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步
童冉翻身下床, 随便裹了件衣服,快步往外走去。
“怎麽回事?”
“地都搖了。”
“炸了!窯炸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 原本還有些睡意的人群立刻沸騰起來。
“大人, ”袁三只着中衣, 拿了配刀過來道,“立窯炸了, 請大人不要過去。”
“無妨,”童冉道, 他穿過人群,直奔立窯所在之處。
那個安置立窯的草棚火光沖天,已經塌了大半,剩下的一點由一根獨木支撐着, 火舌已經向那兒招呼過去。
童冉沉下臉來。
這立窯是他的設計, 定稿前還請了幾位懂行的師傅看過,建造時也找了專門砌窯的師傅動手。這個世界雖然還沒有水泥,但是陶器和瓷器是早就在燒的了, 也有打鐵的技術,砌窯師傅們的手藝千錘百煉,不該出現問題才是。
童冉對身後半步的袁三道:“去把高大人叫來, 再帶一隊衙役。”
袁三面露為難,此行童冉只帶了他一個, 如今發生這樣的事情,他更不能離開,否則童冉出了事情可怎麽是好?
“快去。”童冉道。
他尚無證據, 但立窯之事,他不信只是質量不好。
童冉交代袁三回城叫人之際,吳富強帶着幾個青壯年從井中汲水,有條不紊地開始救火。幸好火勢不大,很快便被撲滅,吳富強一臉焦灰,随意抹了把,跑到童冉身邊道:“大人,火已經撲滅。”
童冉點頭,帶頭走向焦黑的草棚。
“把那裏搬開。”童冉指着離立窯最近的那處道。
吳富強應是,立刻帶人上前,将面上的草棚灰燼清理掉,露出下面的東西。
那東西才露出一點,有個清理灰燼的漢子彎腰一嘔,旁邊不知哪個女人的尖叫劃破夜空。
“死人,有死人!”清理的人顧不上禮儀,對着童冉失控大喊。
吳富強的臉色也不好,走過來等童冉示下。
童冉離得不遠,也看見了那東西,他緊抿着嘴唇,将嘔吐之意壓下去後才道:“可是今晚當值的?”
“禀大人,不是。”吳富強道,“小的剛才見到了那兩個當值的,具都在這兒。”
“押上來。”童冉道。
吳富強一聽他用詞便知事情不簡單,這裏沒有衙役在,他領着兩個青年,把那兩個當值的扭送到童冉面前。
草民見縣令爺按規矩是要跪的,童冉不習慣這樣,所以也沒做過要求,但這次兩人一來,他直斥道:“跪下。”
那兩人原就怕得腿軟,聽得童冉低斥,立時匍匐在地。
童冉指着灰燼裏的死人道:“擡起頭說話,我有幾個問題要問,若是撒謊,那便是你們的下場。”
“是是是,小人……小人不不不敢欺瞞瞞瞞大人。”一人顫抖着擡頭,童冉的頭頂正是明月,月光籠罩着他,仿若仙人。
立窯爆炸的聲音太響,不僅是睡在附近的工人,連吳家村裏都有不少人被驚動。
他們都認識童冉,但從未見過他如此疾言厲色的一面,當下心中惴惴。
有人暗暗揣測今日事故的原因,他還沒說完,旁邊立刻有人捅他一下:“你不要命了?快閉嘴!”
許多人圍過來,但沒有一個敢說話,剛剛趕來的人看到屍體,也只敢捂着嘴低呼。
那個站在中間的身影身量不高,肩膀還窄,只是個少年模樣,但他身周圍的正氣威壓卻一瞬比一瞬強勁,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屏住呼吸,場面安靜得詭異。
等待許久,童冉終于開口:“立窯爆炸前,你們兩個在哪裏?”
跪倒的兩人牙齒不住打顫,許久才有一人道:“在在……在茅廁。”
童冉:“兩人一起?”
那兩人:“是。”
童冉:“我交代過,這立窯必須時時看顧,控制火候,為何你們會同時離開?”
正氣威壓太強,他們兩個幾乎要暈厥,卻又不敢暈過去,硬咬牙撐着道:“小人肚子痛,拉稀。”
童冉轉頭問另一人:“你呢?”
那人道:“小人也……也是。”
“今天負責做飯的劉婆何在?”童冉道。
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婦人顫顫巍巍舉起手:“大人,我冤枉吶,他們拉稀這絕不關我的事!”
