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8 章節
小太監,向楊公公看了一眼,他拿眼示意先從左開始試菜,小太監會意的點點頭,伸手一把揭開了桌上之菜。
只見一只鎏金盤中,放了一只皮色焦黃的烤雞,只是這雞卻無頭,看着少了什麽似的。
司馬清本不在意,但以雞為菜,只要是整雞,就能去頭,否則不吉利。
她雖在民間生長,但是對這個卻是知曉的。
王導見她久久不動,語帶輕謾道:“公主殿下,這可是取蘆花母雞做的,難得很。”
司馬清袖中手指微微一蜷,但面上看不出一絲表情,問道:“王相,有何寓意?”
王導眼中閃出一絲寒光,語氣冰冷的道:“這只雞原産中原,主人死了,它卻另尋新窩下蛋,是以被人殺了吃肉,不能留着它的頭。”
司馬清心中驟然一片寒,此語正是影射母親羊獻容,歷經五廢,如今天卻成了新朝的皇後。
然而,晉雖失中原半壁江山,但旁系并未全亡。
江東一帶還在司馬氏的手裏。
只是羊獻容的皇上死了。
想到此外,她知曉王導有訓斥羊獻容之意,亦是敲打她。
她只淡淡瞟了一眼,向小太監道:“還有嗎?”
第二碗,蓋子移開,一條清蒸白蟮邊上,放着一只小小無毛麻雀。
這道菜宮裏極少會做。
因天上飛的雀,意為貴族女子,蟮類,是淤泥中生長,形似蛇,卻不是蛇。
蛇有龍之意,也寓意為天子之身。
而兩者不同類,放在一起,司馬清一時都沒有想起是什麽意思。
一旁的曹铳見了,低低道:“晉崇黑色,此物為白色,即是僞天子的意思,這不是在罵公主認賊作父。”
司馬清見狀,心口微有起伏,卻只當未明其意,複道:“還有什麽?”
王導臉色暗沉,沒有想到兩道菜暗罵司馬清,卻不曾激怒她。
之前王征說過此女甚妖,看來真的有些不同于宮中女子。
見到借菜名諷刺辱罵的事,居然也能坦視之,還饒有興趣的繼續聽下去,城府之深,難以想像。
第三碗蓋子揭開,一碗清澈見底的清泉,看着并無異樣。
司馬清笑笑:“好一碗清水。”
王導陰陰勾唇,向小太監示意,小太監端起一碗事先準備好的橙色汁水往水中倒去。
瞬間,清水變得混濁不清,還隐隐散發出一股莫名的騷味。
司馬清手呼的一掌拍在案幾上,案上碗碟杯筷跟着跳了兩跳,筷子落在地上,發出清響,震得所有人都看向她所在位置。
第 155 章
她本已打算站起,升騰的在胸口間的惡意像火一樣灼燒在心間,兩眼間暴射出一片火焰,目光一寸一寸的上移至司馬睿的臉上。
一旁的溫婷與富琳都變了臉色。
曹铳更是怒言道:“王相,你欺人太甚。”
溫婷側目,似是嘆息,似有揶揄之意的道:“男人要為難一個女人,有上百種方法。女人終是要依附着男人方可活下去。”
富琳鼻中輕哼一聲,心想堂堂王相,也只有敢在建康城裏拿手無縛雞力的人出出氣罷了
她站起,走到司馬清身邊,低聲道:“公主息怒,這菜不吃也就是了。”
司馬清收回目光,向富琳擺了擺手。
“皇上,此家宴甚好。”她笑中含悲,起身之時,從地上拾起兩根筷子。
她執着一支,在手中把玩道:“人說‘王馬天下’,說的便是王姓族人,在江東的晉王宮裏,遍布門生子弟,把握朝中大小官職。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眼見司馬睿面有不快,司馬清執着另一根筷子,晃了晃繼續道:“胡人吃東西用刀,我們視之為粗野,漢人吃飯用筷子,但需兩根才合規矩。
把這天下看到一道菜,要吃下去,收入腹中,需要兩根巨大的筷子,現在王家是一根,司馬氏是另外一根,少了誰,這天下都只能看着,是吃不到嘴裏的。”
幾個聽得她的奇論,覺得有幾分意思。
正要聽她說下文時,司馬清将筷子放在掌中“啪”一聲,齊齊對折,筷子斷成兩截落在地上。
衆人一驚,怎麽可以将比喻成王上與王導的筷子直接給弄斷棄置一邊。
“這是犯上!”有人喝道。
她撇了撇嘴:“不過兩根筷子而已。”
王導本席地坐于案幾前,剛才高聲喝問,使得人整個都有隐隐的殺氣暴出,連立在一旁伺候的小太監,都退開些許,不敢離近。
聽到此話更是怒火中燒,他忘記了剛才連揭三道菜,明裏暗裏罵司馬清和羊獻容時,他又是何等驕矜的神色。
兩相對比之下,也讓在場陪客有些愕然。
“這裏是建康晉皇宮,是有執掌中原百年的司馬家族的家宴,你只有聽的份,沒有說的權利!”王導聲音沉沉,如暮鼓晨鐘,敲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司馬清未語先是看了看高位之上的司馬睿,他神色晦暗不明,看不出任何情緒,但從他抻着脖子,将握在手中的筷子慢慢拍在案幾上的遲滞之舉,她也明白幾分。
“呵呵……”她冷笑捊了一捊袖口上的雲紋,“何時王相代行皇上令?”
