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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5 章節

可是,越是想到因為那一紙約定,才守她多年,不由有些唏噓。

司馬清并不知道拓跋城此時心思,居然回到九年前。

她只道餓過頭的他,恍了神。

“有人。”她看到窗外人影閃動。

拓跋城扶住她的肩頭,一把按下,兩人低伏在案臺之下。

廚房之外響起略沉的腳步聲,但卻無法掩蓋中間所雜夾的遲緩的腳步聲。

司馬清和拓跋城久在軍營裏,對于馬蹄聲的沉淺緩急,能判斷遠近距離數量等等,對于人,也是相通的。

兩人相視一眼,眼中露出冷冷的之色。

她沖他無奈何的笑笑,眼中閃過“有人來了”的意思。

“有我”,他神色安然淡定,捏了捏她手腕,示意不要急着出聲。

腳步臨近之時,卻聽到一蒼老的聲音沉沉響起:“铳兒,聽聞你說有貴客來了,怎麽老生沒有瞧見。”

曹铳左顧右看了一會,見到案臺下,一有片麻布露出,那種衣服,連家裏仆從都是拿來做抹布的,何人會穿在身上,雖已知道有人在,可也覺得自己是不是弄錯了。

老太太見曹铳久遲疑不語,伸出戴着金镯子的手遙遙一指:“是她吧。”

曹铳不語。

“出來吧,孩子。”

老太太聲音透着一股不可抗的說服力,仿佛不起來,她也早看到了二人一般。

司馬清與拓跋城同時站起,老太太盯着看了一會,側目問曹铳:“我瞧不真切。真是她嗎?”

曹铳上下打量了數次,恭敬道:“娘,的确是臨海公主。”

老太太臉上的皺紋深了些許,擡腳快走,總歸是心有餘力不足,步履蹒跚差點跌倒。

司馬清上前幾步,迎向老太太時,拓跋城搶先插于兩人之間。

老太太眼前驟然多了一個人,擡眼盯着拓跋城看了一會:“這位是?”

拓跋城突然跪倒在地,手拍在右胸,撲撲兩下,聲音與平素不同的道:“拓跋城,見過老夫人。”

“拓跋城?”老太太凝神想了想,又看着眼前的年輕男子,她在極力的回憶,明明男子的面容已大改,可是一見如故。

“河豚魚湯。”拓跋城聲音微微發顫的道。

老太太恍然大悟,手按在拓跋城的肩頭,再度細細看他:“真是那個孩子?你真是當年唯一活下來的那個孩子?”

拓跋城頭重重一磕,擡頭時将自己的面貼在老太太的手背之上,雙肩微抖。

“孩子呀,你還活着,活着,活着……”老太太連說三個活着,淚在眼窩裏打轉。

一旁的司馬清看得呆愣,他從未見過拓跋城如此待一個陌生人,平時見慣他冷清孤獨的模樣,此時才發現,他也同自己一樣,将所有苦壓在心頭,不輕易示人罷了。

唯有見到某些人,那些深藏在心底的辛酸便會露出一絲半點。

十三年前。

拓跋城還是十一二歲的少年,被先登營差去吳興縣。

當時一起同去的少年總共九人。

他們受訓于劉曜的門下,以苦力身份作為掩護,受雇于一個姓錢的人家。

吳興縣江南有名的魚米之鄉。

在那裏購買糧食,貨好價錢便宜。

不料在交易過程中,他們遭遇領頭人陷害,付錢時,錢幣為假。

姓溫的商販見狀将他們綁了,威脅說出領頭人是誰。

當時九人之中有人受不了拷打,出賣了上線。

幾個回到住地後,被各自關押,嚴加審問。

九人一口咬定沒有出賣上線,一時間讓領頭人犯了難。

找不出叛徒,回去這一路不會安生。

于是便在渡江之時,讓九個少年入河中捕殺河豚魚。

入江後每一個人都捕到了魚,而拓跋城卻因救人,讓魚兒跑了。

他被人抛入江中,生死由命。

可誰也想到,拓跋城居然沒有淹死,反而掙紮上岸後,一路追蹤到了他們的落腳地。

曹氏飯莊。

領頭人見他也未死,也不再殺他,而是當晚賞給每人一碗魚湯。

少年們已連着餓了三日,又下江捕魚,又乏又餓。

幾個碗端出時,八碗是滿的,只有一只碗為半碗湯。

少年們依次上前領湯,端湯的婆婆看到拓跋城時,特別說了一句:“舍即為得。”

拓跋城在一排湯中選擇了最少的半碗湯。

說到此處時,司馬清已然知道那幾個貪多的少年的下場。

只是還有一些不明白,為何那半碗的是無毒的。

老太太在一旁嘆息道:“做河豚魚的廚子很多,可是活着卻極少,不為因別的,都因為做此魚者有一個規矩。”

司馬清好奇:“什麽規矩?”

