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像沉寂在黑夜迷途的人第一次觸碰陽光,奇妙到不可思議。對宮冉來說,八年前,餘幸就是他的太陽。
只是,太陽從不覺得自己在發光。
餘幸不知道他眼裏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足以讓宮冉為他融化,他是一個穿越者,在系統輔助下,他知道自己對宮冉有影響,卻不知道那是怎樣的影響。
未體會過光明與溫暖,就不會了解黑夜的陰冷、漫長,宮冉本無限接近于他的太陽,卻一朝重回黑暗,而這結果又是他一手造成的,他自然會瘋。冷夜中獨行的人誤打誤撞尋到了火把,相似的溫度和感覺能讓他聯想到擁有過的太陽,當然不會輕易松手。
所以,宮冉才會舍棄所有尊嚴的低微懇求。
若是別人,遭遇這許多,當然是能逃多遠逃多遠,飽經黑暗的人,身邊也是泥潭,可餘幸不是別人,他正是帶給宮冉光亮又讓他重回黑暗的人,他就是他癡戀了八年的那個餘幸。
“嘀——好感度+5,當前好感度(35/100)。”
怨婦電子音響的突兀,餘幸看着身前的宮冉,看着他的眼睛,主觀上,感覺後頸雙掌溫度愈發滾燙,灼傷了皮膚。
“兩個月……嗎?”
他重複一遍,宮冉眼睛一亮,理性與感性的較量後,餘幸妥協了,“好。”
“但是,我有條件。”不待宮冉出聲,他接着開口:“我有很多條件,你答應麽。”
“答應。”不等餘幸說完,宮冉就應了,他如獲大赦,手忙腳亂的從地上爬起、小心翼翼的托起了餘幸,後者蹙眉,為他着魔的行為嘆氣,“你還沒聽我的條件呢。”
宮冉一愣,立刻不動了。
“如果我是‘餘幸’、知道意外是這樣發生的,我不會恨你,你只是做了正常的反應。我想……站在他的角度,他肯定希望你好好生活。”
看宮冉保持沉默、攥緊了拳,餘幸嘆道:“……八年了,人不可能一直活在過去,是你說的不再讓‘他’失望,可你現在的樣子,真的是他期望看見的麽?或者,他真的需要你為他內疚麽?”
“一直跟過去糾.纏不清又能怎樣?我想……你好好的活着,這才是他想看到的吧。”
“八年,真的夠了。”
宮冉最聽不得的別人跟他談論“餘幸”,更聽不得失望二字,他習慣了被人順毛摸,可偏又不能違逆眼前人。
因為足夠相似,太多時候語氣、眼神都一樣,所以餘幸說的話,宮冉願意聽,也真的能聽進去。
他愣愣看着餘幸,他不知道他的餘幸會不會原諒他,但那人若是知道他自暴自棄了這麽多年,一定會不滿意的厲聲批評,最後,又會舍不得的……摸摸他的頭發。
只可惜,他的餘幸不能再開口了,他說不出的話就這樣通過另一人說了出來。
宮冉沒肯定也沒否決,他只輕聲回了句謝謝。雖然兩個餘幸很像,但他的理智清楚的告訴他,再相似,他們也是不同的人,相同的……是他們都很關心他,都為他着想。
看宮冉眼神慢慢變了,餘幸知道他在慢慢接受,他輕咳一聲,重回主題:“既然選擇留下,我會有一些要求,希望你聽從我的意願。首先,我……不想跟你太近,也有選擇去哪的權力,希望你別再讓人跟着我。”
“好。”這些本就是他做錯了,所以宮冉無異議。
然而,這些只是首先,餘幸的要求遠不止這些。
可剩下他想要的就有些過分了,但為了以後的生活,餘幸繼續道:“兩個月之後,我想……保留現在的身份,還有……一套房子。”
房子是大件兒,怎麽都不便宜,他這條件還真有向金主索要的意味,可居住地和身份這兩樣,是立足于在這個世界最基本的需求。
而餘幸覺得過分的條件,宮冉沒任何意見,只是聽到身份二字後,他警覺起來,畢竟餘幸的身份背景是他一直在意的,正因它太空白、太神秘,才讓習慣拿捏一切的宮冉格外敏.感。
對此,餘幸也理解,可他依舊沒有暴露自己的意思,只格外解釋道:“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說,是……不能說。”
“當然,如果有一天,有合适的機會,我一定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好。”
依舊隐瞞着,但公開的隐瞞莫名令人心安,宮冉答應了餘幸所有的條件,末了,忽又開口:“兩個月、四百萬酬勞,暫時做我的秘書……可以嗎?”
