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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節

身子,單膝跪地,十指插進黃色的沙土裏,指甲、指尖、指腹一一被磨破,血浸在手裏抓着的沙塵裏。

她想,就讓這些沾染無數大晉将士鮮血的沙塵,再幫我一次。

執刀奔跑的溫婷像風一樣,飛蛾投火而來。

司馬清看向朝她奔來的人,心底默念着。

二十步。

十步。

五步。

一步。

刀尖帶着勢不可擋的風聲劃下,直撲她脖子。

起身,揚手,閃躲,一切動作只在一瞬間一氣呵成,執刀的人迷了眼,失去了方向,站在了原地,而手中的刀已被打飛。

刀尖戳進塵埃裏,挑起一片灰霧。

等溫婷撒手,擦眼時,司馬清借勢跳起,掄起胳膊便是一記耳光,打得溫婷身子跟着側向一邊,連退多步,差點栽倒在地上,但她比司馬清想像的要緊強,打了個趔趄後站穩了。

“你不想活了嗎?”司馬清沉沉的看着溫婷。

“你不死我怎麽活!”溫婷目不能視,只狂亂的擺着頭,舞動着雙手,将周圍的一切當作了敵人。

此時的她,早已經忘記是溫家圖謀公主之位,才會落得如此下場。

劉粲在馬背上彎下腰,向一直冷眼旁觀的阿城道:“誰說女孩心軟,我看狠起來,不比我們這些成天跟刀槍打交道的男人差。”

人群發出一片應和的笑罵聲,只有黑衣少年臉上沒有任何笑意,目光追着在地上滾作一團的兩個孩子,平靜的像在看草原上,将要被獵殺的兩只小羊羔一樣。

眼前發生的一切。

如同他曾要所經歷的一模一樣。

同樣的“戮天”刀,同樣的在一片殺場之上,跟自己一起長大的兄弟用這種最殘酷的方式,搏取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他以為那是人生之中最最灰暗的時期,幾百個孩子,每天不停有人死去,每天又不停有新的孩子加入進來。

他原本最早認得的夥伴,最後只餘下可憐的幾人。

到了最後,他寧願不去認識那些新加入的孩子。

因為認識之後,會産生感情,而那些感情,皆是殺場上最致命的弱點。

直到眼前司馬清與溫婷執刀互殺時,他全程都将兒時的記憶與此間的畫面重疊在了一起。

耳內全是玩伴們撕心裂肺的慘叫和痛哭,眼底盡是他們曾經天真無邪的笑臉。

回憶如毒蛇般讓他心口痛得發緊,沉沉呼出一口氣,回首望向久攻不下的皇城,城牆下兩條扭打作一團的身影,突然分開。

其中一個跌跌撞撞的跑向他,撲倒在他的腳下,用盡最後一點力氣,雙手揪住他鞋,極痛楚的道:“殺了我。”

阿城心裏大震,從來人只求生,就如眼前的溫氏父女一樣,他第一次見到求死之人。

“起來,你們之中只能活一個。”

少年皺眉,聲音冰冷的命令道。

司馬清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被人拎起,又放下,胳膊肘兒讓人架起,有人在搖晃着她的下巴。

“死了嗎?”

“暈過去了。”

“這麽不經打的?”

“少主,她們又不是死士,不過是些孩子。”

“剛才還挺好的,是不是要……”

劉粲歪頭看着顫巍巍已站起身來溫婷,又看看躺在阿城懷中的司馬清,這下子,分不出誰好看,誰難看了。

全都衣衫破爛,頭發散亂,臉上更上灰撲撲的,沒有一點女孩樣兒。

混身上下,已跟城外那些流民的孩子,沒有任何的區別。

他擡眼看向城樓之上,怎麽也想不通,公主身份被人指摘有假,他将計就計的讓兩個孩子在些幹架,可以說對大晉是極大的羞辱,可怎麽皇帝與皇後一點反應都沒有,太沉得住氣了。

整個過程下來,只有一個老頭兒,在這要死要活的哭鬧。

他自言自語道:“這事還真不好辦了,若只留下一個,但誰是真的呢?”

