“頭拿開,胳膊都麻了。”
顧之洲乖巧的挪開腦袋,翻個身躺平了:“我今兒去找趟龍淵,稻陽子的事過去太久,當年的人都死絕了,也無從查證。雖然淮遇說的情真意切,但事關心魔,還是不能大意。每任天帝都有一道可以啓動天機盤的口訣,五百年才能用一次,可以追古溯今。我估摸着龍淵才過的千歲宴,應該還沒來得及用第二次,我喊他幫個忙。”
“好,那我在長霄宮等你。”傅子邱伸長了手臂橫過顧之洲小腹,往自己身邊攬了攬,貼在他耳邊問:“若淮遇說的是真的,你打算怎麽幫淮初剔除心魔?”
“唔……我還沒想好。”顧之洲沉吟幾息,道:“心魔既然還未成型離體,照理說就不會無法消除。我那會兒被殷叱喂下催化丸,倒也能和身體裏的力量打成個平手。淮初沒我這麽強大的力量,心魔也不會比我的強,我應該能對付。”說着,他敲敲傅子邱的胸口:“再說,我搞不定不還有你嗎。到時候,你就拿九天神火噴他,把那臭小子熏黑了,我就不信滅不了。”
顧之洲說的輕松,還很有底氣。
傅子邱緩緩睜開眼睛,新奇的感受到顧之洲真的在将自己當做退路。
——我搞不定不還有你嗎?
顧之洲往後退了一步,不再是一個人沒完沒了的承擔,而是選擇背靠住自己的胸膛,驕傲的迎接失敗。
傅子邱心裏一熱,手臂不自覺收緊:“之洲。”
顧之洲就這點不好,耳根子軟,尤其不能聽傅子邱滾燙的喊他名字,他幾乎是立刻便軟了嗓音:“怎麽了?”
“那個時候……”傅子邱猶豫着,舌尖頂住上牙:“難熬嗎?”
顧之洲頓了頓,知道傅子邱這話大概堵在心裏很久了。千百年前他避而不談,清和非常有分寸的選擇不問。如今來龍去脈已經分明,這夢魇便成了他們兩個人的。
起初,顧之洲第一反應仍然是回避,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傅子邱能不能承受。漸漸地,他啞然失笑,阿邱不是當年被封住了元神的青鳥,長大了,能夠獨當一面,揮一揮翅膀就能替自己擋住風雨。
他們一百年前就約好的,做彼此的後背。
顧之洲深吸了一口氣,旋即重重的吐了出去,全身的力氣在這一刻被主人丢掉,他覺得自己很輕,松垮垮的,身邊躺着他一輩子的靠山。
于是,顧之洲點了點頭:“難熬的很。”
他擡起胳膊壓在眼睛上,濃重的黑遮蓋下來,如同那段晦暗的日子:“那時候我總是想,為什麽我要遭遇這些。因為我生而為神?因為我一睜眼就站在別人幾輩子都達不到的高度上?因為我是萬民敬仰的帝君,天下蒼生的依靠?但這從來都不是我的選擇,沒人問過我願不願意,能不能承受,可命運千挑萬選把這個頭彩給到我,我就注定要付出些什麽。”
傅子邱輕輕蹭着顧之洲額角的碎發:“你付出的足夠多了,我都知道。”
顧之洲扯着嘴笑了,笑容裏有幾分慘淡。
他躺了一個月沒怎麽出門,外頭的消息傳不進來,每每向傅子邱問起,那人千篇一律的回答:“外面很好,一切都很好。”
但顧之洲心裏明鏡似的。
怎麽可能很好,心魔為禍三界,牽連甚廣,不止是天魔兩族,單說那場海水倒灌,山川傾倒便叫人間陷入煉獄,遑論枉死百姓。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源自他們世代信仰的戰神,那位高高在上的天界君王為了一己私欲錯放心魔,此後更是密不透風的瞞了八百年。正是他的過錯,才會導致今日這般局面,饒是此前真佛獻身恢複生機,龍嘯以全身鱗片與一根龍筋救贖世人。
信仰崩塌了,就是崩塌了。
一時間,萬民供奉的戰神像被推倒,香火潑了滿地,龍嘯的畫像被燒毀,被拿來填爐竈,被人踩在腳下。
凡人不能理解,犧牲與奉獻離他們太遙遠,他們只能看到劫後餘生的小家,将失而複得的憤怒堆砌在龍嘯身上。
這些傅子邱一句都沒有向顧之洲提過,怕他失落,怕他寒心。
“阿邱,你不必哄我。”顧之洲司空見慣般說:“這種局面我早有準備,他們憤怒也好,怨恨也罷,不過是尋個宣洩口罷了,我是最合适的。”
傅子邱心疼他什麽都知道,湊過來把人抱緊了:“這樣也好,他們不再仰仗你,你也不必再将那些人置于心上了。”傅子邱拿開顧之洲擋眼睛的手,按住他的心口:“以後這兒只有我,懂嗎?”