習慣了命令的形式,這種語調相當不自然,但宮冉在努力适應:“我會跟你保持距離,但……這兩個月,總要讓我看見你吧。”
天價的工資相當不合理,可餘幸定的條件讓他離他越來越遠,這讓習慣了把一切掌控在手的宮冉相當不安,他想跟餘幸建立某種固定的關系。思來想去,秘書最合适,這既能維持相處的時間,又不會給對方增添困擾。
而在宮冉緊張注目下,餘幸點了頭。
這一番讨價還價耗時頗舊,等兩人定下詳細條例、外頭已天色大亮、到早上了。
謝絕了總裁好意,餘幸一路扶牆、自己去廁所解決了生理需求,回來後卧室無人,床頭擺了熱粥。
折騰了一夜,餘幸确實餓了,他倚在床頭喝光整碗小米粥,腸胃好受了不少,而宮冉在他回來後就再沒出現。
實際上,宮冉離開了兩個月、手頭積壓了許多工作,早晨有脫不開身的重要會議。為了有好的精神面貌,确認餘幸身體無大礙後、他就去客廳休息了。
多年來,他一直獨居生活,家從未接納過任何客人,完全沒有準備客房的必要,所以家雖大,也只有餘幸此時占用的、一個卧室一張床而已。
一.夜未眠,宮冉躺在沙發上、阖眼卻沒多少睡意,他腦海裏反反複複的是餘幸對他說過的話。相似的話聽過多遍,但餘幸的勸誡方式最讓他接受,一如八年前,某人的口吻。
沙發上翻個身,一同生活兩個月,宮冉忍不住又一次回顧起身邊人跟去世之人的種種相似之處來。實際上早在兩個月前,他恢複意識、看見他的第一眼,就有過餘幸沒死、只是離開八年的荒謬想法,也做了與之相應的愚蠢舉動。
——他第一時間看了他的手心。
只可惜那裏沒有疤痕,人死不能複生,動搖的人也随之恢複清醒、又一次接受了現實。
……
不同于沙發上輾轉難眠的宮冉,餘幸獲得飽腹感後,困意再度襲來,他又睡了過去,再醒來已經中午了。
到此,餘幸徹底緩過來了。
在床上呆坐片刻才穿了鞋,而宮冉如約未監視他,去總裁衣帽間找了一圈,也終于找到了康婧給他的風衣。
廚房留有熱粥,粥碗附近放了他該吃的消炎藥。看到這些,餘幸心情複雜,可他沒跟自己身體過不去,腸胃炎什麽的,不論算大病還是小災,那種難受的滋味他都不想再經歷一次。
而吃完飯、喝過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浴室。
獨居的人,房間再大、浴室也只有一間,而浴室裏,理所當然的,餘幸又看見了跟他家配置完全相同的洗浴用品。
把回憶中的點滴都放進自己生活、跟它們融在一起,就這樣活着,能走出過去、重新開始才怪。
不得不感嘆宮冉某些方面有頑強的記憶力,餘幸掂了掂某瓶洗發水的剩餘量,雖然浪費,但他仍打算全部丢掉。
可好像宮冉跟他家的洗浴用品心有靈犀似得,餘幸正收拾“垃圾”,總裁就回來了。
聽見解鎖推門的聲音,背着物件主人扔東西的餘幸莫名心慌,不過他很快恢複鎮定,轉頭就撞上一路找來的、宮冉的視線,循聲而來的人看見垃圾袋裏裝着的洗浴品,眉頭擰的能夾死蚊子。
“你要做什麽?”
