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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步

重金之下, 草菇鄉第三村的拆遷還算順利,離山口最近的兩戶已經拆走, 童冉炸山的計劃也提上了日程。

為了讓第三村與小鍋縣貫通, 他們的路要從山下穿過去。童冉的炸藥是傳統的黑色火藥, 威力較小,他們必須一層一層炸, 逐漸把山中間炸出洞來。

炸山這事情有點驚世駭俗,童冉的火藥作坊又引起過窺伺, 所以他把工地周圍都用布做的屏障圍了起來,減少圍觀。

屏障內,幾乎都是縣衙裏的人,還有少數幾個參與制造火藥的工人。此外, 便是為童冉制造火藥提供材料的範恒。

“童老弟, 你這炸藥真有此等移山之威力?”範恒沒有參加炸藥的實驗,沒親眼見過它的威力,此時手裏掂量着一顆圓圓的炸藥, 有些懷疑。

“有沒有移山之威力你且看着就是。”童冉道。

火藥被迅速放到指定地點,引線也一應布置完成。見識過火藥威力的衙役和工人們不敢大意,凝神布置完後, 就逃到了事先準備好的掩體之後。

“範兄,你也過去吧。”童冉舉着火把道。

這第一炸的點火依舊由他來, 這一次炸藥多威力大,他們的掩體在很後面,所以點火的引線也布置得很長, 童冉點完後有充足的時間跑到掩體之後。

範恒多看了一眼,去了掩體後面。

他到後頭一瞧,不僅衙門裏的人在,那頭虎崽子也一瞬不瞬地盯着點火的童冉。

“你叫崽崽是不是?”範恒沒見識過火藥威力,此時輕松得很,随手摸了一把小老虎的腦袋。

後頭的衙役們倒抽一口冷氣。

唰!

果不其然,小老虎轉頭給他來了一下。

“哎喲!”範恒捂住手,上面被抓了三道傷口。

“怎麽了?”童冉點完火回來,“都躲到後面去點,躲好了別探頭。”

童冉抱起小老虎,又往後一層掩體而去,範恒緊随其後。

轟!轟!轟!

接連幾聲,地動山搖,範恒都忘了手上疼痛,只聽山石碎裂之聲緊接着響起,又是一陣晃動。

“成功了!”膽大的衙役看了眼山邊的狀況,喊道。

山壁上已經被炸出一個深坑,坑的高度大約能供車馬通過。

範恒也算見多識廣,見到這一幕,也是說不出話來了。

好半晌後,範恒才道:“這也太驚人了。”

“可不是?咱縣令爺太了不起了。”不知哪個衙役接了一句,話畢,又招呼起工人清理碎石。

碎石清理好,又炸了兩次。

這兩次都是其他人點的火,童冉抱着小老虎躲在後面。

“崽崽,怕不怕啊?”童冉逗它。

小老虎不理,尾巴一甩,打掉童冉又要來摸它的手。

“哥哥陪着你。”童冉道。

“嗚哇!”不需要!

童冉抱住小老虎,幫它捂上耳朵。

草菇鄉的這座山不大,幾日後炸山的工程便已進行了小半。

開始炸山後第二天,童冉就将此前放假的工人全都招了回來,制作火藥的仍然回去制作火藥,其餘召回來的工人則留在現場,負責爆破和清理爆炸後的碎石。

一切有條不紊之時,高卓快馬沖進工地,一身馬嘯,他下馬對童冉拱手道:“大人,吏部主事阮大人到,他帶了聖旨,請您速速回去接旨。”

小老虎睜開眼,跑到童冉腳邊。

阮正的動作可真快,竟然已經到了。

童冉聞言也不敢怠慢,轉身就要走。

“嗚哇!”小老虎咬住他的袍角。

“大人且慢。”高卓拽住他手臂。

童冉哭笑不得,單手撈起小老虎問:“怎麽了?”

“大人,阮大人随行帶了囚車,您……小心點。”高卓道。

囚車。

童冉心裏一沉。

那日大朝,盧庸和吳立沒來,楚鈞便叫人注意上了他們,尤其是吳立。沒想到楚鈞還沒進一步動作,盧庸卻率先發難,在朝上當衆參了童冉一本。

“陛下,小鍋縣縣令童冉,日前發明了一樣大殺器,該物件可産生大規模爆炸,有移山倒海之威。臣以為,縣令非工部之職,發明此等器物實屬居心不良。”盧庸朗聲道。

盧家到他這一代,族內最高的官職只有從二品,原本的侯爵之位也降了一級,稱靖安伯,而且他這個盧氏一族的族長竟然連內閣也沒有進。大成建國以來,五大士族輔佐君王治理天下,從沒有哪一族的哪一代是進不了內閣的。

不過就算他沒有進內閣,要捏死童冉這只小小螞蟻也綽綽有餘。

這小子當日被他廢去正氣趕出門,後來聽說跳河了。他松了一口氣,卻不想這小子命大沒有死,竟然還當了官。

如果他只做一個小小大夫,他不至于要弄死他,可如果當了官就不同了。那件事情不光彩,如果捅出去便是他德行有失,盧家在他一代已經衰敗,可不能再讓楚鈞找到治他的理由。

“大規模爆炸?盧侍郎說來聽聽。”吳立上前一步道。他官拜兵部尚書,比盧庸的品級高,對他說起話來也少了幾分客氣。

盧侍郎一咬牙,忍了心中火氣,道:“此物名曰火藥,色澤黑,形狀似球,以硝石、硫磺等物制作而成,詳細的流程微臣不知,但微臣聽說,童縣令以此物炸山,已經快把一座山打通了。”

盧庸這話一出,殿上衆臣議論紛紛。

這樣的大殺器竟然在一個小小縣令手中,萬一他有異心,或者被別有用心之人收買,那他們大成不是岌岌可危?

