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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步

翌日豔陽高照, 工人陸陸續續起身,炸掉的草棚沉寂一夜, 那撐着的獨木也終于倒了下來。

童冉還未起, 吳富強撸起袖子, 招呼人清理草棚殘骸。

“吳哥,那雇主找到了嗎?”旁邊一名吳家村的漢子心不在焉, 剛忙了一會兒,便悄悄問吳富強。

吳富強睇了眼不遠處的高卓, 他在周圍布置了衙役巡邏,巡邏的腳步聲一陣一陣,像昨天爆炸的回響。“不知道,咱專心幹活就成。”吳富強道。

“吳哥, 你可別太勤快了, 我看這立窯若是再建起來,得離它遠遠的,這一回咱們走運沒被炸, 下一回可不一定。”另一人道,這人是小扇鄉的,與他們也都認識。

吳富強不搭理, 搬起一根倒下的柱子,轉而用肩扛起:“該抓的都已經抓了, 縣太爺會處理,你們瞎擔什麽心?”

“吳哥,話不是這樣說啊。”

“扛柱子總不能有事吧?給我搭把手。”吳富強道。

那人只好咽下一嘴的話, 扛起柱子的另一頭。

吳富強肩頭的負擔一輕,心裏頭卻還是沉的。他又望了眼童冉的院子,門依舊關着,高卓在不遠的樹下等待,大約也是在等着童冉。

“嗚哇。”

“唔……”童冉無意識地哼哼了聲,把懷裏暖融融的東西抱得更緊了。

“嗚哇!”

“嗯……”童冉皺眉,翻身一壓,懷裏的東西消停了。

昨天晚上童冉回來時,小老虎剛剛批完奏折醒過來,它才睜眼,童冉便悶頭倒下把它牢牢裹進懷裏。

小老虎爪子在他臉上按了按,他毫無反應,它又露出爪尖,比劃了兩下,最終還是收了回來。

楚鈞又回宣政殿,黑着臉看了兩個時辰折子,複又睡下。

他還以為小侍從該醒了,但這人竟然還把他抱在懷裏,呼呼大睡。

早知道兩個時辰前就該賞他兩爪子。

被壓在童冉身下動彈不得的楚鈞憤憤想道。

又過了半個時辰,童冉進入淺眠,迷糊間摸到自己身下有東西,撐開眼一瞧,他竟然把小老虎壓身下睡了。

童冉像被潑了桶冷水,瞬間清醒。

“對不起崽崽,真的對不起。”童冉忙不疊地道歉。

小老虎睇他一眼,爬起來抖抖全身的毛毛,尾巴一甩,踩了他一腳跳下床。童冉追上去,小老虎連看都不看他一眼,跳上房裏的桌子,童冉連忙拿起茶壺給它倒茶。

茶水已經涼了,小老虎嫌棄地拍開,跑到門邊。

門關着,它回頭望童冉。

“來了來了。”童冉快步上前開了門,小老虎大概有點滿意,輕輕叫喚了一聲,跑了出去。

“大人。”童冉一出現,高卓立刻上來揖道。

童冉收斂起神色,沉聲問:“情況如何?”

高卓:“禀大人,劉婆的手腳有些不幹淨,那天是為了把偷的食物帶回家所以早走,被吳發財媳婦鑽了空子。兩個當值的應是全然無辜,并不知曉此計劃。至于吳發財的媳婦,她招認此事是她與吳發財所為,但拒不承認有幕後主使。”

童冉:“她竟然要保幕後之人?”

童冉在吳家村時也與吳發財的媳婦打過交道,這是個自诩聰明的女人,喜歡占小便宜,對自己應該是有些意見。但如果說她為了這點意見,拿吳發財的命去給他添堵,童冉卻是不相信的。

“大人,”高卓又道,“我也深覺此事蹊跷,連夜查了她家裏,根據左鄰右舍的說法,吳發財家裏的獨子幾天前被送回了外祖家。”

童冉:“是不是那個叫……吳小寶的?”

