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貴妃娘娘。”
見是沐青青,趙谟有些意外,他與沐青青素無交集,突然出現,不知她的來意。
沐青青半點脂粉也無,渾身一襲黯淡素衣,容顏十分憔悴。
可她天生的美人坯子,這樣看着更加令人生憐。
她盈盈走上前,朝着趙谟一拜:“太子殿下。”
這條路并不是後妃們會經過的地方,沐青青是守在這裏等他的。
她有話要說。
因此,即便他不願意與沐青青多言,仍是耐着性子道:“貴妃有事?”
沐青青垂眸不言。
趙谟見狀,只得命洪安退後。
待到周遭的人都站得遠了,沐青青方才道:“我進宮那年,太子殿下曾替人帶了句話給我,今日我來,便是想告訴殿下,我想好怎麽答了。”
趙谟驚訝地看向沐青青,萬萬沒想到她攔住自己竟然是要說這話。
當年,岳天意癡迷沐青青,在沐青青進宮之後,仍是不要命的喜歡她。
因着年少輕狂,要趙谟去幫忙問沐青青,願不願意同他一起遠走高飛,趙谟亦是年少,便陪着他發瘋,當真在宮裏攔住了沐青青,替他帶了話。
沐青青當時不屑一顧,還笑得張狂,将趙谟奚落了一番。
趙谟大怒而歸,勸岳天意死了這條心。
但趙谟萬萬沒想到,今日沐青青居然攔住他,說要回岳天意的話。
這個女人……父皇一死,她就不甘寂寞做太妃了嗎?
趙谟恨不得将她一腳踹開,偏生他當年的确帶過這樣的話,只能耐着性子道:“沐青青,此一時彼一時,都過了這麽久,說這些話有意思嗎?你把父皇當成什麽人?你又把天意當成什麽人?彼此還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好。”
沐青青輕笑一聲:“別人若是這麽說也就罷了,太子殿下應當十分清楚我是怎麽被人送進宮的,難不成只能你們算計,不能叫我算計?”
趙谟微微一怔。
當初利用沐青青離間皇帝和四皇子的事,趙谟是知情的,雖然這事是皇後和趙斐做的,但趙谟的的确确是全程知道的。
“先帝這麽多妃子,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沐青青笑意吟吟,振振有詞。
見趙谟不說話,又道:“殿下不必驚訝,我只是讓你帶個話,又不是叫你把他捆了來。他若是想井水不犯河水,我哪裏惹得着他?如今的我,只不過是一只秋後的螞蚱。”
如今這座皇宮,是由皇後和趙谟說了算,再不是從前讓她可以任意妄為的皇宮了。
“你留在宮裏,母後和我,都不會為難你。”
沐家擁立有功,沐青青是霜霜的堂姐,皇後再是不喜,也不會對沐青青怎麽樣。至于趙谟,他雖然厭惡沐青青,卻跟她無仇無怨,一旦他登基,自然會依例尊沐青青為貴太妃。
“太子殿下若然仁慈,便請把我的話帶到吧。”
沐青青說完,轉身便離開了。
趙谟看着她的背影,生平頭一次對沐青青有所改觀。
至少,她在竭盡全力地讓自己活得更好。
父皇已經駕崩了,比起做一個虛有其名的貴太妃,倒不如扒上前程無量的岳天意。
“主子。”洪安見趙谟又站着不動,忙上前想提醒他內閣的閣老們都在前頭的武英殿等候着。
“派人去鎮國公府送個信兒,說我要過去用晚膳。”
洪安垂首道:“主子之前說過要去太子妃那邊用。”
“明日再去吧。”
“是。”洪安領了命,跟着趙谟一起去了武英殿,待內閣衆臣關上門,方才派人去鎮國公府傳話,又命人給沐霜霜遞話說趙谟不過去了。
皇帝驟然駕崩,許多事情紛繁複雜,趙谟在武英殿中一直呆到夜幕降臨才走出來。
“殿下。”沐霜霜站在殿門口,朝着趙谟一拜。
“你怎麽過來了?”趙谟脫口問道。
沐霜霜低着頭,又朝着身後幾位閣老颔首致意。
沐閣老走在最前頭,領着幾位閣老向沐霜霜行過禮便離開了。
等到人都散了,沐霜霜方才道:“洪公公過來傳話的時候,臣妾多嘴問了一句,知道殿下要出宮,想着今日議政累了,這會兒怕是餓了,做了點小食,殿下可以在路上用些。”
說罷,她從身邊宮女的手上接過一個雕花食盒。
洪安見趙谟沒動,忙伸手接過來。
“我是去鎮國公府找天意說會兒話。”趙谟道。
沐霜霜低着頭笑了下,“殿下去吧,早去早回。”
趙谟看着她轉身離開,等着她走遠了,方才出了宮。
登上馬車,洪安打開了食盒,裏頭放着三樣小食,看着不甚精致。
一碟酥炸小魚,一碟蝴蝶酥,還有一碟春卷。
“看樣子這些都是太子妃親手做的呢。”洪安道,“主子今日議了大半日的事,正好用些東西。”
“你今天話很多。”
洪安聽出趙谟的冷淡,低下頭,正欲把食盒收下去,趙谟那起了筷子。
看樣子是要用的,洪安松了口氣,另給趙谟倒了杯水。
趙谟的确是餓了,幾下便将食盒裏的東西都用了,阖目養了會兒神,等到馬車停下來,方才睜了眼睛。
“主子,小公爺在外頭接駕。”
洪安打起了車簾,趙谟跳下馬車,望見了站在公府門前的岳天意。
“臣岳天意拜見太子殿下。”
“起來吧,今日過來找你說會兒話,別搞這麽大動靜。”
岳天意颔首,領着趙谟進了國公府。
鎮國公府的人都知道趙谟的脾氣,他過來,只是找岳天意說話,因此其餘人并未出府迎接,只有岳天意将他請進府去,徑直往自己的院子去了。
夏夜格外晴朗,岳天意命人在月下擺了酒桌,置了七八樣小菜。
“這壇女兒紅是玉兒出生那年我爹埋在樹下的,她出嫁的時候我爹挖出來了,我偷偷留了一小罐,九爺,你嘗嘗。”岳天意恭敬地給趙谟倒了酒。
從前他跟趙谟一月要喝上兩三回酒,自從去年他往江北大營去得勤了,已經有大半年沒有跟趙谟喝過了。
等到他将來登基為帝,怕是再沒機會了。
趙谟亦有些感懷,端着酒杯一飲而盡。
快二十年的女兒紅,果然又醇又香。
自從父皇駕崩,一樁又一樁的事撲面而來,每天都會有無數的事等他商議,要他裁決。他向一匹脫缰的野馬,只知向前狂奔。只有在夜深人靜時,他才能靜下來喝一杯。
可自斟自飲,到底不痛快。
岳天意坐在旁邊,看着趙谟一杯接一杯的,連飲了七八杯,在他還要倒酒的時候,岳天意一把奪過酒壇子。
“九爺,總得給我留一點。”
趙谟淡淡一笑,松了手。
岳天意将酒壇放在自己身邊,重新給趙谟倒了被茶:“今兒來找我,不止是為了喝酒吧?”
