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陸湘臉上的妝不是清水能洗掉的,他說要洗,陸湘沒有反駁,喚陳錦把自己的妝盒拿過來,想自己擦掉,卻被趙斐奪了帕子。
“說了我來。”他強硬地把陸湘拉到鏡子前。
這一百年來,陸湘從來都在獨自坐在妝鏡前看着鏡子裏的自己變換模樣,今日卻是不同。她依舊坐在鏡子前,趙斐拿着錦帕,一點一點去掉了她臉上的僞裝,露出她的本來面目。
趙斐擅長作畫,做這樣的事自然信手拈來。
雖然是頭一回,卻十分熟練,片刻便将陸湘臉上的妝容全用膏脂擦淨了。
陸湘望着鏡子,趙斐也望着鏡子,兩個人的目光在鏡子裏交彙。
“段姑娘說得對,還是你本來的樣子好看。”趙斐彎了唇角。
“是麽?從前我在敬事房的時候,你覺得老醜了?”陸湘道。
趙斐俯下去身,把臉擱在陸湘的肩膀上:“是老醜了,可本王不嫌棄。”
陸湘“嗖”地一聲站起身,徑自去旁邊水盆裏把臉上的油膩洗淨,方才覺得清爽了許多。
“你在宮裏一直都是頂着妝麽?”
“是呀。”她在宮裏的時候身份十五年一換,但宮裏的老人不少,變換身份時自然少不了僞裝,只是有時候僞裝得複雜,有時候僞裝得簡單些。
陸湘今晚格外的坦誠,對他幾乎有求必應,有問必答。趙斐有一種久違的歡喜,可又有一種隐隐的擔憂。
“易容術誰教你的?你那個朋友?”
陸湘點頭:“是他找了易容高手教我,其實一直易容,習慣不會覺得難受。”
“你那個朋友還教了你什麽?”
“他為我做了很多事。”陸湘道,“我記不清了。”
“那你……喜歡他麽?”趙斐遲疑了片刻,終于把一直埋在心底的疑問問了出來。
陸湘望着趙斐,想了想,“我和他之間,經歷了太多的事,我講不清對他是喜歡還是不喜歡。他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
“既然複雜,那就不用說了。”趙斐冷冷打斷她的話。
陸湘望見他的神情,忍不住抿唇:“是你自己要問的。”
“我腿軟了。”趙斐道。
“那你去躺下。”陸湘去扶他,他軟綿綿地由着她扶着他到榻邊。陸湘将他的枕頭立起來,好叫他墊着腰。
趙斐靠坐在榻上,見陸湘仍然站着,伸手拉她坐下。
陸湘順着他的力氣坐到他身邊,趙斐蹙眉,卻扯着她的胳膊把她往自己懷裏拉。
雖然抱着陸湘,可趙斐的神色越發凝重。
“你這一聲不吭的,不是中邪了吧?”
“不是。”陸湘道。
她其實很喜歡倚在趙斐懷裏,趙斐的肩膀略顯單薄,但胳膊還算有力,再加上身上的味道好聞,陸湘很依戀他的懷抱。
如果她可以只按自己心意辦事,她願意永遠就這麽倚在他懷裏。
她把頭埋在趙斐胸口,可以聽到他的心跳。
這并非她第一次聽到男人的心跳……
“在想什麽?”
“沒想什麽。”陸湘答得極快,卻掩飾不住聲音裏混雜的慌亂。
趙斐低下頭,正好望見她光潔的額頭,下意識地低頭啄了一口。
“趙斐,你說過你會到底為止的。”
拉手可以,擁抱可以,想要再一步的親密,她就不願意了。
“知道了。”趙斐不甘心道。
陸湘支起身,回頭看他一眼:“你不樂意?”
“我要是說樂意,你信麽?”
“那你想怎麽樣?”陸湘笑問。
趙斐盯着她,眼睛裏蹿着小火苗,就在陸湘以為他不會說話的時候,他壓低了聲音道:“你真想聽?”
葫蘆裏又賣什麽藥?
“說呀。”陸湘無畏地望着他。
趙斐見她這模樣,垂眸笑道:“我想做個鐵籠子,把你洗幹淨了扔進去。”
他是帶着戲谑地語氣說這話,但話音一落,明顯感覺懷裏的人抖了一下。
又觸到了她的逆鱗麽?
“陸湘。”趙斐忙道,“我胡說的。”
“你會那麽做嗎?”陸湘問。
他方才雖有戲谑之意,在陸湘聽來,至少是半真半假。
趙斐嘆了口氣:“當然不會,我若是會那麽做,從揚州到京城,何至于擔憂成這樣?”
“你擔憂什麽?”
“當然,是怕你走。”
陸湘沉默。
趙斐的手漸漸握成拳,隐忍了半晌,終是問了出來:“你會走麽?”
陸湘倚在他懷裏,答非所問道:“我困了,我們早些睡吧。”
她沒說要走,竟是倚着趙斐的胸口就閉上了眼睛。
“你要在這裏睡?”趙斐有些不敢相信,伸手戳了戳陸湘的耳朵。
陸湘被他戳得疼了,支起身怨怒道:“這是做什麽?”
不是做夢。
趙斐沉沉看着她。
陸湘被他盯得不适,坐起身,叫外頭的陳錦提了壺熱水進來,幫趙斐洗了臉。
長禧宮東西一應俱全,陸湘見陳錦伺候趙斐洗腳,自己去衣櫃了取了寝衣過來。
趙斐正泡着腳,眯着眼睛望向陸湘:“你要伺更衣?”
