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陸湘回到珍馐閣的時候,段萍還沒有回來。
是去岳天意那邊了麽?
不會,段萍才說自己不會高攀岳天意,絕對不會往岳天意那邊跑。
“夏晚,段姑娘沒回來過麽?”陸湘問。
夏晚放下手頭東西回道:“沒有。”
陸湘正想命人去找,見蕭裕走進了院子,便把他喊住。
“姑娘。”蕭裕恭敬道。
“你去找一下萍萍,她跑出去許久了,沒見她回來,也不知道去哪裏了。”
蕭裕道:“姑娘別擔心,方才門房過來回了,說段姑娘要回镖局拿東西,那會兒姑娘在主子那邊說話,陳公公便沒有進去打擾,直接命人套車送段姑娘過去。”
回镖局拿東西?
陸湘猜想這只是個借口。
威遠镖局在揚州的分號是段萍二叔當家,并不是段萍自己的家,她去那邊都是住客房。她要是真缺什麽東西,便是行宮裏沒有,命人去買去拿都是極為便利的。
但段萍既然回去了,陸湘只好等着。
如此等了兩個多時辰,方才等到底下人來回,說段萍家裏的親人許久不見她,甚是思念,且不放心她獨自在外,要留她住在镖局,暫時不過來了。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
段萍雖是在外行走的镖師,到底是沒出閣的姑娘,一直在外住着,家裏自是不放心。
陸湘想不到什麽理由強行把段萍接回來。
只是她心裏明白,段萍今日是因為自己的話才離開的,又怎麽過意得去。
蕭裕見她焦急的模樣,上前道:“姑娘若是不放心,屬下去一趟城西,看看能不能把段姑娘勸回來。”
段萍和蕭裕陪着陸湘在行宮裏呆了兩個多月,三人都是極為熟悉的,段萍的性子活絡,平日與蕭裕處得十分融洽。
蕭裕過去問,倒是比派其他人去問顯得心誠一些
“她是生我的氣。”陸湘嘆道,“我說錯了話,倒要叫你去賠禮,實在有勞了。”
蕭裕道:“姑娘的事自然該屬下去辦。”說着他便轉身出去了。
陸湘心煩意亂地站在院子裏。
一面是因着趙斐的事,一面自然是因為段萍。
她本來是想提醒一下段萍,岳天意在京城裏的名聲,好叫段萍謹慎一些。這下倒好,這麽一走,段萍跟岳天意那點小火花,就生生叫陸湘給掐滅了。
陸湘覺得,自己就是戲文裏的惡毒婆母,棒打鴛鴦。
雖說派了蕭裕過去詢問,陸湘總覺得,自己不能在這兒枯坐着等。
想了想,便往岳天意住的地方去了。
進門的時候,岳天意正在吃點心。
他生得高大,食量比常人要大許多,先前在院子裏擺飯,飯菜雖好,但趙斐和陸湘吃得斯文,他雖然不拘束,到底沒放開了吃,僅僅吃了個半飽。
這會兒他派人把寫好的奏折送出去,方才有心情在這裏吃些糕點。
揚州的糕點比京城的糕點甜軟許多,不得岳天意喜歡,每樣嘗了兩三口便放下了。
陸湘走進去,正好看到岳天意跟前擺着一堆啃了一口的點心。
“小公爺。”陸湘才在段萍跟前說了岳天意的壞話,又把段萍氣走了,這會兒見到岳天意,頓時有些氣短,低着頭不敢看他。
岳天意見她這副模樣,着實摸不清楚狀況。
“香香姑娘,這又是唱得哪一出啊?”
聽着他這輕佻的語氣,陸湘覺得自己說的不算是壞話,是實話,岳天意就是這麽個不着調的公子哥兒。
只是來都來了,還是把話說開得了。
“小公爺,萍萍今兒回镖局了,我特意過來跟你說一聲。”
岳天意頓時意外地看向陸湘:“先前都好好的,怎麽突然就走了?”
“這事……怪我。我跟她聊了幾句,她有些生我的氣,就走了。”
“生你的氣?”岳天意更加難以置信,段萍待她維護的要命,怎麽會生氣呢?
