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步
小老虎鑽出被窩, 甩甩腦袋,屋子裏的燈已經暗了。
童冉側睡着, 面朝外。小老虎輕巧一躍, 跳到了他身上, 童冉無意義地哼哼了聲,換了個姿勢仰面朝上。
“嗚哇!”小老虎腳下一滑, 摔了下來。
“唔……”童冉夢裏聽到小老虎叫,撐開眼皮, “崽崽?”
小老虎剛才摔了個四腳朝天,扭着小身子爬起來,重新爬到了童冉身上。
這回童冉仰躺着,它很輕易便上去了, 它爬到童冉的胸膛處, 綠色的眼睛與他的對上。
“怎麽了?”童冉聲音有些沙啞。
小老虎就這麽看着他,綠色的眼睛像兩盞探照燈。
“崽崽,我們再睡一會兒好不好?”童冉眼皮子打架, 要不是小崽子還站在他胸口,他早就又睡着了。
“嗚哇——”小老虎叫。
童冉累得很,滿腦子都是睡覺, 他伸手一撈,把虎崽子撈進懷裏。
“你給我再睡一會兒。”他模模糊糊地說, 不一會兒便響起鼾聲。
“哇哇……”小老虎扭扭身子,擺擺手臂,童冉的手臂太重了, 光靠小老虎的身體它推不開。
小老虎心神一斂,調動起正氣。調動正氣極大得提升了它的五感之力,小老虎忽得聽到兩個細微的腳步聲,還有瓦片相互撞擊的聲音。那聲音正往這裏快步而來。
“嗚哇哇哇哇!”小老虎大叫,一道正氣打童冉胳膊上,從童冉懷裏鑽了出來。
“唔……崽崽你又怎麽了……”童冉捂住胳膊,小崽子好像又咬他了。
“嗚哇哇哇!”小老虎喊,咬住他袖子拉他下床。
可虎崽子的力量太小,童冉絲毫不動:“崽崽,讓我再睡一會兒。”
“嗚哇哇哇哇!”
“乖,我再睡一會兒。”
腳步聲在窗外停止,小老虎沖着窗戶大叫。
“什麽聲音?”
“殺了。”
外頭想起兩道聲音。
童冉一瞬間完全醒了,用最快的速度撈起小老虎往門邊跑去。
然而他的速度還是太慢,兩道劍光閃過,他被兩個持劍的黑衣人團團圍住。
兩柄劍上正氣萦繞,這兩人的品階皆是不低,要将自己的正氣灌注于劍身,起碼需要玄階中品才可練就。
小老虎被童冉抱在懷裏,這兩個黑衣人進來的片刻,他就感知到了他們的正氣——都是玄階中品,與童冉不相上下。而且他們應是練武出身,已經練就了正氣繞劍,童冉一個弱書生,怎麽也不是他們的對手。
與話本裏的武功仙法不同,正氣本是衡量人對家國百姓貢獻的,并沒有太強的戰鬥性。很少一部分習武之人,會在玄階中品後練就正氣萦繞武器的技能,以此可增加武器的殺傷力,而只有到了地階以上,才能将正氣化為實體,擊打目标。
如果童冉不在,楚鈞一頭虎便能擺平他們,但他不能讓童冉看出破綻。
怎麽辦?
小老虎的綠眼睛在兩個黑衣人之間梭巡。
童冉抱着小老虎的手臂有一些顫抖,他前世是搞技術的,這一世是當官兼搞技術的,武力值基本為零,對這樣的場面可說束手無策。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想對策,但腦中一片空白,眼前森冷的劍尖不斷占據他的思維。
冷靜!
童冉警告自己,同時凝練心神,調動起靈臺處所有的正氣。
正氣波動在室內蕩開,童冉的品階比這兩人略高一段,他的正氣威壓撲面而去,那兩人有一瞬間的失神。
就是現在!
趁他們失神的短短一瞬,童冉抱住小老虎往彎腰一閃,往門邊撲去。
但那一瞬轉瞬即逝,黑衣人畢竟習武,雖然反應慢了半拍,動作卻比童冉更快,劍光追至。
童冉後頸忽遭重擊,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怎麽倒了?”黑衣人匆忙收劍,他的同伴也遲疑地停下,他們的劍氣尚未沾染童冉分毫,這人怎麽就倒了?
“他在動!”另一人的劍又直指童冉。
卻見趴着的童冉肩膀一動,小老虎從他身下鑽了出來。
“什麽啊,原來是頭虎崽子。”黑衣人笑。
“快把他結果了,我們好回去複命。”另一人提醒。
“簡單簡單。”黑衣人提劍,對準童冉心肺。
那劍還未刺到,一股洶湧的正氣轉瞬襲來,兩人根本連反應都尚且不及,直接橫飛了出去,撞在牆上,沒了聲息。
正氣收起,小老虎舔舔爪子,實在是太弱了。
處理好黑衣人,小老虎從他們進來時打開的窗戶跳出去,沿着屋檐跑到了桑樂他們住的房間。
半夜聽到老虎的叫聲,桑樂和袁三皆是一愣,看到是童冉的老虎,立刻知道他出了事。袁三拎起枕邊的佩劍率先沖出,桑樂披了件衣服,緊随其後。
兩人進門時,童冉揉着後頸悠悠轉醒。
“童大人。”
“大人?”