王導脖頸生憋出一片通紅,嘴巴上的胡須抖動數次,竟然說不出一句來反駁。
“堂兄,家宴,自是司馬氏的家宴,說話的人不應該是姓司馬的,而是你一個姓王的嗎?你口稱宮規聖義,你又有哪一點把王上的放在眼裏,把司馬氏族放在眼裏?”
王導恨恨道:“以你和你的母親言行,誰都有資格評說。”
司馬清冷道:“只許王相借着菜指摘本宮的母親羊獻容,污我名聲,就容不得我司馬清,戲說玩笑一番嗎?”
“你頂着劉曜那賊子的封號,入我宮城,就要遵守宮規之禮。這頓飯算是給你一個教訓。”
王導的聲音如一記暴雷,直直匝地,不留下一點回旋餘地。
大約他們早忘記了,當初司馬衷被諸王劫持流亡時,他們這些宗族勢力并無人真心為大晉着想,不過為了争權奪力,将一家榮辱皆置于國家之上。
親情,被權力與欲望無情的傾軋,民間兄弟為一畝田生口角,皇家兄弟則以争奪江山為代價,亂世于民。
司馬清未入城時,心底僅存的一絲親情,終于在這一刻被斬草除根。
她微微一笑,走到殿中,看着臉色陰沉,一直不發一言,任由王導對她百般羞辱的司馬睿跟前。
兩人目光于空中交視良久,司馬睿依舊板着臉,沒有絲毫窘迫。
他想看看司馬清如何應對強悍的王相,甚至于看到司馬清被罵時,他有些小小的快意。
昔日高高在上的庸碌的司馬衷之女,之媳,都被人訓斥了,才方顯他坐這個皇位的正當性,必要性。
“國家興,皇上之功,社稷亡,妻女之禍,如此大晉君臣,從不自省自身,何談北征收複中原失地。”
司馬清寥寥數語道出司馬睿一朝的弊病,她似乎并不畏懼死亡,更不在意所謂後世評說,反而要将心底之語和盤托出方才痛快。
司馬睿瞬間蒼白,之前醞釀已久要在司馬清跟前好好威風一把,以顯示他王者風範的心,瞬間消散。
王導見司馬睿遲疑不決,立時站起,出言相激道:“你下嫁世家之子曹铳,不就是為了引兵入建康城,你在為劉曜辦事,還口稱大晉皇女,真是不知羞恥。”
司馬清心間那團疑霧終于散盡,之前王征征糧,石頭城內誅殺令,以所賜魚湯,無不是王導逼反她。
腦中一絲念頭電光般閃過,王導逼她又有何用,他是在逼拓跋城。
五千人馬在建康城外活動,他想借她之命,亂拓跋城之心。
驟然間想到,拓跋城今夜未入家宴,不由得心中煩躁不安。
沒有了他,她已不能像以往一樣,從容安靜。
本想在城外解決的事,如今演變成兵臨城下。
王導眼見司馬睿似乎對司馬清有了恻隐之心,眼中目光數度轉換,似乎在下最大的決定。
錯,建康城生亂。
對,晉皇立威于江東,從此南方士族與北方門閥皆不敢小看他們王氏一族。
當即立斷,擲杯于地。
殿外蹿出幾個侍衛,手中明晃晃的刀劍,在燭光映射下寒如冰刃,森森的金屬銅鏽之氣彌漫在殿內,本已冷飕飕的空氣裏降下一抹緊張的肅殺之氣。
坐于一側的曹铳與富琳先行站起,幾步跨到司馬清的身側。
溫婷兩相觀望,本已起身,但人卻是向着王導所在的方向移去。
司馬清心中一片冷涼,果然,出賣她和拓跋城的人,又是她。
“給我拿下!”王導喝令道。
司馬清道:“誰敢動我!”
王導:“亡國那一日,你就應該殉國的,若你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