更何況,段萍性子大大咧咧的,不是小心眼的人,便是那話刺她,她都未必聽得懂。
只是見陸湘面有愧色,看起來十分嚴重,岳天意問:“這事跟我有關系?”
陸湘點了一下頭。
又遲疑了片刻,方才道:“我跟萍萍說些關于你的……”
“說我什麽?”岳天意見陸湘吞吞吐吐,頓時急了起來。
“就是……說了些你的閑話。”
“我有什麽閑話?”岳天意覺得莫名其妙。
見他這樣子,陸湘便道:“你從前在京城,時常流連秦樓楚館,跟着浪蕩公子們尋花問柳,這就是我聽過的閑話。這些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喝酒……我是經常去喝酒,可我沒有尋花問柳。”
陸湘不信任地看着他:“你要喝酒,鎮國公府裏沒有酒給你喝麽?再說了,就算要去外頭喝,為何不去酒樓喝,非要去青樓喝?青樓的酒,不是花酒是什麽?”
岳天意有苦難言。
他因為沐青青傷心難過,唯有杜康可以解憂,在公府裏,家人哪裏會由着他喝酒,能陪他夜夜宿醉的,只有那些浪蕩公子哥兒,他想喝,只能跟着他們去秦樓楚館。他身份高貴,是鎮國公府的嫡子,他去了,別人都敬着他。更何況,他出手闊綽,每次過去只是聽聽曲,行行酒令,并不會為難那些姑娘,姑娘們自然都喜歡他,所以名聲傳得快。
可他心裏只有沐青青,哪裏會去眠花宿柳,每日不過喝得爛醉而已。
“這總不是我胡說吧?”
“萍萍說什麽了?”岳天意緊張地問。
“她沒說什麽,只是……”
“只是什麽呀,倒是一次把話說完,我都快急死了。”
“萍萍聽我這麽說,便說是我誤會了。”
岳天意大喜,“她不相信我是那樣的人?”段萍果真是相信他的。
陸湘見岳天意那般高興,只得硬着頭皮道:“她沒說這件事。我跟她說那些,就是誤會她,誤會她想要高攀你。她跟我說,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沒想過要高攀公府公子。”
“你覺得她喜歡我?”
陸湘一愣。
她愧疚地解釋了半天,岳天意想的是這個?
“你說呀!”岳天意緊張的問。
“嗯,她是……喜歡你呀,要不然,我跟她說你的閑話,她怎麽會如此敏感?”若是說不相幹的人,便是說個熱鬧,陸湘一說起岳天意尋花問柳的名聲,段萍便說不會高攀。在段萍心裏,自然是想過“高攀”這件事的。
岳天意站起身,在屋子裏走了好幾個來回,看起來并沒有因為陸湘說閑話而生氣的模樣,眉宇間反倒十分興奮。
“小公爺,你沒事吧?”
“沒事,”岳天意頓住腳步,望向陸湘,“她什麽時候走的?”
“走了兩個時辰了,走的時候說是要回镖局拿東西,送她去的人回來說,她家裏親戚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外,要她就住镖局。我又派蕭裕去接了,只是怕她還在氣頭上,今日怕是不會回來。我想着,等過幾天她氣消了,我親自去镖局接她回來。”
“知道了。”岳天意說着就站起身,往外去。
陸湘跟着他出了房間,見他匆匆往外跑,知道他是要去找段萍,心中不禁為段萍高興起來。
岳天意是在意萍萍的。
趙斐說得對,萍萍和岳天意的事,交給他們自己處理就好,她不該多管閑事的。
只是岳天意身上挂着彩,一個人這麽沖出去有些不妥,陸湘便吩咐人跟上去。
……
蕭裕是騎着馬離開了,他騎術高超,即便在城裏也行得很快,半個時辰便到了威遠镖局的門前。
通報了身份過後,镖局的人便領着他往後院去了。
段萍正坐在堂屋跟她的二叔說話,見蕭裕進來了,便喊了一聲:“蕭大哥。”
蕭裕有些不好意思,忙道:“段姑娘,叫我名字就可。”