“把他們都看好。”童冉低聲道。
正氣威壓一松,當值的兩人兩人轉眼暈倒在地。吳富強立刻帶人上前,拉走當值的兩個,把劉婆也看管了起來。
童冉走向還冒着熱煙的草棚。
那個人被壓在草棚下,已經面目全非,童冉蹲下細看,這人方才被塌下來的草棚整個壓住,倒是有許多地方沒被燒着,應該是爆炸發生的時候立刻斷的氣。
童冉勾起他頸間的衣物,斑駁血跡間,有一些白色粉末附着在未燒焦的皮膚上。
童冉用幹淨的小指勾起一點,放在月光下端詳,一會兒後,他擰起眉,轉頭搜尋了一圈人群,最後道:“七嬸子,你過來一下。”
被點到名的正是嚴十四他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的身上,嚴小媳婦也有一瞬的腿軟,不過童冉對着她的語氣還算溫和,她只猶豫了一瞬,手上握緊了拳,往童冉那兒挪去。
“你看下這個。”童冉把手伸過去,給她看指甲間沾到的那個白色粉末,“看得出這是什麽嗎?”
嚴小媳婦不敢看屍體,但童冉的手上還算幹淨,她就着月光打量了一番道:“這不就是面粉麽。”
“果然是。”童冉收手。
圍觀的人離他們不遠,幾乎都聽見了,他們不敢大肆議論,但都忍不住面面相觑。面粉有什麽重要的,興許這人剛剛在廚房折騰完,然後走到此,立窯恰好炸了呢?
“可這也未免太巧合了。”有人低聲道。
立窯爆炸時看守的兩人都拉稀離開,這個不該出現的人卻恰好路過草棚被炸死。而看他被壓的位置,不僅在草棚正下方,而且離立窯極近。
最初的惶恐不安過去後,人群逐漸冷靜了下來。
“大人,”有一人從人群出列,童冉回頭,認出此人正是吳家村的瞿七郎,“啓禀大人,小人曾在書上讀到過,大量面粉遇明火可致爆炸,此人恰好在爆炸時出現在此,未免過于巧合。”
瞿七郎一語,道出了童冉心中所想。
當大量面粉粉塵懸浮于空中,并在氧氣充足的情況下遭遇明火,便會引起粉塵爆炸,其爆炸威力不下于炸藥。
沒有人會閑着無聊往燒石頭和泥土的立窯裏撒面粉,除非這人本來的目的就是為了制造爆炸。
“發財?發財!”一個女子從人群裏沖了出來,撲向草棚下那具燒焦的屍體。
“攔住她!”童冉喊。
他話音剛出,女子已經撲到了焦屍身旁,大聲哭喊道:“發財啊!你死得好慘啊!”女子音色尖銳,在夜裏格外醒目。
“去把她帶過來。”童冉對吳富強道。
吳富強與另一人走近那女人,女人突然暴起,沖破兩個青壯年到得童冉面前,細長的食指直指向他:“是你!都是你要燒什麽泥,我男人才會被炸死的!狗逼崽子,是你殺了他!”
童冉這才看清,這女人是吳八家的,難怪她方才嘴裏喊着發財,那正是吳八的名字。
“啊,我真是命苦啊,我們還有小寶呢!小寶才十歲,沒了爹可怎麽活啊!”吳八媳婦罵了童冉,又坐倒在地,哭喊道。
“啧啧,真可憐。”一個從外鄉過來做工的男人道。
其他人也一陣唏噓。
“說不定真是立窯的問題。”有人說。
“這可是縣令爺建的,怎麽會有問題?”
“這個誰知道呢,哎,好好一個人就沒了,這路沾了人命就算修好了也不吉利。”
吳八媳婦的這一頓哭喊,仿佛招魂一樣,把剛才被驅走的惶恐不安又招了回來。人群越發騷動,吳富強左右看了看,想做些什麽,卻又不知該如何辦。
修路一事必然要動用大量人力,如果今天立窯一事被以訛傳訛,說出許多不利于修路的言論來,那這路以後就難修了。
他下意識去瞧童冉。
童冉打量着吳發財的媳婦,臉上看不出喜怒,不一會兒,他問道:“這裏已經是吳家村以外,大晚上吳發財不在家裏睡覺,跑這裏來做什麽?”
吳發財媳婦沒好氣道:“我們吵架了呀!”
說着,她又撲簌簌流下淚來。
旁人聽着,又是一陣唏噓,夫妻吵架本是小事,這出來透透氣就遭了禍,也太可憐了。
“他們吵架可有人聽見?”童冉問。
“我聽見了。”人群裏有個村民道。
童冉轉頭一看,确實是住在吳八家附近的村民,遂又問道:“你可知他們何時吵的架?”