袁三一眼看見倒在牆邊的黑衣人,他拔劍沖上,卻發現兩人已經沒了氣。
童冉先是想起剛才的驚險要跑,卻又發現自己眼前的是桑樂,他慌忙又找,小老虎正好從門邊進來,他這才安心,之後回頭,看見了倒在牆邊的黑衣人。
“大人,他們已經死了。”袁三道。
童冉點頭:“你去把驿丞叫來,這兩個刺客半夜潛入想要殺我。”
與此同時,京城的盧府中,盧庸獨坐書房。
管家推門而入道:“大人,驿站事敗,童冉完好,我們的人……死了。”
盧庸拍案而起:“怎麽回事?不是說他身邊只有一頭虎崽子,他本人也不會武嗎?”
管家躬身拱手:“大人息怒,小的也不知道,兩位壯士進去後沒多久,曾有一道強大的正氣襲來,想是有高人相幫。”
高人?
正氣?
盧庸想起,他在小鍋縣查探時,也曾被一道正氣打回。這又是誰?
盧庸細思一番,從桌內暗格摸出一瓶藥:“你想辦法把這個下到他的飯食裏。”
“可是,我們在驿站沒有人啊。”管家道。
“沒有人就想辦法收買!”盧庸氣得拍桌子。
“是,是。”管家接下藥,快步離去。
盧庸将顫抖的手攏進袖子裏,為了保自己和盧氏,那小子的命縱使丢了,也不足為惜。
一個時辰後,管家疾步進來。
盧庸道:“這麽快?得手了?”
管家氣還沒喘順便道:“大人,陛下不知怎的也得知了童冉遇刺的消息,一刻前下旨,讓童冉搬進宮裏頭住了!”
盧庸如遭雷擊。童冉住在驿館時他們尚且難以得手,若是在宮中……這搞不好就是謀逆的大罪。
童冉抱着睡着的小老虎下車,卻見蘇近已領人在宮門口等着他了。
“勞煩蘇公公了。”童冉上前道,他抱着小老虎不好施禮,只彎了彎腰。
“大人哪裏的話,都是小的分內之事。”蘇近道。
大約一刻鐘前,他在驿站遭到刺殺,那兇手卻在他昏迷間被殺。很快,京兆尹的人趕到,同時宮裏還傳來聖旨,賜他在宮中暫住。
這回再見蘇近,童冉覺得他似乎更客氣了一點。
蘇近拱手,客氣地道:“大人,這頭老虎要不先交給小的,您被安排住在陛下寝殿的旁邊,這猛獸帶進去有些不妥。”
“猛獸?”童冉失笑,“公公放心,它不過貓咪大小,還是頭幼崽,傷不了人的,我把它關在屋內不讓出去就是。”
“可……”蘇近當然知道這頭老虎傷不了人,可陛下上次聽他講起時臉色就不好,要是真見到了,可不得生氣?
童冉也為難,他家崽崽除了他誰都不讓近身的,如果自己把它交給蘇近,那誰來照顧它?而且小崽子年紀還小,平時縱然兇,真離開了他怕是要慌。
“我家崽崽很乖的,還請公公行個方便。”童冉道。
蘇近也為難,不知該如何處置。
此時又有小內侍跑來,是楚鈞派來詢問情況的。蘇近也不知道他怎麽對童冉這樣上心,但這時派人來倒幫了他大忙,他立刻叫那小內侍去回話,問可否帶虎崽子進宮。
童冉抱着小老虎和蘇近一起在宮門口等了很久。期間小老虎醒來過,瞥了眼蘇近,又看了看童冉,轉過身繼續睡。
小內侍終于在天亮前回了來,告知可以帶小老虎進宮,童冉松了口氣。
因為是進宮住,桑樂和袁三不能跟着,蘇近給童冉安排了兩個小內侍聽候差遣。
“大人,這裏是宣政殿的西配殿,您有什麽需要就跟這兩小子講,千萬別亂跑。”蘇近道。
“那陛下,住在哪兒?”童冉問,他若能早一點把東西給他,也好早點回去修路。
“這小的就不能說了。”蘇近道。
童冉理解地點頭。
蘇近又關照了兩個小內侍幾句,便走了。
他給童冉安排的房間不錯,裏頭既有睡覺休憩之所,也有一間小書房。童冉将小老虎放進被窩,蘇近只給他準備了一條被子,童冉脫了衣服也鑽進去,抱住小老虎睡了。
清晨,傅霖求見。
“臣聽聞昨晚驿館內有人刺殺朝廷命官。”傅霖開門見山。
楚鈞猜到他會來找自己,讓人給他賜座上茶,說道:“正是,舅舅有何看法?”