他聽村民們提到過,吳發財和他媳婦特別寶貝這個獨子,人家孩子都已經會幫着大人下地的年紀,他們家這個卻還是一味貪玩,一點事情也不用做。

高卓:“對,聽說他們對這個孩子溺愛非常。卑職已經派人去了他外祖家,差不多該回來了。”

高卓話音未落,一匹馬奔來,衙役翻身下馬,跑過來道:“啓禀童大人、高大人,屬下去過了吳小寶的外祖家,他并沒有去過那裏。”

“看來是這樣了。”童冉道。

高卓仿佛也想到了什麽,點了點頭。

童冉燒泥修路一事,礙不到吳發財跟他媳婦,他們雖然對他有些不滿,但也犯不着玩得這麽大。但如果說,有人先以銀錢利誘,再以吳小寶的安危脅迫,那他們會做下此事就說得通了。

“高卓,”童冉略一思索後道,“想辦法找到吳小寶。”

“是。”高卓利落拱手,帶着兩個衙役上馬走了。

童冉低頭,地上有稀疏的青草,因為這裏的水源不太旺盛,長得并不好。草地上一個影子搖了搖,童冉尋過去,才發現小老虎原來一直在他腳邊。它擡頭正看他,毛茸茸的虎腦袋像一顆球。

“哥哥今天很忙,你要乖乖聽話哦……”童冉絮絮叨叨念了一番,叫來桑樂,讓他帶小老虎去吃東西。他自己則往草棚那裏去了。

草棚裏的屍體已經被高卓的人運走,工人們則在清理草棚和立窯的殘骸。

“大人。”吳富強道。

其他人也跟着拱了手,眼睛盯着地上,神情蔫蔫兒的。

“怎麽了?這樣沮喪做什麽?”童冉道。

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滞,最後吳富強道:“他們只是沒睡好,不礙事的。”

吳富強說話時眼睛一直瞟向左邊,童冉心中了然。

草棚殘骸已經被清理了一些,露出下頭壓着的立窯碎片來。童冉蹲下,撿起一塊放到一旁的簍子裏,又撿了一塊,竟然是親自清理起了現場。

“大人。”吳富強忙握住他的手腕,“使不得。”

童冉笑笑,拉開他的手,又撿起一塊立窯的碎片。他拿着碎片道:“幕後主使還未抓到,現在跟你們說不用擔心,你們大約也不會相信。”

那幾個工人低下頭,沒有說話。

童冉把新拾到的碎片放進竹簍:“案子我會查,但這條路,我也要修。”

語罷,童冉對吳富強道:“吳哥,給我搭把手?”

“哎,”吳富強這才如夢初醒,上前幫童冉一道清理。

小老虎不情不願地咬了一口桑樂給的雞腿,也看到了那頭的動靜。它耳力好,即使隔很遠,童冉的話也聽得一清二楚。他倒是言簡意赅。

昨天晚上事發時楚鈞在宣政殿,對這裏的動靜一無所知,今天早上出來後他捕捉到了不少人窸窸窣窣的談話,把昨天的事理了個清楚。

從談話中可知,昨天童冉第一時間鎮住了場面,并且查出真相。

現在關鍵嫌疑人一個死亡,一個在衙門大牢,而童冉又已經吩咐高卓去找失蹤的吳小寶。幕後主使尚未有眉目,案子查到這裏遇見了瓶頸,若沒有更多線索,幹耗在這裏也是浪費時間。

童冉不是專管刑案的,案子要查,此處的路也要修,否則請了工人卻不用,平白浪費許多縣裏的錢,于一個縣令而言就是失職。

現在他最大的任務,是讓這些工人放下顧慮,重新工作起來。

大家都惜命,強逼是沒有用的,童冉放低姿态,帶頭做起來,倒也不失為一種辦法。

童冉和吳富強默不作聲地清理草棚殘骸,袁三辦完事情回來,也過來幫了把手,另有兩個休息中的衙役,見到縣令爺在幹活,也不敢怠慢,跑來幫忙。

那些工人們圍在殘骸邊,一時沒有人做聲。

立窯的碎片被一點點清理出來,準備用竹簍擔走。碎片比較多,衙役拿來兩條扁擔,随便指了個人道:“來幫忙,扁擔又不會炸,瞎擔什麽心?”

