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番外 成親(4)
成親(4)
淮初阖目躺在床上,連睡着了都是那般無憂無慮的樣子。
“确定他不會中途醒過來嗎?”顧之洲問道。
淮遇仔細的為淮初掖好被角,輕輕搖頭:“不會,我下了很重的藥,能讓他睡三天。”
顧之洲應了一聲:“你想好等淮初醒來怎麽跟他解釋嗎?”
淮遇的手一頓,稍微轉過身,面露不解:“解釋什麽,我不打算讓淮初知道。”
這回輪到顧之洲驚訝了,心魔不是小事,不讓淮初知道生父那些腌臜之事還說的過去,那淮遇呢?此事一了,龍淵必定要來向他問罪,好好地兄長一覺睡醒便成了階下囚,淮初怎能接受?
淮遇直起身:“陛下,世上之事,并非樁樁件件都能尋出個由頭的。”他看向顧之洲,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傅子邱:“只要你們不說,我不說,原因……重要麽?”
顧之洲沒說話,對淮遇的決定表示尊重。
過了一會兒,淮遇被請出門,臨走前鄭重的向顧之洲行了個天界大禮。
房裏點着熏香,含混着淡淡的藥草味。
顧之洲站在床邊,目光落到淮初臉上,許是心性活潑,幾百歲的人了,模樣還似少年那般。淮初其實和稻陽子長的不像,他和淮遇長的也不像。一個性子溫和,一個成天上蹿下跳,這樣兩個人拉出去,別人都看不出他們是親兄弟。
親兄弟啊。
顧之洲喟嘆一聲,擡起手臂準備先把淮初的心魔引出來。
傅子邱按住他:“你身體剛剛恢複,我來吧。”
顧之洲沒客氣,撤手退到一邊。
整個過程并不複雜,無論心魔成型與否,在體內剔除并不現實。這點顧之洲有發言權,當年什麽方法都試了,否則也不會任由心魔出世。所以,先将心魔引出,再由顧之洲以龍元渡化,實在不行還有九天神火伺候。
傅子邱的皮膚開始閃現紅光,額間的火焰印記慢慢浮上,“唰”地一下,彤紅的翅膀從脊背上展開,屋裏陡然暖和起來。
顧之洲看的心癢,忍不住伸手在傅子邱翅膀上撸了一把,柔軟溫暖的羽毛從指間劃過,恨不得立刻撲進去。
“別搗亂。”傅子邱抖了抖毛:“邊上坐着去。”
顧之洲撇撇嘴,覺得這人不僅嬌氣而且小氣,腿腳倒挺聽話的往旁邊走。
屋內紅光閃耀,淮遇等在門外。
他坐在四輪車上,兩眼一眨不眨的盯着門,雙手死死地攪在一起,抓的手背發白。
淮遇給淮初的藥劑量很大,有安眠,還有止痛。由始至終,淮初都沉沉睡着,感受不到什麽痛苦。
他本不該承受痛苦,淮遇如是想。
淮遇沒有告訴顧之洲的是,當年稻陽子準備帶走的人其實是他。
但是他太害怕了,拼了命的掙紮,吼叫,吓到了襁褓裏的淮初,招來了他娘淮信芳。後來一切都很混亂,也許是刻意想要忘記,也許是後來許多年日日夜夜懊惱悔恨,如果不是自己一時怯懦,淮初就不會遭這樣的罪,總之,淮遇對這一段過往避之不及。
淮初是代替他受此苦難的。
這樣的念頭,從淮遇八歲那年就紮根在心底。
找到弟弟,不顧一切也要找到他,救活他,用自己的一生去彌補他。
摻雜着負罪感的親情在歲月中逐漸變味,一些晦暗難堪的東西随着心魔的生長愈漸清晰。
淮遇對自己身體裏流淌的稻陽子的血液無比厭惡,他的父親,留給他的只有無窮無盡的痛苦,和如出一轍扭曲的靈魂。
他恨稻陽子,也恨自己,叫人惡心。
一團黑霧從淮初心口緩緩飄出,傅子邱雙目一凝,翅膀上登時竄出幾根赤羽,将黑霧團團裹住。
顧之洲問道:“出來了?”
