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節
長脖子四下看了看:“拓跋城,怎麽不見清兒”
拓跋城低頭道:“相國,清兒請您去一趟。”
話音一落,全場安靜無聲。
劉曜還保持着與羊獻容說笑的模樣,過了半會,才掀起眼皮,寒冰般的目光射向拓跋城:“你說什麽?”
衆人皆大氣不敢出。
拓跋城:“清兒請您去一趟。”
“啪……”一聲響,随着人們的一聲驚呼,室內燭火突然一暗,火光明滅間,劉氏姐妹更是直接從椅上跳起,抱作一團。
拓跋城臉面如常,只将打掉的一只衣袖從膀子一扯下,扔在地上,強壯的肩頭上新舊傷痕累累入目,看得羊獻容都眼前一怔。
怎樣的男人,才能在劉曜面前一直屹立不倒。
大晉的百姓做不到,情有可緣,大晉的士兵将軍對之聞風喪膽,還有她的男人——大晉的皇帝亦是做不到的。
清兒呀清兒,你喜歡上的男人,的确比母親要強十倍百倍。
可惜……
劉曜站起,鞭子指到拓跋城的鼻尖:“你是我劉曜的死士,不是她司馬清的人,你明白嗎?”
拓跋城下巴微微發抖,低下頭道:“是。”
劉鵬趕緊上前道:“父親,時辰不早了,要不兒子替你去一趟。”
劉曜不語。
劉鵬當是同意。
拓跋城移步阻在劉鵬身前,道:“司馬清說了,此去平陽城,自當為家人犬馬之力。”
劉曜聽聞,轉身看羊獻容。
羊獻容動容的道:“相國,讓我去勸她。”
劉曜眼中閃出一絲詭異的笑,似是看透羊獻容救女心切的想法,揮手道:“不可,你還要照顧我們的三個兒子呢。”
羊獻容心中咯噔一下,最後的希望有沒有了。
自從跟拓跋城聯手,一起将太子拉入長安城,又讓溫婷尋他回去,一切只為了将來給自己鋪條後路。
她只想自己的孩子能在立于亂世之中,不要再去當奴隸,更不要被人當做棋子,身不由已。
此番冒險,她是賭上了四個孩子的性命。
劉曜何等心深的人,什麽也不說,就将她輕輕松松的留在了弘訓宮內,一句“龍鳳之喻”讓她心中動搖。
她渴望權力的保護,就像在深淵之中向往光亮的人一樣,哪怕知道那光不是永恒,卻貪婪的想據為已有。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心裏滋生,讓她不抑制的想抓緊眼前稍縱即逝的機會。
也許司馬清嫁入皇宮,能為她和兒子們尋得一次生機。
她笑着送出一方帕子,上面繡着三匹小馬駒:“這個送給清兒,她好久沒有來看她的弟弟們了。”
劉曜接過帕子:“她是個聰明人,知道要怎麽做才對三個弟弟最好。”
羊獻容勉強擠出一個笑臉,回首看到蔔珍與劉氏眼中的恨毒之以,她只淡淡把目光別開,裝作沒有看到。
蔔珍領着身邊的劉芬與劉芳姐妹二人起身向外走,行至門口時,輕輕吐出一句:“聽說新皇已有十位皇後,還夜~幸幾個後母,這種日子還不如死了的幹淨。”
劉芬笑言:“的确如此,不如陪着世子去地下,無人勾心鬥角。”
劉芳偷偷看一眼羊獻容,似乎有話要說,剛欲開口,被劉芬扯過去,只得匆匆跟他們出去。
目送劉曜一行人走後,驟然轉身的她,再也無法壓制住內心裏的恨,眼神冷如秋風掃葉,淩厲、仇視、陰郁。
身邊的陳媽一見,愣了一下,迅速關上了房門。
羊獻容穿過長廊,一步步的走到一片池水邊。
秋水依依,草枯葉落,水中倒映出她已近四十的臉,洛陽城破,她用盡自己所有的智慧與力量維系着司馬清與她的平安,不想讓她重蹈覆轍,如今卻一一破滅。
“清兒,長大了,常言道,兒大不由娘,我卻說,我們司馬氏一族的女人,從來都活在這個名諱的陰影下,每時每刻,這個曾經有多榮耀,現在就有多卑微的姓氏,讓我和我的女兒,連做個普通人的資格都沒有。”
話畢,她縱身一躍,紮進了冷冰的水裏。
四面方八湧來的水,直灌嘴鼻之中,嗆入肺腑之中,她的四肢本能的在水中劃動,混亂的水紋拔散了她的發,她的衣,她的心,如果她死了,清兒或許會只身逃走。
她不是那些嬌生慣養的貴族後裔,她有堅強的心足夠扛起饑餓與困頓的後半身,都是她的貪生,害了她,毀了她。
思緒混亂間,她放棄了掙紮,任由身體下沉,恍惚間看到了一雙手,伸向自己。
“娘……娘娘”是孩子的哭聲。
“娘不要死,活下去,我們去東海。”
嘈雜的聲音從水面傳下水底。
黑暗的世界裏墜入了一團黑影。
“嘩啦……”一串水聲驚醒了她。
她揮起臂,水面混亂的泛起水波,翻滾着巨大的水泡。
羊獻容的頭浮出水面的同時,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巨烈的咳嗽,帶動起全身的震動,不斷從喉間發出幹嘔的聲音。
她整個人都在顫抖,雙肩縮成一團,臉上挂着水珠。
陳媽上前,狠狠的拍着她的背,每敲一下,她的身體向前撲一下,連敲數十下後,她都沒有感覺到疼痛,只是一把抱住眼前人:“陳媽,陳媽,我的清兒怎麽辦,她要被送去平陽城了,我的清兒呀,她為什麽不逃,為什麽,為什麽?”
