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步
辦公時間, 卓陽府府衙大門緊閉,童冉讓袁三上前叫門, 門房只讓他在外頭等着。
“大人, 您在這兒先坐一會兒吧。”府衙門前有兩條漆紅的條凳, 桑樂抹了把灰,請童冉坐下。
不多時, 大門旁的小門開了條縫,出來一個衙役。
“你可是小鍋縣縣令童冉?”那衙役道。
“正是在下, 下官有急事求見知府大人,還望行個方便。”童冉道。
“運去你縣裏的貨有夾帶私鹽之嫌,我們大人一貫秉公執法,童大人還是別想着找方便了, 自己回去等着吧。”衙役道。
不論童冉再如何說, 那衙役始終不松口。
衙役走後,桑樂急道:“大人,知府大人不見我們可怎麽辦?這件事情是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知府衙門的庭院裏, 一名說書人驚木一拍,一回《西游記》剛好說完。
衙役上前禀道:“如大人所料,童冉來了, 小的已經按吩咐将他打發走了。”
盧知府仿佛沒有聽見,喊了一聲:“賞!”臺上的說書人忙跪下謝恩。
“知道了。”盧知府這才同那衙役說起話, “讓他急去吧。”
“大人,”一旁的師爺湊上來道,“大人可要小的派人再去敲打敲打?”
盧知府喝了口茶, 笑道:“有什麽可敲打的?姓童的冥頑不靈你又不是第一天見識了,早在他還是個臭寫書的時候就這德行。他縣裏修路一文錢也沒問百姓收,可收買了不少人心,但那些工人的工錢可是得真金白銀給出去的。現在沒有原料便開不了工,開不了工還要白給工錢,我倒要看看他一個小小縣城怎麽撐得下去。”
師爺:“大人說得是,還是大人考慮得周到。”
盧知府更得意:“我現在是照章辦事,咱們就按流程一道道走,讓姓童的一邊兒急去吧。”
知府衙門的庭院裏栽了許多灌木,東邊角落的一叢裏,露出一雙綠色的眼睛。
小老虎趴在灌木叢中,它調動了一些正氣加強自己的感知,将院子另一頭盧知府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他這些算盤倒也沒出乎楚鈞的意料,等他又聽起了《西游記》,小老虎悄悄從灌木裏出來,從牆腳的一個小洞鑽了出去。
“汪!汪汪!”它剛鑽出去,一只狗便對着它大叫。
吵死了,小老虎一道正氣打過去,流浪狗頭一偏,閉了嘴。
童冉回到瓦舍卻不見小老虎,球兒已經去外頭尋了一圈,現下急得要哭。童冉心裏本就煩,這一下又添了心急如焚,臉色黑得可怕,桑樂和袁三跟在他後頭,一聲不敢吭。
疾步踏出瓦舍的門,童冉左右一瞧,準備往左去,忽得聽到一聲:“嗚哇!”
童冉忙尋聲看去,小老虎就在離他兩步的地方,對他叫。
“崽崽你去哪裏了?”童冉沖過去把它抱起來,撚起它腦門上沾的葉子扔掉。
“嗚哇!”小老虎道。
“是不是偷溜出去玩了?你知不知道哥哥急死了!”童冉道。虎崽子還太小,身邊沒有人跟着指不定就被什麽人給拐走了。
“嗚哇哇哇!”朕是去微服私訪!
童冉可聽不懂小老虎在叫什麽,只當它又頑皮,狠狠說了它一頓。
“嗚哇!”小老虎兇兇地對他一吼,轉頭跑進屋裏,跳上博物架不理人了。
童冉也生氣,沒有去哄,小老虎也沒有下來,一會兒後童冉又擡頭看它,它竟然趴在上面睡着了。
“真是的。”童冉認命地搬來椅子,親自上去抱下小老虎,把它放進被窩。
楚鈞回到宣政殿,阮正已經候在殿外。
“宣他進來。”楚鈞道。
阮正很快便在內侍的指引下進殿,他下跪行禮,楚鈞揮揮手叫他免了,又道:“你怎麽才回來?”
“陛下,臣查到小鍋縣的同知有結黨營私之嫌,并且害了條人命,所以耽誤了些時間将他捉拿歸案,現在人已經在大理寺了。”阮正道。
“我問你,你幾時從小鍋縣走的?”楚鈞問。
“這個……前日傍晚。”阮正道。
楚鈞質問:“小鍋縣到京城快馬只要一天一夜便可,你前日傍晚離開,怎的現在才到?”
阮正肩膀一縮,今天的陛下怎麽有點暴躁?