陸湘捧着寝衣,只望着他笑。
陳錦低着頭偷笑,飛快地替趙斐擦了腳,捧着水盆出去了。
寝殿中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趙斐坐在榻邊,陸湘把寝衣放在他身邊,折過身去把殿裏的炭爐提到榻前。
榻邊頓時熱乎乎的,陸湘替趙斐把身上的常服褪了。
衣裳一落下,陸湘頓時目光一滞,呼吸頓時急促起來。
她跟趙斐有過親密的時候,可那兩回都是黑燈瞎火的,又是趙斐對她動手動腳,她被動得受着,她根本沒見過趙斐衣裳底下是什麽模樣。
此刻殿中燃着燈燭,照得亮堂堂的,陸湘正對着趙斐站着,頓時被他白瞎了眼。
知道他白淨,可沒想到竟然白淨成這樣!
陸湘覺得,自己可能都沒他白。
明晃晃的,看得人心慌。
不過再定睛一看,他未免太瘦了些,便是宮裏的太監都比他強壯些……這樣想着,陸湘“噗嗤”笑出了聲。
“不想伺候就把衣裳給我,冷死了。”
“不給。”陸湘起了頑心。
趙斐冷笑,并不糾纏她要衣裳,伸手就把她摟到懷裏。
陸湘猝不及防地跌到他懷中,臉貼着他的肩膀。
她被趙斐抱過很多回了,對他的懷抱并不陌生,可這樣直接貼着他的肩膀。
他的肌膚也太細了,陸湘的臉貼着,甚至覺得他的肩膀比她的臉蛋還細嫩些。
陸湘的半張臉迅速燙了起來。
但不止是她一個人燙,趙斐的肩膀也開始燙了。
也不知道是他肩膀的燙染了陸湘,還是陸湘的臉龐染了他的肩膀。
“趙斐。”陸湘壓着自己狂跳的心,輕輕喊了他的名字。
“到此為止?我知道。”趙斐的語氣明顯不一樣。
陸湘覺得自己不應該繼續貼着他的肩膀,可是手上怎麽都使不出力去推他。
趙斐将她摟得更緊了些,兩個人就這麽貼在一塊兒,陸湘的手也不自覺地攀上了他的背,就在這一刻,陸湘突然察覺到有東西在蹭她。
電光火石之間,她腦子一下就炸了,大叫一聲,一把就把趙斐推開。
趙斐的手上雖着了幾分力在抱她,到底沒使上多大的勁兒,陸湘用盡全力去推,一下就把他推開了。他毫無防備地仰面倒在榻上,雖然榻上墊着厚厚的褥子,到底猝不及防,仍是把他摔痛了。
陸湘推過他過後,腦子稍稍清明了些,看着趙斐自己爬起來,慌亂道:“夜深了,你早些睡吧。”
說罷便匆匆往外跑。
陳錦守在殿外燒水,冷不丁見陸湘從裏頭沖出來,一臉茫然的模樣,愣愣地就往外走。
他喊了聲“香香姑娘”,陸湘仍是沒有反應,他趕忙起身,把趙斐挂在門邊的狐裘拿出來給陸湘披上。
陸湘身上被溫暖的狐裘包裹着,方才轉頭望向他。
陳錦道:“姑娘的披風呢,就這麽走出來可會着涼的。”
陸湘感激地朝陳錦一笑。
陳錦原以為今晚陸湘會在裏頭呆一夜,沒想到這副模樣出來了,心中極是擔憂兩人又起了什麽争執,可他管不着也問不着。見陸湘情緒低落,忙道:“今兒天冷,姑娘回屋叫夏晚打水,泡個熱水澡,舒舒服服地睡一覺。”
“你是個細心的人。”
陸湘有些前言不搭後語,聽得陳錦一頭霧水。
“照顧好他。”陸湘道。
陳錦越發迷惑,見陸湘下了臺階便往長禧宮外走,他趕忙追上去,“姑娘這麽晚了要去哪兒,宮裏可不能随便亂跑。”
陸湘徑直往前闖,絲毫沒有回屋去的意思。
門口的侍衛自是攔了她。
陸湘死死盯着他們,那侍衛轉頭望向陳錦,征詢他的意思。
“讓姑娘出去走走。”陳錦知道拗不過她,只好松了口。
攔路的侍衛把路讓開,陸湘沒有半分猶豫,徑直沖進了茫茫夜色裏。
陳錦蹙眉,喊了一聲“蕭裕”。
蕭裕從後頭出來,“陳公公。”
“跟上去,保護好姑娘。”
“屬下明白。”蕭裕說完,身影亦很快閃出了長禧宮。
陳錦心中很是不安,想了想,立刻跑回正殿。
趙斐依舊仰面躺在榻上,身上還沒有衣裳。
陳錦吓了一跳,趕緊沖過去把被子拉上蓋在趙斐身上:“主子,你沒事吧?”
趙斐定定看着帳頂,目光有些空洞:“她呢?”
“香香姑娘去外頭走走,奴婢叫蕭裕跟着了。”
“走了?”趙斐道。
“主子,有蕭裕跟着,不會出岔子的。”
趙斐想笑,卻連苦笑的力氣都沒有。
她要走,沒人攔得住。
他尚且攔不了,更何況是蕭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