傅霖搖頭:“刑案不是吏部管轄範圍,微臣不敢擅涉,只是陛下下令安排侍衛保護童縣令便可,何必讓他住到宮內?”
“朕本來就要召見他,讓他住個兩日也無妨。”楚鈞道。
“陛下,這實在于禮不合。”傅霖仍不贊成。
楚鈞笑着道:“朕與他皆是男子,又并未住在一間,又哪裏違了禮法?”
“天子宮禁,他一小小外臣怎可留宿?”傅霖道。
楚鈞笑容不改:“舅舅也說了這是朕的宮禁,朕請人到自己家裏做客,小住幾日,又有何妨?”
傅霖被他繞得氣悶。
“舅舅可還有旁的事?”楚鈞問,逐客的意味很是明顯。
楚鈞雖是小輩,但他們之間更有君臣名分,傅霖也不好再勸,轉而又問起童冉進京的緣由,楚鈞卻顧左右而言他誇起童冉修的路。楚鈞很有興致,傅霖也不免陪他說了許久,自己想問的卻是一點也沒有問到。
楚鈞登基時什麽都不懂,十年之後已經游刃有餘,他近幾年日漸沉穩,今日這樣子,倒讓傅霖想起了他少時的光景。
“蘇公公,最近陛下可是認識了什麽人?”蘇近送傅霖出去的時候,傅霖問道。
“傅大人,陛下日日見的不就是你們這些大臣麽。”蘇近笑。
傅霖也笑笑,跟蘇近客氣地道了別。宮裏面進進出出的人他都知道,近日并沒有哪家小姐進過宮,連上了年紀的命婦也沒有,宮裏頭若是有宮女承幸,該有冊封的旨意傳出,但也沒有。
兩者都沒有,陛下的心情卻好得出奇,甚至露了幾分兒時的頑皮來,這又是何緣故呢?
傅霖走後,蘇近看看時辰,進來道:“陛下今日可要午睡?”
自從那次國師來後,楚鈞日間都會睡很久,反倒常常半夜起來批折子。剛開始的時候,蘇近的作息被攪得一團亂,後來摸出規律,才慢慢好了。
楚鈞也意識到時間到了,也不知道小侍從在西配殿過得怎麽樣。
他在床上躺下,沒多久,西配殿裏小老虎睜開了眼。它下意識嗅嗅,被窩裏全是童冉的味道。
“嗚哇!”小老虎鑽出被窩,後腿踢踢,前爪又撓撓,床上竟然只有一條被子。
“崽崽別撓。”童冉抱起它,“這是皇宮不是哥哥家裏,撓壞了會給人添麻煩的。”
“嗚哇!”這是我家!
童冉把它抱到桌邊:“我托人給你弄了烤雞,餓不餓?哥哥喂你。”
小老虎靈活地從童冉懷裏掙脫出去,跳到旁邊的凳子上,後腿撐起,撲住烤雞吃起來。
蘇近過來的時候,他們剛剛吃好飯,小老虎叫喚着要童冉給它洗爪子。
“你的小虎聰明,竟然還知道愛幹淨。”蘇近驚嘆。
綠色的眼睛瞟了他一下,蘇近後背一緊,心裏跟自己說,這是虎崽子不是陛下,這是虎崽子不是陛下。
“蘇公公好。”童冉客氣地對他施禮,“公公來可是有要緊事?”
“嗚哇!”小老虎要洗第二只爪子,兇兇地對童冉叫喚。
“安靜點。”童冉道。
“嗚哇哇!”小老虎才不理他。
“哈哈哈,”蘇近看了直笑,“你的小虎怎麽了?”
“它要我給它洗另一只爪子。”童冉無奈,這頭老虎快成精了吧。
“快給它洗吧。”蘇近憋着笑,這頭虎崽子可太有趣了。
童冉抱歉地笑笑,轉頭抱起小老虎,拿它另一只前爪到水裏洗,一邊洗一邊念:“你一頭老虎這麽潔癖幹什麽,當心長大以後嫁不出去。”
“嗚哇!”小老虎吼。
蘇近憋笑憋得肚子疼,整個人都在狂顫。
終于把小老虎的爪子洗幹淨,童冉把它放到床上,它偏不肯待,自己跑下來又跳到了高處。
童冉拿它沒辦法,随它去了。他擦擦手,撸下袖子,拱手道:“抱歉,讓公公見笑了。”
“沒有沒有,”蘇近擺手,臉上還殘留着笑意,“我來就是替陛下傳個話。”
童冉:“公公請說。”
蘇近清了清嗓子,斂起笑意,正色道:“陛下說,宣您今晚面聖。”