他壯起膽子道:“那個,陛下,欽差不用快馬,而且微臣總要在驿站歇腳睡覺吧。”
“還狡辯。”楚鈞瞪他一眼,一殿的內侍包括蘇近都噤若寒蟬。
偏偏阮正還小聲辯駁道:“陛下,不帶您這麽不講理的。”
“閉嘴。”楚鈞道。
“是。”阮正攏了攏袖口,乖乖站好。
今天陛下也不知道怎麽了,像是吃了火藥,可比童冉那裏炸山的氣勢還強。阮正低眉斂目,心中腹诽。
“你沒有什麽要禀報的了?”半晌,楚鈞又問。
阮正拱手:“陛下,是您讓微臣閉嘴的。”
楚鈞深吸一口氣,壓下揍人的沖動:“現在朕準你說話。”
“是。”阮正笑,“啓禀皇上,小鍋縣縣令童冉獻上□□配方,請陛下過目。”
阮正雙手高舉過眉,手中托着的正是童冉給他的竹筒。
蘇近取了竹筒,遞給楚鈞。
楚鈞查看了一番,封泥和封條都完好,這厮沒有偷看。
他打開竹筒。
竹筒裏放了一張絹帛,楚鈞拿出展開,上頭詳細列了□□的原料和制作過程。
楚鈞一目十行看完,這些他不必研究懂,晚些交給工部即可。然而絹帛上的最後一句話吸引了他,上面寫着:臣尚有其他□□之用途獻給陛下,信裏不便多說,還請陛下恩準臣進京面聖。
地方官不得随便離開治地,童冉從小鍋縣去了他上級的卓陽府已經壞了規矩,若是私自來京,就更是大罪。
關于□□的其他用法?
楚鈞想了想,他似乎也沒跟其他人提起過,不知道是什麽樣的方法。
“蘇近。”楚鈞道。
蘇近上前,躬身候旨。
楚鈞道:“你親自去一趟,宣小鍋縣縣令童冉進京面聖。”
“陛下,可是這配方有問題?”阮正問。
楚鈞折起絹帛道:“非也,朕看了這配方,倒是很有興趣見他一見。”看看他葫蘆裏到底埋的什麽藥。
童冉回瓦舍後不久,燕舞閣的掌櫃蒼平也到了,他聽管水泥運輸的說了小鍋縣的事,也試圖求見盧知府。他倒是見到了,可盧知府顧左右而言他,一直不肯與他說水泥之事。
蒼平跟童冉說了他在盧知府那裏碰的軟釘子,也甚是苦惱。這畢竟是他們範氏運的貨,如果輕易就被扣了,傳出去于他們名聲不利。
“勞煩蒼掌櫃了。”童冉拱手。
“童大人言重,可惜蒼某人微言輕,解不了童大人的困境。”蒼平道。他在範氏很久,深知做生意的門道,童冉修路招了大量工人,修建速度很快,按原計劃的話想必銀錢是跟得上的,但如今被盧知府一拖,也不知道縣衙裏的錢撐不撐得到修好的那一天。
送走蒼平,桑樂和袁三也是一臉憂色。
午飯童冉吃得不多,下午在床上躺了片刻,略作休整,便帶了桑樂和袁三到城外的活字印刷坊去。
冉恒印刷坊已經頗有薄名,市面上的活字印刷本也越來越多,他們除了刊印《西游記》,也對外接活。因為《西游記》的緣故,寫話本的似乎更青睐他們,許多話本都是在這裏印的。
童冉在印刷坊有股份,又因為他不在本地,股份分紅并不能月月按時給到,所以在坊中存了許多。
童冉到印刷坊,迎面便遇到了刻字的齊師傅。齊師傅一眼便認出童冉,拉着他好一番問候,又要跟他探讨雕刻工藝。
童冉哪裏懂得多少,當時不過靠熬夜苦練和小聰明才鎮住了他,當下便道:“我有急事要尋管事的,煩您給我指個路吧。”
童冉一陣子沒來,作坊已經擴大了許多,他還真有些不認路了。
齊師傅有些失望,但還是叫了徒弟給他領路。作坊的管事也是認識童冉的,知道他如今做了官,更是不敢怠慢,忙叫人泡了茶,又問他來意。
童冉坦然道:“不滿您說,我銀錢上有些周轉不靈,想把存在坊中的利錢拿走。”
管事的一聽,叫來了賬房。賬房翻開賬本算了算道:“您已經七個月沒有拿利錢了,一直存在作坊賬上,如今一起算來共五百兩銀子。”
“你都給我提出來吧,我想今天拿走可來得及?”童冉道。
賬房愣了一下道:“這五百兩不是小數目,您今天就要?”
童冉點頭:“勞煩您了。”
賬房和管事的互看一眼,都猜測童冉遇上了事。之後管事的點了頭,賬房便匆匆去辦了。
“童大人,我聽說範氏為您運的貨被扣下了,可是因為這件事?”管事的問道。
他在範氏的日子不比蒼平短,許多事情也都是知道的。他們東家跟童冉的關系很好,最近一直為他從臨海道和江流道運石頭和泥土,要價比給旁人運低了五分,幾乎不賺什麽錢。這次貨物被扣,童冉着急,他們範氏也急,如果處理不好的話對他們将來的生意會有影響。
童冉點頭。
童冉忽然來提錢,這是要去砸錢打關系?管事的猜測。
但不容他多問,賬房已經準備好了銀兩。童冉接過便道謝離開。
當天晚上,童冉又拿了新的《西游記》稿子去找李掌櫃,這些稿子他事前就寫好了,現在正好給他。另外,東萊瓦舍這頭他也有未提的分成,交稿子的時候,童冉便說了要拿。
李掌櫃心領神會,童冉的貨被扣了,知府又不見他,拿錢去活動一二也無可厚非。
可等賬房的拿來了錢,童冉卻對李掌櫃拱手道:“我明日一早便回小鍋縣了,這兩日多謝李掌櫃,實在叨擾了。”
李掌櫃一驚:“你……要回去?”
他不是要拿錢打關系麽?回去了怎麽打?隔空打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