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 79 章節

從司馬清頭上摘下枯葉,握在掌中:“明日要走了,路途遙遠。”

司馬清望着在殿內奔跑的三個弟弟:“母親可要保重自身。”

……

晨光,從不因為人們所願推遲或是提早他的到來。

他依着自己的時間,來時阻不住,走時攔不得。

司馬清一身豔麗的紅妝,以相國府上的貴女(養女)之名,踏上了彩華精致的馬車。

羊獻容眼見她背過身去時,不可制的走過去,寒風撲面,兩行淚已挂在她不再年輕的臉上。

“……”她未出聲,司馬清已有感應般回頭,強顏歡笑的道:“母親,不哭。”

羊獻容握着司馬清的手,悲切的看着她,她只覺得手中被塞進一堆軟物,她眸色微閃間,羊獻容另一手合在她的手背上,用力捏了一把。

母女兩相看無語。

吉時到。

押運官高聲喝唱。

司馬清深吸了一口氣,這長安城裏雖為今日送禮出城,街道已打掃得幹淨,但她卻從冷燥的空氣裏嗅出了非同尋常的殺氣。

不同于以往先登營裏,陽剛萬丈,豪氣沖天。

這一次,她聞到的是腐爛、馊臭、刺鼻的地溝裏的淤泥味道。

回過身,坐入車內,簾子放下,她才展開握拳的手,本來縮皺成一個顆鹌鹑蛋大小的絲織物,漸漸展開,一方畫有藍天碧水的帕子出現在眼前,畫下面赫然印有晉國國君之玺。

司馬清一直忍了多日的淚,再也憋不住,淚珠兒滑過臉龐,落在華服之上。

她猛然挑開窗簾,向後張望,看到羊獻容已哭成淚人,兩人互相望着,但都死死咬着唇,把要說的話憋在心底。

車行半日,司馬清坐在裏面搖晃得茶飯不思。

“姑娘,吃點吧。”小琪拿了些糕點

“不想吃。”

“不吃哪有力氣。”

“要什麽力氣?去平陽城裏,最不需要的就是力氣。”

小琪嘆了口氣,窩在角落時小聲道:“姑娘不吃,我可餓了。”

“全給你吃。又沒說我不吃,你也不能吃。”

小琪咬了一口,滿口香,湊近到司馬清面前,鼓動着嘴巴:“香嗎?”

司馬清湊近聞了聞,“香。”

“姑娘,真的不錯,吃點吧。”

司馬清把頭伸出車窗,看着行進的隊伍,在一溜的騎馬侍衛之中,瞧見拓跋城正跟幾個士兵,分食幹料。

幾個七八歲的孩子,圍在他們的馬下,擡着髒兮兮的臉,伸出烏黑的手指,擡頭的一瞬間,眼睛卻亮如星辰,幹淨清澄。

“給點吃的。”

“大爺行行好。”

“大爺升官發財,娶漂亮媳婦。”

孩子們天真無邪的話,逗得士兵們大笑。

袁雄正叼着一塊餅子,咬得起勁,看到孩子們一個個仰望着,雙眼執着盯着他嘴裏的吃食,一時間自己怎麽也再下不了口。

他把嘴裏餅退出來,掰開成幾份,俯下身子,把一塊一塊的餅子,像農民往地裏播種一樣,小心翼翼的放在每一個孩子的手中。

孩子們張開的手掌如黑色的土壤,得到種子的一刻,便迫不及待的收攏了五指,緊緊攥成拳頭。

有些孩子直接往嘴裏一塞,馬上又伸手再要。

只有一個孩子,沒有吃,返身馬隊後面跑,跑出一段路後,他把手中吃食放到只有一歲不到的小妹妹嘴邊,“妹妹吃。”

懷抱妹妹的老祖母,一臉深深的皺紋,綻開一個慈祥無笑意:“你吃了嗎?”

“吃了。”二狗拍拍露出的肋骨的小胸脯。

“二狗真疼人。”老祖母明明知道,卻也陪着他演下去。

二狗笑笑:“快吃,吃了我還去要。”

他說這話時,大批馬隊上馱着各種各樣他窮其一生都有可能吃不到,見不到,甚至都聽不到的珍貴貢品,從他身後走過來。

車上載着的東西過于豐盛,以至于車輪碾壓在官道上,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吱聲。

劉鵬在一眼看不到盡頭的車隊裏看了一個來回,打馬到拓跋城的跟前:“這樣下去,不能按時到達平陽城。只怕新皇劉粲那小子會覺得我爹爹怠慢了他。”

“哼”拓跋城搖頭,指了指後方,“少将軍,行進遲緩是個問題,但現在有不少流民跟着車隊走,這個不得不防。”

“全是些老弱婦孺,我們只要走快些,自然他們就跟不上來了。”

拓跋城看着那些在馬隊裏穿行讨食的孩子,聲音低沉的道:“這些孩子的父親被抓到哪去了?”