那人回憶了一下,便道:“我記得傍晚的時候吳發財她媳婦匆匆忙忙跑回來,應該恰好是立窯這頭放飯的時候,然後隔了一段時間,天色暗下來以後吧,我準備睡了聽見他們吵架,後來有人出去了,可能就是吳八。”
“當值的兩個是晚飯後開始腹瀉的?”童冉忽然問吳富強道。
“是。”吳富強答。
“把劉婆帶來。”童冉道,同時使了個眼色,瞿七郎往吳發財他媳婦身後一站,堵了她的路。
“劉婆,你可認識她?”童冉指吳發財的媳婦。
吳發財的媳婦撇開頭,那劉婆道:“見……見過,她……有時來給我幫忙。”
“她幫了你什麽忙?”童冉又問。
吳發財媳婦睇了眼劉婆。
劉婆那眼神在童冉和吳發財的媳婦之間遛了一圈,道:“今天晚上工人們的飯菜是我做的,值班的這兩個離得遠,我腿腳不好,便叫她送的去。”
“你胡說!”吳發財的媳婦厲聲道。
“那你來說。”童冉道,正氣如河面的漣漪,一圈圈蕩開。吳發財的媳婦和劉婆都是沒有品階的普通人,當下便背心一涼。
吳發財的媳婦不自然地捋了捋辮子,道:“劉婆她……她要偷立窯這兒的飯菜回去給孫子吃,我不過是路過被她拉來打掩護,值班的拉稀跟我沒關系!”
“你個女娃娃話不能亂說,我……”
劉婆話到一半,忽見高卓帶了一隊人馬匆匆趕來,她不認識高卓,但他身上的官服她卻是認識的。“不不不,別拿我去見官,別拿我去見官。”劉婆一邊喊一邊往後退,她不注意崴了一下,被兩個衙役一把制住。
高卓一身官服,利落地到童冉跟前拱手一揖道:“啓禀大人,一隊衙役帶到。”
“辛苦了。”童冉颔首,繞開他走到前面。
人群裏還有低低的私語冒出,童冉輕咳一聲,私語聲驟然停下。
童冉沒有理一旁的劉婆,而是睨着跪坐在地的吳發財媳婦:“你剛剛才來,如何知道值班的都拉稀了?”
吳發財媳婦紅着眼道:“自然是聽人說的。”
童冉蹲下身與她平視,吳發財媳婦頂住壓力回視他片刻,忙不疊移開了眼。
童冉又道:“你在圍觀人群外就知道這具焦屍是你男人,也是有人告訴你的?”
“我……”發財媳婦一語噎回肚中。
“原來是她下的藥!”
童冉這一番問話沒有避人,旁邊圍着的都聽見了,聽到這裏不少人已經恍然。
“怎麽是她下的藥?”腦筋慢的還一頭霧水。
聞言,有人打算解釋,卻聽童冉說道:“你先在飯菜中下藥,讓今晚當值的腹瀉不止,如此立窯邊上便沒有人了。随後跑回家與吳發財佯裝吵架,之後,吳發財出門将面粉投入窯中引起爆炸。至于你為何沖出來認領屍首,我想是你的雇主想将此事的過錯推到我設計的立窯上,如此一來人心惶惶,這路便無法修建了。”
“原來是這樣!”
“這女人好毒的心腸,竟然連自家男人的命也不顧!”
“童大人說有雇主,雇主是誰?”
“沒有雇主,這些事情都是我一人所為!”吳發財的媳婦嚷嚷道。
童冉的手探到她腦後,吳發財媳婦立刻閃開,童冉卻已從她發間拔出一支金簪,在月光底下端詳道:“好一支足金的牡丹花釵,聽說吳八家的收成今年在村裏是墊底的,你這支金釵又是從何而來?”
“那金釵真好看。”有姑娘道。
“我記得吳八媳婦以前沒有的,近兩日才戴在頭上。”
“原來是這麽來的,惡心。”
“吳發財家慣會想歪心思的,這回他們收成不好,便叫人收買了幹這等事情,幸好只炸死了吳八一個,不然可真是太冤了。”
吳發財媳婦咬牙狠狠瞪着童冉,高卓帶人把她押走,劉婆和兩個值班的也一并帶回衙門,又命人收了吳發財的屍體。
事情處理好,已經天光微亮。
“你先看着叫人整理殘骸,其餘的等我醒來再說。”童冉交代高卓。
一夜忙完,他的眼皮子也在打架,交代完後便往自己的屋子裏去。
小老虎剛醒,童冉一進門,綠眸便捕捉到了他。
童冉一行走一行脫,脫至中衣後迎面倒在床上,把小老虎往懷裏一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