衙役的話糙,卻也是這個理,那人抿了抿幹澀的唇,接過衙役手裏的扁擔。

有一個人動了,剩下的人也不好意思再杵着。

十幾個人一起動作,爆炸後的殘骸很快便被清理一新。之後,吳富強帶着人重新搭建新的草棚,童冉幫了把手,便抽身去看小老虎了。

小老虎剛剛吃飽喝足,桑樂站在離它一丈遠的地方守着,小老虎則懶懶地在桌上踱了兩步,又趴下,看遠處搭草棚的工程。

“崽崽,吃飽了嗎?”童冉在桌邊坐下,桑樂立刻去端了飯菜過來給他。

小老虎睇他一眼,尾巴搖搖,繼續看搭草棚。

童冉迅速吃完飯,把椅子搬到旁邊,與小老虎并排道:“崽崽,在看什麽呢?”

小老虎緩慢地搖着尾巴,似乎很入神的樣子。

童冉左右看看,桑樂收拾好他的碗筷走了,其他人要麽在附近巡邏,要麽在前頭搭草棚。童冉湊到小老虎耳邊低聲道:“崽崽,別生氣了,好不好?”

小老虎挪了個位置,重新趴下。

它的虎毛到現在還亂着呢,是一句道歉就能抵消的?竟然又抱着它睡,簡直豈有此理,不給他點顏色瞧瞧不行了。

小老虎一爪子拍過去,把童冉趕開。

前頭草棚已經搭出了個框架,這人也不知道去看一眼。小老虎斜睨童冉,卻忽然有什麽東西從它的後背順過,一下一下,快慢有度,被揉得亂七八糟的毛發似乎都理順了。

小老虎高擡着的頭慢慢放了下來,綠色的眼睛将閉未閉。

“崽崽,舒服嗎?”

“哇!”

童冉低笑,小崽子肯沖他吼了,看起來是消氣了。其實它也不是真的生氣吧,不然自己都過來了,它幹嘛不躲呢?

他家崽崽,真是一只不誠實的小老虎。

童冉美滋滋地拿前兩日做好的梳子給小老虎梳毛。

哄好了小老虎,童冉又回到工地。草棚已經搭好,緊接着便是立窯。

砌窯的師傅早就來了,童冉拿出圖紙與之商量了一番,他們将立窯做了改造,窯口更深,人在外頭不易看到明火,如此也不怕此前的粉塵爆炸了。

砌窯的工作童冉親自參與,工地上很安靜,才發生了那樣的事大家也沒興致閑聊,但做事的動作挺快,太陽落山前新的立窯便建好了。

立窯砌好的同時,新一批的碎石和泥土也同時抵達。

這一回童冉找來四個衙役與四個工人輪班看守,另外在空地周圍也布置了一些人巡邏。他自己則在窯邊守到夜裏,直到小老虎在他腿上打起呵欠,他才抱着它回了自己的小院。

童冉睡得不太沉,翌日一早又去了立窯那頭。

立窯還在燒着,童冉看了看火候道:“時間差不多了,再過半個時辰便熄了吧。”

看守的兩人連忙應是。

童冉又問了昨晚的情況,兩人說并沒有發生什麽特別的,童冉提着的心才徹底放下。

煅燒完成,燒過的碎石與泥又進磨坊磨成了細粉。

工人們擔來井水與細粉相拌,在場褚人的眉心皆是一道暖流湧入,正氣襲來。童冉身為發明者被影響最多,幸好他已經升入了玄階,煉化能力大增,當下分出一點心神煉化,一心兩用也尚可。

其他人迎來的正氣不算大,先積攢着,晚一點煉化也是可以的。

細粉拌勻,童冉叫他們停了手。

“大人,這便是水泥?”吳富強道,這東西如水又如泥,難怪叫水泥,可看它這軟趴趴的樣子,說能用它來修路,吳富強可不敢相信。

不過他相信童冉,也未多說什麽,但其他工人免不了竊竊私語一番。

童冉自然是聽到了,他一眼掃過去,竊竊私語立刻停下。童冉一笑,說道:“咱們現在就來試試修一段路如何?”