看有人在動“跟餘幸有關聯的東西”,宮總裁明顯不高興了,說話的聲音都擡高了八度,沖過去就要搶餘幸手裏的黑色垃圾袋。
袋子裏才扔了兩瓶洗發露,并不沉,餘幸躲開那人的手,也板起了臉。
他用眼神向宮冉警示,提醒他答應過的“聽從他意願”,可一牽連“餘幸”,宮冉哪還有理智?他什麽都顧不上了,就算被瞪也沒收手的意思,他的視線牢牢黏在袋子裏的沐浴用品上。
宮冉比餘幸高大半個頭,手也比他長,加上主角光環作祟,他很快抓住了垃圾袋,而拿到的它的第一反應就是往回搶,可餘幸偏不放,兩方一争,塑料袋立刻被扯出洞來。
餘幸瞪眼、厲聲:“松手!”
宮冉沒聽,抓的更緊。
“聽話,松手!”
強調一遍,終于引起了宮冉的注意力,可他仍不動,跟餘幸暗自較勁。
總裁的态度相當蠻橫,餘幸深吸一口氣,發出威脅:“兩個月?”
三個字讓宮冉僵住身體,而餘幸很懂的擡起空着的手作勢要打,讓某總裁臉莫名辣疼,這才松開了。
昨天事過後,餘幸也發現了,宮冉是很強勢,但只要擺出比他更強勢的架勢、手裏又有他的把柄,就很輕易能制住他。
就評宮冉是欠打的熊孩子也不為過。
黑袋子被拉長還破了大洞,完全不能用了,餘幸嘆口氣,就聽宮冉依舊不死心的小聲質問:“為什麽要扔?”
宮總裁看着他的準秘書,等答案的同時忽然屏住了呼吸。
這個人不久前才要求他“放下過去”,現在就來扔他跟過去有關聯的東西,這做法無可挑剔,但問題是……餘幸怎麽知道這些不起眼的洗浴用品跟他的過去有關?
這些生活用品都是他照康婧家用的買的,只為自己身上有跟餘幸一樣的味道。當時康婧家的浴室裏放着兩種沐浴露,他還分辨了很久。
難道……
不敢繼續往下想,宮冉期待着餘幸的答案,甚至想好了如何反駁套話,他雙目額外有神的盯着餘幸,又有了不切實際的妄想,而後者剛要開口、如實作答,就瞥見宮冉格外警惕的眼,瞬間警鈴大作,咽下本要說的話,輕咳一聲、改口道:“不可以扔嗎?我不喜歡這些牌子,也不喜歡這些味道。”
“……”
“洗浴用品而已,不可以換嗎?”餘幸看宮冉沉默了,繼續說:“那是我擅作主張了,只是換別的用而已,我以為我的要求并不過分。”
“而且,你才剛答應要聽從我的意願。”
“我知道了……”
直覺餘幸又要搬出他舍掉所有尊嚴求來的兩個月,宮冉表情比哭還難看。
不忍宮冉為一套洗浴用品別扭的模樣,餘幸忍不住明知故問的試探:“這東西跟他有關嗎?”
渴求坦白從寬的宮冉坦誠認下,卻聽餘幸神色不改:“扔了吧。”
宮冉:……
沒留任何商量的餘地,餘幸搶在宮冉之前幫他做了決定:“你可以思念,但你不能為此而活。”
他的真誠,也有道理,那目光讓宮冉無法拒絕,但……
總裁眼巴巴的看着餘幸手裏的兩瓶沐浴露,後者直接塞給他個新垃圾袋,而後,不過多幹涉的起身離開,留宮冉一個人自我糾纏。
平整的垃圾袋殘被攥成球、扔到角落,宮冉煩躁的在浴室裏來回踱步,最後,自己撿回黑球、重新舒展,熱着眼眶将他留戀的他身上的味道放了進去。
八年了,他确實該換一種方式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