劉鵬:“進軍隊裏去了,說了死了給他們家人發撫恤金,不死吃軍糧。”

拓跋城:“家人到時還有家嗎?”

劉鵬仰天大笑:“那不正好省了嗎?”

看到這一切的司馬清,雙眼怒視着劉鵬,等到劉鵬看到她時,劉鵬趕緊笑臉相送,她回一記大白眼,把頭從外面縮回來。

回身太過用力,司馬清碰到了馬車的木杠上,她痛叫一聲,小琪慌道:“姑娘怎麽了?”

“沒事。”她咬牙揉着手肘。

入夜,車隊露營。

篝火邊圍着一堆借火抵禦寒冷的士兵,到了半夜,睡在馬車內的司馬清,悠悠轉醒。

她圍了一條大氅,走下馬車。

腳落地時,聽到有人道:“姑娘去哪?”

聲音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司馬清全身發緊,看着四處是睡得鼾聲如雷的車夫、押運官、還有站着睡着的值夜士兵,哪裏想到會有人在自己腳踩的這片土地上。

她捂住嘴跳腳的往有火的地方,撲的一下,撞進了一片冷冰的大樹上,那大樹還伸出兩根樹枝,把她快要跌至地上的小身板給架起來。

她摳着樹枝,才發現手裏握着的是人的胳膊,不是樹。

“有鬼。”她心虛的叫得驚心動魄。

拓跋城斜斜望她,把她的身體扳正:“看清楚。”

兩個士兵從車底座鑽出來,全身上下裹着幹燥的稻草。

“你你你……你們先登營的兵,就是這樣過夜的?”她雖在先登營裏混,但在野營訓練裏,她是從不參加的。

大約見她是女的,拓跋城也免了她這個訓練。

拓跋城揮了揮手,兩名士名,又神勇無比的把自己縮進草堆裏,手上有一根細繩系在車轍之上,轉眼,再也看不到人影,只借着那根繩作為守車的警示之物。

兩人行到一片無人地,拓跋城才指了一個方向:“那裏無人,可去方便。”

司馬清面一紅,心裏別扭了一下,跑去一棵大樹後面。

過了一會,她又跑回來,像有鬼追自己一樣的,臉上慘白一片。

“你不會吧,以前又不是沒有在外流浪過。”拓跋城語帶嗔怪,打量着她的身後。

“沒事,沒事,就是太冷了。”司馬清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往回走,生怕他去樹後巡視一般。

“拓跋城,早知道押運這麽難,你不來就好了,風餐露宿的。”

“你以為風餐露宿是詩是畫是豪情?”拓跋城沉聲道,“是風霜雨露苦,是思鄉念親的痛。”

第 72 章

司馬清嘆了一聲:“所以你想回北國。再荒蕪也是自己的家。”

“……”

拓跋城看着她握着自己胳膊的手,輕輕的把她的手放回去,他的心思,她已然看透,可是她只猜對了一半。

“這裏的士兵,大半是鮮卑族人,或是母為鮮卑族,或是父為鮮卑族,他們不懼寒冷,只怕與族人離散。寧可一起扛着黑暗,也不想一個人獨享天明。”

“袁雄的父親是鮮卑族人吧。”

拓跋城目光一閃,“被前朝幾代人驅逐到戰場上,我們其實也只是想活下去。戰争的對錯從不在我們這些馬前卒的手裏。我們只是工具。”

“你們不想當工具,對嗎?”

“司馬清,有人生而為奴,如我這樣,有人生而為皇,如當今的漢皇帝,你覺得人真的有什麽不同嗎?”

“同,也不同。”

“怎麽說?”

“都是天地間的一條命,跟豬馬牛羊無區別,不同的是,人不為只吃飽了就安心了,會有層出不窮的欲望,想不勞而獲,想掌握自己的還有別人的命運,想着占領本不屬于自己的國家。”

拓跋城望着冷月霜華下的她,已然不是金墉城下,被劉曜等人逼得認賊作父的小姑娘。

他慢慢伸手從她的發間拂下一片黃葉,“明日,你可願去東海?”

司馬清望着随行的幾百人,想到貢品之中,她和黑雲是皇上親自下旨要的,如果交不出來,那麽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劉曜本是兇殘好勝之人,怎麽會心甘臣服于一個酒~色~之徒。

“我走,你們怎麽向平陽城那邊交待?”

“平陽城本就是修羅之城。”

“你怎麽就認定,我想去東海,我要去司馬睿那裏……”

“以前你是不能。”拓跋城低下頭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