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1 章節
眼睛。
她反複将紙條看了數遍,以為自己看錯,直到內心一個字一個字的念完,手心裏面的汗打濕了紙條,上面字漸漸模糊不清,她才将紙條送入口中,一點一點的咀嚼着,喉頭滑動了一下,暗暗的吞了下去。
“我要出宮。”司馬清見到富琳第一句話。
富琳扯着她四下看了看,搖頭:“不行,連我都出不去。”
“我答應你,出去了,會回來。”
富琳沉默不語。
無論司馬清如何懇求,她總是回避她的目光,最後逼急了道了一句:“現在兵臨城下,皇上的勤王召令兵都無法送信出去。”
司馬清擡眼:“誰的兵?”
“公主,你還是不要問了。”
司馬清心中微緊:“劉為出城迎敵,怎會這麽快就敗了?”
富琳嘆道:“不知,昭明宮已經亂作一團,各種謠言紛飛,我不知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富琳,你聽着,石頭城征糧之事,非你我所想的那麽簡單,你最好通知你家主人,趕緊想好應對之策。”
司馬清意有所指,剛才那紙小條,提點她城內将有巨變。
巨變?
對她來說,親歷大晉滅亡已是巨變。
如若說同樣的事情再出現一次,那只能說晉的最後一支,也要被埋葬在權力的鬥争之中。
她不能不幫。
富琳目光閃閃,随口道:“曹家只知皇上就是主子,哪有別的主子。”
司馬清反扣在她的手,在她耳畔,聲如小蚊的道;“那太子呢?”
當王敦騎在白色的戰馬上,遠遠眺望宮城時,收到消息,有一隊人馬,已在西北角早早伏下,不知是敵是友。
王敦整整了自己的衣甲,自從興兵一路攻打過來時,并無多少抵抗。
王氏掌握着晉朝軍權,他又一人獨掌四州的軍隊,這次算是為了王家的顏面跟皇上叫叫板。
他向身邊的王征道:“今日,就要讓城裏那位知道我們王家人不好欺負。一個小小的妖女,還翻了天去?”
王征一邊陪笑:“臨海公主可是劉曜親封的,晉皇為何要讓她進建康城,也是王相不明白的地方。”
王敦呵呵一笑,雙腿一夾馬腿,催馬向着建康城的方向走去:“還不是劉為那小子,說收複中原,需一個內應。男人不好管束,目标大,女人弱是弱點,但能在長安生存下去。”
王征在一側道:“臨海公主,不但跟劉曜相熟,跟那個叫拓跋城的也是關系非淺。”
王敦斜眼看向王征:“有話直話。”
王征:“只要拿下臨海公主,拓跋城必聽我們的話。”
“所以……”
王征打馬上前,與王敦并行,低下脖子,在王敦身邊細語良久。
王敦眼中的隐光驟然亮起,雙手握緊疆繩勒馬不前,盯着宮城的方向。
那裏是誰都渴望的權力中心,司馬清、司馬睿,還有更多司馬氏一族,是時候在這輪戰火之下退出角逐。
一封讨伐“君側”的書信,送入宮內。
劉為等一批在朝中擔任重要官職的寒士,均被列于其上。
而等了兩個月的勤王之師,無人響應。
宮城之下,除了王敦的軍隊,再無一支趕來救援的軍隊。
王相捧着書信,入宮時,殿門外早早站了兩排的文臣武将。
“王相,情況如何?”文臣之中一位長者走出,此人為為周從之父,周億尚書。
王導連連搖頭,不知如何答複,只埋頭一味往裏走。
走到殿門之時,卻不再邁步,撩起官袍,撲通跪倒地在。
周億皺眉,這小老兒一向自持功高比天,如今為何不言先跪了。
眼見身邊的文臣武将,皆不言語,只擠在一齊,縮頭鹌鹑般,立着瑟瑟的秋風之中。
“王将軍說,只要皇上認個錯,說任命劉為等人是錯的,讓他們殺了此人,就退兵回武昌。”王相不敢言的書信,此時已在楊公公手裏,他戰戰兢兢的念完,拿眼瞟向龍座上的司馬睿。
司馬睿一口老血噴出,指着殿外一衆官員,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着,緩緩才悲憤的喊道:“朕是天子,提拔一個自己信任的人都不可以嗎?你們是要讓姓王的坐上龍椅嗎?”