羊獻容號啕大哭,大晉幻滅時,她沒有流過一滴淚,而今天,她對自己身為母親,卻無能保護女兒,感到極度的愧疚。
陳媽扶起她:“夫人,哭什麽,她只是去平陽,不是去死。”
“這跟死有什麽分別。”
“有。”
羊獻容不解:“陳媽,我過的是什麽日子,你應該最清楚,有什麽比茍活在滅國仇人的權力下,讓人更加絕望的。”
“夫人,當日晉國滅亡,看似是胡人作亂,其實始于貴族門閥間的叛亂,每一人都有想活得更好的權力,活下來的便勝了,沒有誰是天生的奴隸命。”
羊獻容怔一怔,起身看着陳媽:“你真的只是一個胡族奴婢?”
陳媽沉聲道:“夫人,我和你一樣。”
“是呀,沒了國家的女人,談什麽主子奴才,都是一樣的,一樣的。”
“夫人,你還等什麽?清兒已說過,她就算離開長安城,也得是在為你開出一片安寧之地以後。”
“她要做什麽?要做什麽?”
“夫人,溫婷遠在平陽都城,她都能知太子藏在我們這,你覺得你這裏還安全嗎?”
“誰要害我們?”
“清兒很快就能找到答案了,您不要放棄。”
深秋的先登營裏,營房處燒着熊熊的篝火用以取暖。
幾個士兵,圍坐在火堆邊,吹奏着嘴中的胡笳。
此物與中原的竹笛極為相似,也是竹子做制,只是聲音蒼涼混厚,入耳之音讓人心中升起思鄉之情。
“營中何時有這種東西?”劉曜騎在馬上,靜靜聽了一會。
拓跋城:“這是石雷将軍離開長安後,司馬清去他府上找馬料時,發現的。”
“清兒發現的?”劉曜有些意外。
“對,司馬清一直在照料黑雲,她說石家的馬料比人吃的都好。”
衆人一聽,紛紛低頭偷笑。
劉曜揚了揚眉毛:“清兒這話倒也不全是假的。”
“司馬清說,跟羯族和氐族買的草料相比,他們的草料黑雲更喜歡吃。”
劉曜這個人,向來把人看得輕,把馬牛羊看得更重。
理由很簡單,因為馬牛羊,吃草,不吃肉,不會與他争食,還能為他所用。
而人不同,人分食他的東西,還會争奪他的權力和女人,因此,人,尤其是帶兵的男人,他雖用他們,卻也時時防着他們。
生怕哪天自己不再強大時,讓對方一口給吞了。
進到營裏,司馬清正坐在一群士兵之中,跟他們學吹笳。
“嗚嗚”幾聲,吹得像哭一樣。
衆人大笑。
她也不介意,依舊鼓動着腮幫子,吹得起勁。
不一會,嘴巴酸痛,兩頰似有水流出來。
忽然一直笑呵呵的士兵們神情緊張的望向同一方向,她呆了一會,以為是什麽豺狼虎豹之類的野獸尋着他們火堆烤架上的肉香闖進來了。
笑嘻嘻的道:“看你們,都是殺過人的,還怕一個搶食的畜生不成?”
袁雄沖她猛使眼色,眼皮兒眨得都快抽筋了,司馬清才緩緩回身去看身後的“奪食者”。
“相國!”她一蹦而起。
劉曜掃她一眼,就勢坐下。
幾個人都站着,不敢動。
“坐,坐下。”
士兵們向兩邊散開,讓開一片空地。
拓跋城從袁雄手中拿了一只墊子放在劉曜身下。
“相國,深秋夜寒。”
“無妨,以前我一個人流浪在羯族的部落裏時,我就這麽找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