工人們正懷疑這東西的用途呢,聽童冉這麽一說,當下撸起才放下的袖子道:“行啊,大人您說怎麽弄?”

小鍋縣下面的九鄉一村原來就有土路,這些都是鄉民們慣走的,童冉在設計新路時并沒有全然推翻,只是在這之上做了改進,并且加了一條通往草菇鄉第三村的路。

水泥制作成功後,童冉又找了一批新的工人,按照他事先畫好的圖紙,修建水泥路。

爆炸事件後,修路的工地和水泥作坊始終有衙役巡邏,抓到過一兩次如劉婆那樣的小偷小摸,但像爆炸這樣的大事總算是沒有再發生。

此前事件的幕後雇主沒有抓到,為了安定人心,童冉大多數時間都和工人們一起在工地呆着。下頭鄉裏的條件不好,童冉倒不太在意,畢竟他曾是援非人員,原始部落都去過,這農耕文明的村莊只是小菜一碟,但他家的虎崽子就渾身不自在了。

童冉也想過把它弄回去,但一有這樣的苗頭,小老虎就生氣撒潑跟他冷戰,最後童冉心軟,還是把它留了下來,又叫來球兒專門負責它的一日三餐。

“嗚哇!”一早上,童冉已經出門,小老虎熟練地跳上給它特制的椅子,爪子拍拍木桌,意思是該上菜了,它餓了。

“來了來了。”球兒端着燒肉出來,“昨天隔壁村有人殺豬,我特地趕去買的,五花肉,香不香啊?”

小老虎嗅嗅,尚可。

然而它的肚子很不矜持地叫了起來。

“哈哈哈!”球兒大笑。

小老虎一記眼刀甩過去,球兒立刻噤聲。他照顧小老虎三天了,手臂上被抓了好幾道,以致現在虎崽子一瞪他,他都條件反射一樣不敢亂說亂動。

“好好好我不笑你。”球兒求饒。

小老虎撲住燒肉,咬住,撕下一條,慢條斯理地嚼了起來。

童冉在工地督工,他們正在修從縣城直奔草菇鄉第三村的路,這條路被童冉設計為了主幹道,通往其他鄉村的路全都從這條主幹延伸出去。

主幹道已經修了一半多,工人們很熟練了。童冉到了工地也沒什麽可做的,打了一圈招呼後,便坐下來看縣城送來的文書。

童冉最近都沒有回縣衙,衙門裏有高卓在,倒不會出亂子,但很多文書還是需要他親自批複,桑樂便每兩天送來一批,童冉批好了再由他送回去。

童冉現在批的是前天送來的文書,他還有一本便能完成,算算時間,桑樂也該送新的過來了。

他最後一筆落下時,果然有馬蹄聲傳來。

縣衙的馬車奔在前頭,後面還跟了一輛,童冉收拾起剛剛批好的文書,馬車在不遠處停下,有衙役上前牽馬。

後一輛車上下來的正是桑樂,他拎着一個大木盒,裏面放的便是文書。

前一輛馬車的簾子也掀開了,下來的卻是多日不見的茍安。

茍安職級比桑樂高,桑樂依規矩等他先行。

他小跑到童冉面前,揖道:“下官給童大人請安。”

童冉奇道:“茍大人病好了?”

“好多了。”茍安道,話還沒完便咳了起來,咳得臉上通紅。

童冉道:“你既然不舒服,還是回家歇着吧。”

“禀大人,下官實在是病中憂慮修路之事,不來勸大人一句不安心吶!”茍安道。

桑樂仍拿着裝文書的木箱,他低眉斂目站在童冉身後,茍安這麽一嚎,他還不自覺睇了他一眼。

袁三跟吳富強他們在附近幹活,聞言有工人道:“這誰?”

一旁小鍋縣城的答:“茍安,咱縣的同知。”

“聽起來是個好官吶,你們小鍋縣真是有福氣。”外地工人贊道。

小鍋縣的工人:……

自己縣被誇他們很高興,但要承認茍安是好官?他們還是不要這福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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