段萍苦笑一下,“你是香香的護衛,她叫你名字可以,我卻不行。”
先前陸湘并未跟蕭裕說,段萍是因為什麽事離開,此刻聽到段萍說這話,心裏大概猜到了幾分。
“姑娘很擔心你,所以特意讓我過來問問。她說,是她說錯話惹你生氣了。”
“我沒生氣,我有什麽好生氣的。”段萍說着,一邊朝自己的二叔看了一眼。
她二叔會意,朝蕭裕拱了拱手便走出去了。
等到屋裏只剩下段萍和蕭裕,段萍方才問道:“香香生氣了嗎?”她走得時候十分堅決,這會兒回到家裏,心裏的委屈也消得差不多了。
“沒有,姑娘就是很內疚、自責,覺得是自己說錯話了。”
聽蕭裕說得這麽嚴重,段萍低着頭:“都怪我。”
“既然這樣,那你跟我回去麽?”蕭裕問。
段萍搖頭:“香香,她是王爺心愛的人,她住在行宮理所應當,我……我是什麽身份,哪裏能一直在那邊住。蕭裕,你應該懂我的。”
蕭裕微微一愣,想了想方才道:“姑娘一直拿你當朋友的。”
“是啊,”段萍道,“香香就是這樣,她是沒什麽架子的好人,在她心裏,我是她的朋友,你也是她的朋友,可是,她能這樣對你,你卻不能這樣對她,對你來說,她不是朋友,而是主子。”
“段姑娘,我是侍衛,自然要敬主子,但你不是。”
“你是侍衛,我是老百姓,王爺和王妃對我們來說,都一樣是主子。要是王爺叫你搬到他隔壁屋子住,你住麽?”
蕭裕無言以對。
只是他覺得有些奇怪,段萍在行宮住了這麽久都沒覺得有什麽,為什麽今日突然就在意起來了?難道真是姑娘說了什麽身份有別的話叫段萍傷心了?
“段姑娘是段姑娘,我是我,豈可混為一談?”
段萍望見蕭裕一本正經的樣子,頓時覺得好笑。
“我都說了拿你當朋友,你還一口一個姑娘的,你就不能說說你是怎麽想的麽?”
蕭裕沉默了。
他名義上是趙斐的侍衛,其實是趙斐訓練的死士,對他而言,“我”是不存在的,他要做的,是主子交辦的所有事情。
譬如現在,他站在這裏,是因為姑娘擔心段萍,他過來,幫着姑娘勸說段萍回去。
但是段萍要他說自己是怎麽想的,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說。
段萍見不語,垂頭笑道:“從我跟着香香離開京城開始,每天發生的事都是我從前不敢想的,我覺得我做了一個很美的夢,現在夢該醒了。”
蕭裕聽着段萍這些自言自語的話,明白段萍對他說的都是肺腑之言,他若是再幫着姑娘硬勸段萍回去,未免太過不近人情。
“段姑娘,我知道了,我不會再勸你。”蕭裕道。
段萍聽到他這樣說,終于露出笑意。
“今兒你既然來了,正好可以嘗嘗我二叔釀的酒。”
蕭裕忙道:“我還要趕回去複命,不能喝酒。”
“喝一杯耽誤不了什麽事,你酒量哪那麽差?”段萍哪裏肯依他,從旁邊拿出一個海碗,抱起櫃子裏的一個大酒壇子,往海碗裏倒了大半碗,聞着的确很香。
“這酒可是我二叔的獨門秘方。二十幾年前,我二叔第一回出門走镖的時候,行到了蜀地一座深山裏,在那裏遇到了一位隐居的高人,當時我二叔被人劫了镖,饑寒交迫,那高人給我二叔端了一碗酒,喝下去之後,我二叔就活過來了。養了幾天之後,二叔便要離開那裏,臨行前問那高人姓名,高人不肯告知,我二叔就問他要了釀酒的方子,每年照着方子釀一壺酒,算是報恩。”
段萍一面說着那酒的故事,一面捧着酒碗,熱情地端給蕭裕,蕭裕看着這大海碗,頓時面露難色,勉強将海碗接了過來,卻遲疑着沒有飲下。
“你嘗嘗嘛,真的很好喝,我平常也會喝的。”段萍熱情地勸道。
話音剛落,院子外頭就傳來喧嘩聲。
“段萍!段萍!你出來,你出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