“做湯者,做完後,要先喝半碗,等上三柱香的功夫,沒有出事,才能喝湯。”

“所以……”

司馬清聯想到那日送湯進春風園時,的确是半碗湯。

所有人都畏懼得很,不敢喝,而拓跋城搶下即喝,原來他賭的便是做湯之人,已經先行試過了。

若不是他少年時喝過此湯,明白其中的奧妙,只怕得罪了曹公公,使得自己在晉王那裏落下把柄。

她心底不由暗暗發緊,這次來曹府看樣子是來對了。

往時如煙,記起種種時,全在一念仁慈。

老太太與拓跋城只各自略說了些幾句,便不再深談。

司馬清與拓跋城出現在曹府,這件事,不過一個時辰,便傳到了王征的耳朵裏。

仆從在他跟前耳語幾句後,王征挑眉道:“拓跋城認得曹家老太太?”

“好像有些交情。”

“怎麽說?”

那仆從,便把老太太進廚房時有淡然,與出廚房時的滿面紅光緣由細細說了一遍。

雖然他聽不到他們說了什麽,可是從未見老太太如此欣喜過,比起她天天的求念經求菩薩,到廟裏燒香等等,都不及見到拓跋城時的暢快。

王征想不通裏面的緣故,只得讓人去打聽王導何時回府。

王導在宮裏焦頭爛額的跟晉王開脫臨海公主失蹤的事,司馬清卻已安坐在曹府的宴席上,享受美食。

富琳瞧見司馬清一身打扮時,低頭止不住笑。

老太太拿眼瞪她:“在公主殿下面前,你可仔細些。”

富琳立在一旁,端過一道水晶肘子,俯耳在老太太的耳邊,細細道:“我是怕別人看到公主的打扮,以為我們欺辱了公主。何不換一身。”

老太太搖頭:“換不換,由公主的心,難不成你為公主做主?”

司馬清淺淺一笑,環顧四下,的确她和拓跋城穿得有些不入流。

拓跋城忙道:“我們來府上,本是悄悄來的,不用聲張。”

一旁的曹铳沉一沉聲,見他們兩人挨在一起坐,心中一片了然,握緊筷子:“只怕這會子,晉王宮內已知道你們兩位在這了。”

拓跋城神色輕松:“我只是來看看故人,沒有什麽不妥的。”

曹铳擰眉道:“代王在石頭城一舉滅了劉副将的人馬,聽聞只有十幾負傷逃出,可知這裏是建康,不比那些城池。”

拓跋城不想細說那日的情形,只閉嘴不提。

司馬清微微一笑,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扯開話題:“菜都上齊了吧,老夫人先起筷。”

老太太尚不及答話,富琳已送上一雙銀筷子,老太太伸手握住筷端,在每一個碗中都插過一次,每次間隔時間總在廳外的三聲水滴聲後。

八道菜,一一試過後,方将銀筷子送到司馬清的跟前。

司馬清搖手推開:“跟老夫人一起,我不擔心這個。”

富琳見狀微微發窘,老太太沖她白了一眼,曹铳忙解釋道:“聽聞周大人的春風園,吃飯出了一點纰漏,因而引出許多事端。所以公主到了我這裏,不得不為公主想,也是為我們曹家上下一百多口子想。”

老夫人沒有想到曹铳說話直白無比,擔心司馬清一時間有些下不了臺,一道目光過去,露出長者的威儀之色。

曹铳之前驕傲的神色微微斂去,低下頭端一起只茶杯,裝模作樣的喝水,好似剛才他就從未開過口。

席間驟然冷掉,平生出一些尴尬。

司馬清與拓跋城相視一笑,她随手舉起筷子先夾了一條青菜放進嘴裏咬,吃了半口才笑吟吟道:“這下能吃了。”

曹铳本來見到司馬清極是高興,但一眼掃到她與拓跋城總是有意無意的互顧相視,行走時停步,時時并肩而立。

落座時,拓跋城為她搬椅。

執筷時,她的目光也時随着拓跋城的眼神行事。

他的眼神落在哪道菜上,司馬清便夾哪道菜。

這一切靜若流水,配合無聲,在外人看不到裏面的端倪,曹铳卻能窺豹一斑。

原來之前平陽城盛傳司馬清與拓跋城關系非同一般是真的。

他與他們只是見過一次而已,就覺得出兩人無論說話做事,都在顧及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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