趙谟先笑了下,繼而眸光幽深地看向岳天意:“你在江南練水師可還順暢?”
“還成,那幾家跟海盜勾連的商行都被官府查抄了,抄沒的銀兩盡數用于制造戰船,之前一直缺銀子,如今朝廷的銀子到了,這邊查抄的銀子也到了,暫時是不缺錢了。”
“天意,看到你振作起來,我很開心。如今天下人都覺得大勢已定,可在我這裏,還是懸着的,我需要你。”
岳天意沒想到趙谟突然說出這些,正色道:“為君盡忠,是做臣子的本分。”
“我說的不是君和臣,我說的,是趙谟和岳天意。”
岳天意微微一凜,一時不知該作何言語。
趙谟唇角一揚,臉上的笑意有些怪異:“你在江北大營的時候,是不是時常見到六哥?”
“見過幾次,我都在軍營,很少去揚州。”
“今兒散朝之後,我跟公爺說起你來,公爺說,自打去年你從揚州回來,便跟換了個人似的,除了練武還習兵法,還去兵部要了懂水師的人到身邊去。公爺很欣慰啊。”
岳天意聽出趙谟意有所指,趙斐是去年前往揚州的,而岳天意要過去的那位将軍原來是跟在定國公身邊的。兩樁事連在一處看,趙谟自然起了疑心。
他坦然道:“已經渾渾噩噩了那麽久,不能再這麽下去。我得做點事情,做點在鎮國公府之外的事,要不然,我連想娶的女人都娶不了。”
“天意,你還想着沐青青嗎?”趙谟蹙眉問。
如今他貴為太子,很快會是天子,若是岳天意想要沐青青,他的确可以幫忙想辦法,把沐青青弄出京城。
聽到趙谟提起這個名字,他稍稍有些恍惚,旋即否認:“沒有了。”
他的确已經很久沒有想起沐青青了,若不是趙谟提起這個名字,他幾乎都要忘記這個人了。
因着這個名字,岳天意串起了許多記憶,想想那些年少輕狂的日子,頓時忍俊不禁。
“笑什麽?”趙谟問道。
“許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你一說,我就想起從前那些事,當真覺得沒臉見人。”
趙谟哈哈大笑起來。
笑過之後,旋即沉靜下來:“我并不覺得可笑,反倒是打心眼裏佩服你。”
岳天意雖然不能娶到自己喜歡的女人,可他至少敢拒絕自己不喜歡的親事。
“從前我就是全京城的笑話,什麽佩服不佩服的,”岳天意長長舒了口氣,給自己和趙谟再添了一杯茶了,“別說她了。”
趙谟飲了茶,又望向岳天意,“其實我今日過來,跟沐青青有點關系。”
岳天意驚訝地望着趙谟:“她怎麽了?”
“她沒出什麽事。只不過……”趙谟斟酌了一下,“她要我給你帶句話,你要聽嗎?”
帶句話?
沐青青要趙谟給自己帶句話?
岳天意愣住了。
“聽不聽,随你。”趙谟見他這副表情,頓時笑了起來,“我倒想知道,你是過去了,還是沒過去?”
“過去了,當然是過去了。”岳天意回過神,笑着答道。
趙谟自是不信:“真的?你對她一見傾心,她進宮了你都不死心,你真的能過去?”
能過去嗎?
岳天意的腦中浮現出沐青青的模樣。
十七歲的沐青青,是他見過的最美的女人,明豔、動人,一颦一笑皆是驚心動魄。
他愛極了她,只要她樂意,他可以為了她做一切的事。
可她兵不樂意。
岳天意苦笑,腦中忽然闖入了另一個身影。
跟沐青青比,她并不美,可她嬌俏、靈動、鮮活。看到她的時候,他并不會像見到沐青青那樣心動,可他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身上。他喜歡看着她笑,喜歡她朝自己揮手,喜歡她叫自己“小公爺”。
他想共度一生的人,是段萍。
岳天意如釋重負地笑起來,朗聲道:“過去了,我對沐青青,已經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