殿外死氣沉沉,除了幾聲呼嘯的冷風吹動殿門,發出一遍一遍沉悶幹涸的吱吱聲,再沒有任何響動回應天子的話。
宮裏的一株銀杏樹,掉下了片片黃葉,落在衆人的官袍之上,風吹過,葉入塵土。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露出觀望的神色。
司馬睿在龍椅上長長的呼着氣,半天,看向立在邊上的楊公公,急促道:“代王,宣代王進宮。”
楊公公步子未動,目光轉到殿外王導身上,嗫嗫的道:“皇上,王相已自責不已,何不聽聽他的意思?這代王,是劉曜的舊部,可不能擅入宮城,他手上的兵馬正是等着咱們這生亂,好坐收……”
“啪”一聲脆響,劈頭而下的耳光打在面上無須的男人臉上。
下手的人,一臉怒意,沉沉的目光瞪着打倒在地的男人身上,喝罵道:“狗奴才,妄言當斬!”
“太子。”楊公公哭着臉,不敢叫痛,不敢亂動,一臉委曲巴巴的縮着身子。
太子上前還要踢他,他也只能閉眼,準備生生受了。
“太子不可。”女人的聲音突然響起。
這裏從未有過女人的聲音,無論是殿內,還是殿外,都被這個聲音吸引過來。
司馬清被囚在昭明宮內的消息,并不是什麽秘密,曹铳悄悄通知太子,讓他早做打算。
太子這幾年來,眼見王家人權勢濤天,每每皇上有改革除蔽之心,卻總被以王氏為頭的貴族們集體抵抗。
幾年來,各地只看到賦稅繁重不已,國庫卻從未充盈過。
他暗中聯絡寒族能人,漸漸有了一些人脈,不成想,王敦居然要殺劉為。
那是他的太傅,殺他即是打他的臉,也是打他父皇的臉。
他與司馬清見面後,聽聞王征所行之事,震怒不已。
大晉最黑暗的一夜,即将來臨。
第 158 章
“周紀已被殺,看到早在王征征糧之時,王敦的兵馬已距石頭城不遠。”年輕的司馬紹沉緩的聲音在內心響起,目光擡起正撞見王導深不見底的目光。
是誰給了王家膽?
分明是吐血倒地的人,就是這場兵變始作甬者。
一絲陰冷的光在眼裏微不可見的閃過,轉而代之的是一片再真誠不過的懇切,與幾乎讓人無法識破以假亂真的慌張。
“王相,王将軍何以致于此?”
他悲切的道。
“太子,老臣……老臣有愧。”
“唉……父皇可經不起這樣的誤會。”
說到此事時,司馬紹臉上浮出自責不已的神色。
一旁的司馬清冷眼看着,回想她與拓跋城安排周紀在城中與王征對抗,逼出幕後之人,卻不料王氏一族遠比想的要狠毒。
一碗湯,要了周大人一家的命,還将司馬清卷入其中。
司馬清上前提醒司馬紹,眼下不是悲傷的時候。
司馬紹會意的點頭,輕聲回以“自是以國事為重”後,便匆匆忙忙召喚太監。
“太子,太子,皇上,皇上快不行了。”一旁的小太監語無倫次的央求。
“宣太醫……”司馬紹怒聲驟然在殿中響起,近乎年輕的雄獸在囚籠裏發出震耳欲聾的呼吼:“太醫,太醫何在?”
太醫們一直就在偏殿,之前未經招喚不敢出來,此時,聽到太子的急召,蜂擁而出。
手忙腳亂間,幾名太醫圍做一團。
自從王敦反了,司馬睿日漸病重,太醫們随時在側殿侯着,主診的太醫,每日都煎熬好一碗吊氣的“續命參湯”等侯着。
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今日就應驗了太醫們的擔憂。
王導匆匆忙忙趕進來,見地上一灘血,眼中焦急非常,皇上命不久了。
他上前探查一番,心中卻想着在城外正與劉為打得不可開交的王敦,此時若是王敦殺了劉為,只怕坐實了反名。
久懸于腦中的念頭,已不能不說,這個人不能不除他暗想,口中急呼:“太子,太子,請速速殺了劉為。”
跟進來的周億圍在太醫身邊看了一陣,心急如焚,聽到王導所言,震驚不已。
如今天劉為在外禦敵怎麽可以殺之,他立即出聲道:“不可不可,那是太子的太傅。”
“殺一人,能平王敦将軍之怒,到時王敦再無理由攻打建康城,他就算是太傅也要必須殺!”王導反嗆道。
司馬清在側冷眼旁觀,皇上已然命不久矣,王導急着殺劉為,不過是不想讓王敦擔了背逆的罪名罷了。
相比劉曜那些統軍之人,殺人不講虛言,直接而殘暴,王導這借着保護皇上和全城百姓的名義,讓皇上下令殺人平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