傅子邱沒應聲,後脊有些僵硬。
沒得到回應,顧之洲覺得奇怪,從後面扒開傅子邱的翅膀,探頭一看:“怎麽了,有問題……”
顧之洲頓住了。
透過重重黑霧,他們清楚的看見淮初心魔的原樣。
不像龍嘯和豔娘那般,有個和自己長的一模一樣的心魔。
淮初的心魔,端着一張溫柔無害的臉,淺淺的朝他們笑,似是溫水泡過,更像是拿爐火煨過,是煮爛了的山藥,熬透的湯汁。和着房間裏淡淡的藥香,它們構築成一個男子的模樣。
那是淮初的哥哥,淮遇。
這個冬天太漫長了。
淮遇在外頭等了整整一天,凍的四肢僵硬,面色青白。門中藥童看不過去,一遍又一遍的在耳邊勸。他們不知道具體發生何事,平時瞧着二當家的模樣也不像生了重病的,但連信芳洲洲長都沒辦法,還要勞動龍神和魔尊二位,想來是了不得的事。
藥童們知道兄弟二人情分深,擔心這麽下去淮遇熬壞了身體,卻怎麽也說不動他。只得包好暖爐放淮遇懷裏捂着,又拿來厚實的狐裘把他裹嚴實了。
淮遇窩在四輪車裏,身體已經毫無知覺,卻執拗的不肯走。
等到後來,天上飄起了雪花。藥童取來傘替他撐着,又在四周圍了屏風好歹擋些風。
“吱啞——”一聲,緊閉一天的房門終于打開。
顧之洲和傅子邱并肩走了出來,臉色都不怎麽好看。
淮遇有些發慌,凍僵的手掌脫了力,暖爐從身上掉下去,“朗朗當當”地在薄薄的一層雪面上滾遠了,留下一串痕跡。
他想喊人推自己過去,張了張嘴卻沒出聲。
想來是太緊張,淮遇清了清嗓子:“陛下,怎麽樣了?”
顧之洲有點腳軟,強撐着走過去,說了句讓淮遇放心的話:“沒事了,你進去看看他吧。”
驀地,淮遇的肩膀重重的沉了下去。
他靠在四輪車背上,合着眼,舒了一口長長的氣。
這口氣似乎将他整個人抽幹了,淮遇肉眼可見的羸弱下去,藥童上來詢問,擔心他的狀況,淮遇無力的擺擺手。
“二位,多謝了。”
顧之洲點點頭,繞過淮遇的位置打算離開。
淮遇道:“陛下且慢。”
顧之洲停住:“怎麽了?”
“我和你們一同去九重天。”淮遇揉了把臉:“把我送去戒律司吧。”
顧之洲面露詫異,眼睛不由自主的先看一眼淮初的房門,問道:“你……不去看看淮初嗎?”
淮遇把披在身上的狐裘穿好了,仔細的系上風繩:“不看了,陛下說沒事,自然不會有問題。”
“可是……”
顧之洲還想說什麽,身旁的傅子邱倏然扯了扯他的袖子,輕之又輕的搖了搖頭。
事到如今,多看一眼少看一眼也沒什麽區別。淮遇大概早想到今日,亦猜到淮初的心魔因何而生。這段從開始就注定無疾而終的感情,的确沒有什麽再繼續的必要了。
從這裏出去,淮遇肩負了一生的責任可以徹底放下。
淮初能夠平安長大,長命百歲。
他也該去接受應有的懲罰。
還的清的,還不清的,隐晦的,朦胧的,本不該存在的,就當随着這場冬季風雪,都飄遠吧。
從戒律司出來,顧之洲就挺不住了,倦的直往下栽。
傅子邱眼疾手快的抱起他,滿面擔憂:“你方才不該逞強,萬事有我。”
顧之洲順勢靠在他頸間,呼吸輕淺:“我看就差那麽一點點,不想你跟着受累。”
現下是白日,九重天随處可見過路的神仙,偏偏傅子邱疼惜顧之洲疼的厲害,怕外頭的寒風再把人給吹着,毫不避諱的展開翅膀,真真做到了他所說的那樣遮風擋雨。
傅子邱走的快,一身紅衣加一對翅膀足夠招搖,吸引了各種目光。他視而不見,一心撲在顧之洲身上:“結果呢?自己搞成這副慘樣,還不得我幫你善後,現在還得把你扛回去。”
顧之洲自知理虧,溫聲軟語的哄:“辛苦你了好不好,我保證下次不會了。”
傅子邱冷冷地回:“沒有下次了!”
“你說了算。”顧之洲低低笑了兩聲,伸手環住了傅子邱的脖子,在他下巴上蹭了蹭:“真好啊。”
傅子邱懶得理他,眼見着那雪快飄到九重天,就差跑起來了。
“我要在這飛,你弟會治我罪嗎?”傅子邱問道。
九重天的規矩,任何神仙在此不可禦劍,不可用仙術飛行。這規矩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想想也不無道理,要是頭頂到處是飛來飛去的神仙,光看着都覺得亂,天庭儀度何在?
顧之洲第一個不同意,想他那次被褚城追的滿天宮的跑也沒動過這個心思,傅子邱更別想了。只聽他毫不留情的說:“他罰不罰你我不知道,你要是飛了,我都得罰你。”
傅子邱低頭看了一眼,見顧之洲說的認真,大有一種“你敢就試試看”的意思,煩的從鼻孔出氣:“就你們這群假正經屁事多。”
“不用跑那麽快,我沒事。”
傅子邱像是吃了□□:“你知道個屁。”
“我說你這人……”顧之洲無語了,他好聲好氣兒哄了半天,這人怎麽越點越着:“別給臉不要臉了!”
傅子邱冷哼一聲,拐道進了長霄宮,身形一閃便出現在房裏。
“我不要臉,”傅子邱沒好氣的把顧之洲扔床上,掀了被子往他腦袋上丢:“你一躺就是一個月,一天能和我說五句話嗎?!我不把你看好了,是不是打算再躺一個月?還成不成親了!”