有在馬上看戲的劉粲,便有在城樓之上觀戰的皇後。

一夜的鬧劇,終于在天邊初顯出一片微光之時,走向了收尾。

羊獻容已赫然出現在一片淡淡的晨曦中。

她遙遙看着城外奄奄一息司馬清,表情凝重的道:“我大晉,以嫡公主之尊下嫁與你河內王,河內王既然已接回公主,當守信退兵。”

劉粲冷笑:“好,那看她有沒有這個命。”

說完,向司馬清瞥一眼,示意阿城放開她,又向溫婷道:“你們誰想回皇宮,可以走了。”

溫婷扯了扯嘴角,擡腳欲走,轉頭時看到阿城拿着箭盒向劉粲走去,心間一片寒冷,他不會這麽好心讓她回去的。

這是要把回城的人,當成兔子一樣獵殺。

怎麽争來争去,還是逃不掉這該死的結局。

況且,就算她回去了,城樓之上的皇後又怎麽能容得下她。

眸間疑思閃過,身子便沒有動。

司馬清慢慢醒轉,疲憊的站起身,沉默的仰望着不遠處,高聳在一片光暈之中的城樓,城門口空無一人,沒有人來接她,更無人能保護她。

一股酸意從眼中湧出,天地廣袤容萬物休養生息,但于她方寸之地都極度的吝啬,她竟發覺,不回城,她也無容身之所。

見溫婷不動,她一步一步的向城門口走去,兩人擦肩而過時,四目相交。

溫婷叫住她:“司馬清,你真是天生的戲子,能抛下公主尊榮,跟我打架。以前在溫家無論我怎麽打你,你都不還手的。”

司馬清喘了一口氣,雙眼怔怔的看着前方,涼森森的回敬道:“為了活,你可以殺父,你厲害。”

再深厚的親情,也不能與生死間的選擇做抗衡。

小到溫為錢與溫婷這種商賈之門,為了利益以小搏大,卻一把輸得血本無歸。

大到司馬清與皇帝此等至高無上的皇族,為了皇家政權能在風雨飄搖之中,得到一夕喘息之機,竟将一個流亡的公主找回,不為彌補親情,只是平了城外的叛軍怒。

溫婷看着司馬清獨自離去的背影,恨恨回頭向劉粲道:“我已留下,你就這麽讓她走了嗎?你不是說只能活一個嗎?”

劉粲與之對視良久,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眼前人年紀小小,卻殺人不眨眼,現在對司馬清也不放過,明明剛才打架時,他已看出司馬清手下留情,此女非善類。

他冷冷掃溫婷一眼,從阿城遞過的箭盒裏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瞄向司馬清的後背高喊一聲,“你若肯留下……”後,便将箭尖對準溫婷,說了一句,“我便殺了她。”

司馬清沒有回頭,沒有出聲,更沒有停下腳步,只一步一步的向前走。

第 4 章

劉粲自認能吓住越走越遠的司馬清,卻沒有想到她走得頭也不回,連步子也不見絲毫的停頓。

“阿城,她有點意思,我喜歡。”說罷,箭尖從溫婷身上移開幾分,溫婷如得大赦般,退到了一衆士兵的身後,發抖的看着司馬清跌跌撞撞往金墉城而去。

阿城看出劉粲已對司馬清起了念頭,趕緊道:“少主何等身份,她只是一個女奴罷了。”

“是嗎?怎麽跟大晉的皇後羊獻容眉眼有些相似。”劉粲挂着陰沉的笑,腰腹扭轉,右臂後拉,滿弓放箭直達目标。

剛走出十步遠的司馬清,耳邊生出呼呼的風聲,她偏頭回望,一支冷箭,箭頭刺破她肩頭的粗布,細嫩的皮膚上劃開一道血紅的口子,虧得她身體柔軟,随勢向後偏離了幾厘分毫,帶着血腥味的箭,緊貼着她的喉間而過,最後深深的插進了她身前的塵土裏。

嗡一下,圍觀的士兵躁動起來。

他們像是得到了某種默許,将她當成了戰場上的用來消遣,打磨枯燥時光的獵物。

一個個紛紛拉弓箭,對準眼前嬌小的身體,只要松手,便能将眼前,這個不把少主放在眼內的,狂背之人,射成個刺猬。

阿城看着司馬清受傷一刻,眼底本靜如死水的陰郁,突然被投入了一顆微小的石子,泛起的細波沖湧出一片血色。

他不想她死。

至少不能死在他的眼前。

無論女仆的身份是真是假,誰都不須要為這場權利的搏殺,再添上一個冤魂。

他上前一步,向那些人極淩厲的掃視了一圈,聲音不大,氣勢十足的道:“怎麽少主的會射不下一個孩子嗎?!”

衆人一愣,阿城指了一個方向,又伸出一個拳頭向天一舉。

衆人立即明白,各自會意的一笑。

傾刻間十幾支箭身轉而向天,數箭齊發,黑色的箭身,帶着褐色尾羽,鷹擊長空般的沖上雲霄,又同時落下。

箭雨撲天蓋地的向着同一個方向——距城門口十步之遙的位置落下。

一根根兩尺長的箭身,像栅欄橫亘在司馬清與城門之間。

她身體不由自主的向後一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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