顧之洲嫌他肉麻,撇撇嘴把人從身上掀開:“你現在話好多,專挑酸人的說,受不了。”
傅子邱不依不饒:“管你受不受得了,我日日說夜夜說,總叫你聽慣了,回頭你自己都說。”
顧之洲抖了抖,半句話都聽不了,越過傅子邱跳下床,躲開他去。
傅子邱坐起來,沉重的思緒慢慢散去,撥開雲霧似的松口氣。他望着顧之洲洗漱的側影,想起這人月前還說過什麽“哥哥再也不丢下你”的話,明明也挺肉麻,這會兒倒是忘的幹淨。
傅子邱伸了個懶腰,肩胛兩側的線條舒展開,筋骨分明又好看。
“噓——”
他輕佻的朝顧之洲吹了個口哨,待那人濕着張臉看過來,不緊不慢的說:“成親吧,就這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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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之洲在長霄宮和傅子邱一起吃了午飯,然後就出門去找龍淵了。
他一個多月沒出門,昨晚好容易出來溜溜,結果一路睡過去了,故而今天看哪哪新鮮,純粹是憋的。
前段日子心魔來犯,九重天遭了不小的打擊,但也能看出天界的将士們并沒有閑着,短短一月竟恢複的差不多。
路上遇到仙友還算客氣,不似凡人那般對顧之洲喊打喊殺,仍尊他一聲“龍神”。
入了九霄雲殿,龍淵瞧見他趕忙迎上來。這一個月龍淵處理各種事務,收拾殘局,忙的不可開交。得了空就往長霄宮跑,他哥要麽是在睡,要麽醒了也不清醒犯迷糊。更關鍵的是旁邊有個人總攔着他不讓打攪,搞得他到現在都沒好好跟他哥說上話。
終于見了面,龍淵屏退閑人,拉着他哥噓寒問暖好一通叨叨,見人精氣神不錯才漸漸放心。
顧之洲表明來意,将淮遇之事簡單敘述一番,請龍淵去開天機盤驗證真假。
事關重大,龍淵震驚之餘毫不猶豫就開了天機盤。
天機盤并不能看穿人後隐秘之事,只能将展露在外的記錄下來。顧之洲和龍淵将稻陽子與淮信芳的過往來回看了數遍,從二人前後語态神情到肢體動作,尤其是淮信芳昭告天下說兩個兒子接連去世那一段,大致與淮遇所述相同。
諸多端倪如今再看已是分明,更深的牽扯便不得而知了。
看完後,顧之洲久久沒有出聲。
他不禁去想,待自己如親生子的稻陽子在給他喂下催化丸,折磨他,看他痛苦,看他分崩離析的時候是否動過一分恻隐。
或許有,或許沒有,事到如今,稻陽子死去多年,顧之洲再想要一個答案也無人可詢了。
“哥,你預備怎麽辦?”
顧之洲回過神:“我先試試能不能從外摧毀淮初的心魔,如果不行,就讓阿邱用九天神火。”
龍淵點點頭,差點忘了傅子邱是鳳凰神鳥,還真是出人意料。
顧之洲道:“至于淮遇,該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不必留情。”
龍淵有些驚訝,照理說他哥和淮氏兄弟交情匪淺,雖說淮遇算計了他,但以龍嘯的性格,常是得饒人處且饒人,特別是在自己的事情上,心軟的很。不說從輕發落了,怎麽也不會說別留情這種話。
顧之洲看了龍淵一眼:“覺得我狠?”
“沒有,天庭法度,是他該承擔的。”
“淮遇看似柔弱,實則性情剛烈。他對自己做了什麽事,該有怎樣的下場清楚的很。若是罰輕了,他反倒不好過。”顧之洲道:“再則,亂局剛清,正是人心紛亂之時,你也需要個出頭鳥來立立威。”
龍淵動容:“哥……”
顧之洲擡手按了按龍淵的肩膀:“其實你也該懲治我的,畢竟亂子是從我這裏出的。但是這事兒我明說了,一碼歸一碼,我前生為天族戎馬,救下多少人,造過多少福,天下蒼生安定了多少年。即便是心魔出世,我以身獻祭亦未讓它有機會作亂。
當年我死了,沒想過回來。此番重生,有天意也有人為。誅心魔,平亂世,阿蔑羅犧牲自己,我也卸了龍鱗,折了龍筋。除了那些魂飛魄散的,能救的都救回來了。如此功過相抵,是我的,也該還清了。我的确存了私心,阿淵,哪怕你覺得我在要挾你,我話也放這兒,我不欠天下什麽了。”
龍淵微微睜大了眼睛,不是為什麽“要挾”,而是訝異于他一心為民的哥哥,竟不再那般博愛無私了。
眼眶有些發熱,鼻尖泛酸,龍淵啞了嗓子:“哥,你在說什麽啊。你能有這樣的心,我不知道多高興。”
顧之洲輕笑一聲,揉了揉龍淵的後頸:“從前只顧不相幹的旁人,往後我要多想着自己。我不是一個人,有你,還有阿邱,我們是可以共擔風雨的家人。”
龍淵沒忍住抹了眼角,連聲說:“早該如此,早該如此了。”
顧之洲擡袖給他擦了眼淚:“好了小子,多大人了還哭鼻子,好歹是天界帝君呢。”
龍淵破涕為笑:“我高興。”
“既然這樣,那我再說個喜事兒讓你樂樂。”
龍淵趕緊把淚水擦幹,想着他哥真是變了,還會變着法子送驚喜了。他眼巴巴的看着顧之洲,期待的問:“什麽事啊?”
顧之洲伸手彈了下龍淵的腦門,嚴肅道:“我要成親了,和阿邱。”
“啪嗒”一聲,龍淵把拿在手裏的天機盤捏碎了一塊角。
作者有話要說:
龍淵很焦慮:怎麽辦!我哥要和男人成親了!我哥不顧年齡的鴻溝,要和男人!成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