顧之洲聽的一愣,把蒙頭的被子拉下來裹在身上,抿着唇怯怯的看着傅子邱。這模樣真是稀奇的很,鐵樹開花似的,像打翻了硯臺的貓,弄了一身墨漬,踩了一地腳印,委屈巴巴的縮在牆角等發落。
傅子邱一肚子火竄到嗓子眼,見了這樣也發不出來了。只好一個人坐旁邊,一杯接一杯的灌水,又叫“壓火”。
顧之洲知道傅子邱緊張他,更因着自己那句“成親吧”惦記到現在。他罪魁禍首卻差點把人好事兒給攪黃了,本就心虛,現在又多了內疚。
“阿邱……”顧之洲決定先認慫:“屋子裏是不是有點冷……”
傅子邱一個冷眼掃過去,放下杯子站起身。
顧之洲眼睛一亮,還以為傅子邱要過來,剛把手從被子裏探出去,想要迎接他。結果人家先是邁着大長腿去檢查了一遍門窗,接着便湊到暖爐跟前,拿靈火點着了,最後從櫃子裏又掏出床被子,老遠往床上一扔:“蓋着。”
顧之洲抱着被子,傻了。
他琢磨着,爬到床尾,眼巴巴的瞄站在窗戶跟前的人:“阿邱……”
“又怎麽了?”
顧之洲随便找了個借口:“胸悶,堵得慌。”
“我看你是無聊,”傅子邱認命般走過來:“作得慌。”
顧之洲樂了,只要人過來,随他怎麽說。他拽住傅子邱的手腕,把人拉到身邊,扭頭就拱到他身上:“哎呀,剛剛消耗太大,我真悶的很,你快給我揉揉。”
有人願意沒皮沒臉的鬧,就有人心甘情願的上套。
傅子邱嘆了口氣,讓顧之洲在自己腿上躺好了,蓋上被子,在裏頭抓他的手:“還冷不冷?”
哪裏冷,那手心滾燙。
顧之洲相當嚴肅的點點頭:“冷的很,腳也冷。”
傅子邱快被他氣笑了,索性脫了鞋襪鑽進被子裏,手抓着顧之洲的手,腳纏着腳:“還冷嗎?”
到處都暖烘烘的,顧之洲沒好意思再矯情,趁着姿勢方便,流氓似的湊過去偷個香:“不生氣了吧?”
早就不氣了,但傅子邱偏倔着勁兒不搭腔。
顧之洲多了解他,光看表情就懂了:“嘿嘿。”他笑兩聲,反手抓住傅子邱,那個來暖人的手還沒他熱:“我是真累了,這個沒騙你。”
傅子邱無奈的看着顧之洲晶亮的眼睛:“我知道。”
“九重天不能到處亂飛,這是規矩,不能壞。”
傅子邱沒忍住,還是樂出聲:“行了,我不是沒飛嗎。”
“有這個念頭也不對!”
傅子邱吃癟,覺得這假正經毛病忒多,不讓飛又不讓想,比教書先生還頑固。
靜了半晌,顧之洲從傅子邱身前擡頭:“你說……”從前無論發生多大的事也別想看他皺一下眉,現在倒是挺坦蕩:“淮初醒來看他哥下了獄,得鬧成什麽樣啊。”
“鬧吧,遲早要鬧一回。”傅子邱淡定得很:“鬧完了,他也該學着長大了。”
顧之洲抿着唇看向傅子邱。
“淮遇把他保護的太好了,那麽多不堪的過往一個人擔着,沒透一點風。淮初活的這麽自在,淮遇的目的達到了。”傅子邱道:“凡是都有兩面,壞就壞在他們太依賴對方了。淮遇還好,他能看明白,但淮初太單純了,看不明白。我想淮遇也意識到這個問題,所以今天才走的這麽決絕,最後一面都不見。”
顧之洲緩緩眨了兩下眼,長睫振動,有遺憾也有淡然:“這樣也好,左不過這種感情太荒謬了,果斷點對誰都好。”
傅子邱不置可否。
屋裏一點點暖和起來,溫度剛剛好的舒适,蒸的人昏昏欲睡。
顧之洲本就倦怠,窩在枕頭上打哈欠。就在他要徹底進入夢鄉的時候,傅子邱冷不丁在旁邊說了一句:
“日子定在三月初六。”
“嗯?”顧之洲擡起眼,覺得傅子邱的聲音隔了層紗,朦朦胧胧的:“什麽?”
傅子邱又說一遍:“三月初六,我做主了。”
“啊,三月初六啊。”顧之洲困的不行,迷糊的點了點頭。
三月初六是什麽日子來的?
顧之洲不太清醒,卻展顏笑了。
史料記載,某年三月初六,帝君龍嘯率兵與魔族叱将軍于弱水河畔交戰,終勝。
那天——
剛剛修成人形的青鳥走上荒涼的戰場,找到他的救命恩人。
沉在深淵裏的年輕帝君落寞回首,撞見一抹紅,此後生命中便留下了光。
那是他,一見鐘情的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