楚鈞面色如常,廣袖下的手緊緊握成了拳。

“陛下,”吳立道,“若真有此物,應上繳兵部,由兵部出面保管,絕不可流落民間。”

“吳大人醉心兵事,大約不知道人心兇險,你當把東西收來就可以了嗎?”盧庸道,“依微臣看,不僅要把東西收來,包括童冉在內所有參與人員,都該就地坑殺,以絕後患!”

“荒唐!”楚鈞怒斥。

“陛下息怒。”盧庸拱手低頭,“臣也是為了天下蒼生而計,如此兇險之物被發明出來,實在非我大成之幸。”

盧庸與楚鈞對峙之時,大臣中有人與同僚竊竊私語起來。

“盧大人說得對啊,有這樣的東西在,我們以後還如何安枕?”

“一個小縣令做這種東西做什麽?還炸山,他當自己是愚公不成?”

“炸山都是小節,他怕是在試驗此物威力,若是試驗完了,也不知道目标是誰。”這人說完,睇了眼禦座上的楚鈞,旁邊的同僚們心領神會,痛斥起童冉的膽大妄為。

楚鈞長久沒有說話,堂下的私語他聽得清清楚楚,長久的沉默後,他忽然輕笑一聲,道:“你們一個個在京城裏呆着,聽風就是雨,可知道小鍋縣縣令發明此物的緣由為何?”

楚鈞若是生氣,堂下臣工最多跪下道一聲息怒,可他在氣急之後卻忽然笑了,堂下說過話的人都提起了一顆心來。

包括盧庸在內,一時無人敢開口。

最後,傅霖上前一步,拱手道:“臣等愚昧,不知小鍋縣縣令發明此物為何,還請陛下賜教。”

楚鈞看一眼傅霖,又一一掃過堂下臣工道:“小鍋縣下屬有一個鄉,名曰草菇,草菇鄉一共三個村,其中第三個村子與世隔絕,藏在深山,雖土壤肥沃、水源充沛,卻因交通不便而長期處在貧困之中。小鍋縣縣令為打通與該村的交通而修了一條路。發明炸彈,便是要在山體中炸一條隧道,以便通行。盧侍郎連炸彈的威力都一清二楚,卻說不出它緣何而來?”

楚鈞話鋒一轉,盧庸頭皮發麻,他并非不知,只是故意不說,誰知道高坐明堂的皇帝竟然連小小一個鄉裏的事情都一清二楚?

“是臣失察,”盧庸跪下道,“但不論緣由為何,火藥一物過于兇險,不可不以防萬一啊陛下,請陛下賜死小鍋縣縣令童冉。”

“朕已經說過,童冉為國為民,不但無罪且有功勞。此事不用再議,退……”

楚鈞最後一個字未來得及說出,便被傅霖打斷,他拱手道:“陛下息怒,請聽臣一言。”滿朝上下,只有他敢在皇帝說話的時候打斷,楚鈞瞪他一眼,倒沒有發作,擡手讓他說。

傅霖:“陛下,臣以為盧侍郎之言并非全無道理,童縣令固然有功于小鍋縣,但他發明危險之物也是事實,不若将他請來京城,将該物的配方奉于陛下,既然此物殺傷力巨大,來日也許能為軍隊所用,也是功于千秋之事。”

傅霖話音剛落,吳立上前道:“陛下,臣以為傅大人說得有理,臣也很想見識一番,這能移山倒海的火藥。”

“陛下,臣附議。此物既然有如此威能,實在該大大重用,如盧侍郎之言,我大成有了好東西還要銷毀不成?”又一人上前道,說完還瞥了盧庸一言。

有了傅霖發聲,堂上許多沒有說過話的人都紛紛附議,比之剛才支持盧庸的人不知多多少。

盧庸還跪在堂下,楚鈞沒讓他起來他也不敢亂動。盧庸屈着身子,心裏卻如千萬只螞蟻爬過,若按傅霖所言,童冉不僅要來京城,還得面見皇帝,萬一那小子當殿爆了自己的醜事,他還怎麽在仕途上混?

“陛下……”盧庸又要說話。

“此事便依傅卿之言,”楚鈞道,“阮正,朕特命你為欽差,前往小鍋縣問詢火藥之事。”

傅霖下意識半張開口,卻不想楚鈞已經宣布下朝,起身走了。

陛下看似采用了他方才的建議,可他的建議是把童冉帶到京裏來問,陛下卻是讓阮正過去問,這好像都是問,其間的意思卻是天差地別。

楚鈞放開廣袖下握拳的手,上禦辇回了宣政殿。

他原以為那天窺伺的是吳立,現在看來竟然是盧庸,他平日甚少在朝堂上說話,楚鈞倒不怎麽注意。今天開口便要童冉的命,楚鈞氣憤的同時,又有些後怕。

如果自己不知道童冉其人,會不會被他蒙蔽,而殺了童冉呢?

只是一瞬,他便否定了這個想法,自己不是那等昏庸無德之人,不會輕信盧庸的話。如果自己不認識童冉,大概也就會如傅霖之言,把童冉叫來京城裏問問。

但……

還是別叫他來了。

“陛下,陛下?”蘇近小心翼翼地喊道。

“嗯?”楚鈞心不在焉。

蘇近賠笑道:“陛下,您再撸這羽毛筆就要被您撸禿了。”

楚鈞睨他一眼,放下了羽毛筆:“給朕添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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